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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年春节过后,郑榆曾回过一次老家。
当时年假未过,两人在家里腻歪过年,后来郑隽明有急事出差,郑榆则在北京多待两天再回单位。也是这两天,郑榆接到爸的电话,说奶奶生病了,让郑榆回去。
问了郑隽明在哪,知道他出差之后说别通知他了,怪忙的,不是大毛病。
郑榆想也是,自己先回去看看,也不能什么都指着哥,没哥就寸步难行啊。
奶奶对郑家两个小孩其实不赖,虽然她在很多时候没办法改变郑家这乱七八糟一摊子,但已经在力所能及地待他们好,郑榆不爱记别人不好,只记着谁对他和哥好。
下了车,表哥郑楠去村头接他,见了他只是别扭地点了点头,一路上连句寒暄话都没有。其实那天从那时候起就很怪,但郑榆想着老太太身体不好,大家没精神,也是正常的。
坐在郑楠的三码车上,郑榆往外看,云厚天沉,不知道是要下雪还是下冷雨。
“是要下雪么。”他转头看郑楠,但郑楠并不搭腔,郑榆就转过头,自言自语:“下吧,下雪好,今年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到了家,没一个人出来迎他,郑榆也没觉得什么,他家向来奇怪。
只是上次回家,郑世辉和舒云姨还挺热情的,这一下又冷淡了。这人就怕比较,一和过去对比,丁点的区别也像天差地别。
“奶奶在你家呢?”郑榆和郑楠往屋里走,“我一会儿放下东西就去你家。”
“在你家。”郑楠终于开口,临进屋之前他顿了顿,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们都在屋里。”
“谁们。”郑榆纳闷,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屋里,满满当当的人。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爸和舒云姨,还有些他连认识都不认识的亲戚。
人们或坐或立,低声嘈切,他一进门,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所有人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整个屋子安静得诡异。
“哼。”不知是谁先从鼻子眼里出了声。这一声,像是给打过劲儿的轮胎放的头一声气,嗤一声短短的响,整个屋里开始接连有了动静。
“哎呦,真是不害臊......”
“大小伙子,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他娘在地底下都得气死了,作孽啊,这是生了俩畜生......”
啪!一声响,郑世辉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所有的声音又消失了。
像一屋子的机器人,得有人摁开关,才说话、才闭嘴。
郑榆环视一圈,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奶奶,她慌乱地避开自己的视线,低头拢了拢头发。
再看到所有人或鄙夷的、恶心的、看笑话的眼神,脸色铁青的爸、低头沉默的舒云姨......而坐在最显眼位置的郑世豪正得意地冲着他冷笑。
郑榆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探亲,是场布置简陋的鸿门宴。只不过这宴上吃的倒不是饭,是他。
雪还没影儿呢,可郑家的院子寂静得像刚下了暴雪,把所有活物、喘气儿的全都埋了。埋在下边,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说!你是不是勾搭你哥了!”一支利箭从雪里钻出来。
郑世辉吼了一嗓子之后,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降低了音量,坐在掉漆的木头椅子上,声音又慢又长,“郑榆,你知道你亲妈怎么死的。”
这还是郑榆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对亡妻的缅怀,“我一直跟你说,跟舒云说,她是生你之前就病了,所以......”他叹口气,“所以才生下你这么个怪......怪的。”
“我那是骗你的,郑榆。你妈妈是生完你才病的。”郑世辉浑浊的眼睛哀切地看着儿子:“就是因为生了你,才病的,才死的啊!”
“你害死你妈妈还不够,还不够啊,你还要祸害你哥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用着力气,却又只有一半的力气,不足以把每个字说完,说圆。
字的尾音是轻的、哑的,像一截一截钝刀,扎进去,就断到里边了。
可这场凌迟还远未结束,郑榆听见他说,“榆啊,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郑榆么?”
“是你哥给你起的,为什么呢。因为,你刚出生不到一岁,你哥就把你扔到村头......”他指了一下窗外,“就那边那棵,你记得吧,你小时候还经常去玩呢,让雷劈了一半的那棵榆树。”
刚才的刀把他的恨意都淬尽了,这会儿,他竟然缓缓地笑了出来:“你哥就把你扔在那儿了,扔,不要你,不想要你啦。你都不记得了吧。”
“你骗人。”郑榆的脸像面瘫的人一样不受控地抖着,“你骗我,哥不可能不要我。”
“不信?”他越这样,郑世辉才越从容,一扬下巴,“你问你奶奶,你爷爷、你婶子也知道。哎,那天你妈刚下葬,你哥连孝都没摘,回来就把你抱出去扔了,村里好多人看见了,没人告诉你,是可怜你,也就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腆着脸凑乎你哥,贱不喽嗖地干那种恶心事儿。”
他拍拍自己的脸,“你叔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臊死了。你以为你哥怎么看你的,你哥肯定就看你贱,玩你呢......”
一拳头直砸在他脑袋,郑榆红着眼把他踹到地上,“你闭嘴!”
“弟弟勾搭哥哥,儿子又打老子,这家没法儿过了,哎呀——”郑世辉哀嚎,屋里顿时乱了套,他们一拥而上,把郑榆从郑世辉身上扯起来,再一齐把他按住。
郑世辉起来之后,咬着牙骂着娘踹了郑榆两脚,郑榆一开始拼命反抗,可突然捂着肚子蜷了起来,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郑世辉还要再踹,被人拉住了,一看,是他那蹒跚的老娘,老太太哀求他:“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
“是他先动手的。”郑世辉踢郑榆,“起来,站起来!”
“呀——”婶子看着地上尖叫一声,“血,流血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哪出的血啊?”
“又流了,还滴答呢。”
“没见着伤口啊,把衣裳掀开看看。”
“别管他!”郑世辉发话,“让他疼着,长长教训,看他以后还干不干这腌臜事儿。”
“这么疼啊?”有人蹲下去,看郑榆脸白得像鬼,嘴唇哆哆嗦嗦,没一丁点血色。老太太着急忙慌地挤进去,“哪疼啊榆圈儿?”
“老天爷啊,你们看,他裤子上都是血啊......是从他肚子下边流出来的。”
在场生过孩子的不在少数,也基本都知道郑家二小子身体怪异,生下来就是怪胎。
不知是谁又惊呼一声:“该,该不会是......流产了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男人怀孕本来就已经够稀奇了,怀的还是亲哥哥的孩子,这,这简直是......
“畜生!”郑世辉突然发了疯地冲过去:“让他流了!流干净了!”
他用尽这副年迈身体最大的力气,一脚一脚地踹,踹偏了踹到胸口,踹到腿,不行,调整方向,不能浪费力气。
要对准肚子踹,踹掉肚子里的孽胎,踹死这个不顾伦理不知羞耻的孽障!
“儿啊——”老太太去拽他,被人搡倒在地,她坐在地上,看着可怜的孙子抱着肚子,用脊背对着他们。
看他们用凳子砸他,用棍子抽他,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把肚子露出来,看孙子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在洋灰地上被各种鞋蹭出杂乱的痕迹。
她悲恸地看着这个家。温情未曾有过几时,他们在家里杀人。
不知过了多久,郑世辉停下,气喘吁吁地问:“流......流干净了吗?”
彭舒云哭着,“孩子有错,你打他骂他都行,可你们这是要折磨死他啊!”
“别废话。看看,流干净了吗。”他皱着眉毛让开,一众人也让开,老太太被人扶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在孙子身上四处看了看,侧过头去用干枯的手心抹了抹脸,“干净了,快,小楠啊,把他扶到炕上去。”
郑楠刚要动,郑世豪就咳嗽了一声,他收回脚,彭舒云开口:“我来。”
“你别动他!”郑世辉呵道。
“你打都打了,让孩子好好躺会儿怎么了!”
“他活该。”
“都别吵了。”老太太半直起腰,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身体,像拖每年的种子、肥料,像过去为这个家拖过的每样东西一样,她双手拉着孙子的衣领,慢慢地把他拖到炕下。
她对已经没有意识的孙子说:“老了,没力气了,要是奶奶年轻的时候,一定就能扛得起来你,奶奶当年可是队里的......”她用力地把孙子往上提,累得直喘粗气,“......模范标兵。”
彭舒云再看不过去,沉默着走过来,两个女人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把郑榆从地上拖了上去。
“这事儿没完!”郑世辉踏出屋子,众人也接连散去。
“婶子上我家吃饭去啊,年下宰的猪还没吃完呢……”
“你家那个老大今年结婚了么?在哪上班……”他们结着伴,从别人家里走出去,回到自己家里。
郑榆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天刚刚亮,泛着清灰,这雪酝酿了一天一夜,到底还是没下。
“榆圈儿,醒了。”奶奶赶紧下炕,嘶着气端来一个瓷碗,“看,奶奶给你做什么了,鸡蛋糕。”
“小榆圈儿最爱吃鸡蛋糕了吧。”奶奶舀起一勺弹嫩的鲜黄鸡蛋,吹一吹,喂给他吃。
郑榆吃不下,看着奶奶殷切的眼神,最终还是张开了嘴,木然地嚼着。
“小时候,到奶奶家来串门,你婶子心眼小,就做一碗,你懂事儿,一口也不吃,都让郑楠吃,说你不爱吃。”老太太笑了,“可我看着你,盯着人家的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奶奶给你做了一碗,你又都留给哥哥吃。”老太太放下勺子,粗糙的手摸摸孙子的头,“榆啊,以后谁也不给留,有想吃的,都给自己吃,啊。”
郑榆眨着被糊在一起的睫毛,很虚弱地喊:“奶奶。”
“欸,奶奶在这儿呢。”老太太再忍不住,淌下浑浊的眼泪。
“疼......”郑榆眼珠动动,像是回了魂的娃娃,干裂的嘴角一点点向下撇,难看地咧着,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鸡蛋糕,像个小孩子一样地哭,“好疼啊,奶奶。”
如果有人问小时候的郑榆,“小榆圈儿,你爱吃鸡蛋糕吗?”
小榆圈儿肯定俩眼瞪得溜圆,搓搓小手,眼睛亮晶晶:“爱吃啊!鸡蛋糕软软的、滑滑的,还香,甜丝丝的,好吃!”
如果问长大了的郑榆,长大之后,哪里最先改变了呢?郑榆会说:“舌头。”
小时候觉得甜、觉得好吃的东西,长大了再吃,就又苦又涩,再也咽不下去了。
天没完全亮的时候,郑榆就离开了。奶奶给了她全部的积蓄,让郑榆赶紧离开这里,去一个远的地方。
“奶奶这辈子,也没去过多远的地方,最远就是去北京了,但是榆圈儿啊,你得去一个比北京更远的地方,知道吗?”
郑榆知道,他并不是要去比北京更远的地方,是要去离郑隽明更远的地方。
天快亮了,一道橙红的云际线把天空分成界限分明的两部分,一半深蓝一半暗黄。
路过曾经那片芦苇地,郑榆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左脚先迈出一小步,再用全身的力气去提右脚,就这样,一晃一晃,一点一点地挪。
可他觉得奇怪,昨天他流够了血,但是现在,他的腿还在、手还在、肚子也还在,低头再仔细一看,哦,原来是胸口当啷着半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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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有讲那棵榆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