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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榆睡着了,郑隽明翻看手机,发现郑世豪给他打了好多通电话,最后见没人接,絮絮叨叨发了好几条短信。
他大概看了一眼,郑世豪开面包车出去撞了人,对方要几万块医药费,问他有没有办法不掏这个钱。
郑隽明没什么表情地看完,没有回复。低头看看熟睡的弟弟,又想起这位英勇的骑士当年玉米杆大战光头恶魔的战绩,眼中的冷淡消失,揉揉弟弟的脸,“傻子。”
早上醒来,郑榆浑身散架了,躺在床上直叫唤,“我完了,我胳膊抬不起来了。”
郑隽明给他按摩腰和腿,被摆弄好一回,郑榆好歹能坐了起来。一看表,都要十点了。呜呜嗷嗷:“你怎么不叫我啊!”
郑隽明笑着挨了他几拳,问他想吃什么。
“想吃楼下的小包子儿。”郑榆躺在哥腿上,像小时候那样,露着牙笑得特别乖。郑隽明弹他脑门,“这儿化音说得对么。”
“包子儿。”郑榆又重复了一遍,“你去给我买吧哥。”
他还是改不过来,一个劲儿地叫哥,郑隽明后来也干脆懒得纠正他。
郑榆在屋里穿着个裤衩美滋滋躺着,听见外头有动静,忙往外跑,“是我的包子回来了吗?郑郑——”
因为是指使哥跑腿给他买,所以这孩子语气谄媚得很,黏糊糊的。
可跑到客厅一看,门口站着的不止有郑隽明,还有一个光头男,郑世豪!
他马上蹿回去找裤子穿,过一会儿,郑隽明进来,给他端来包子,“包子放这儿了,还有豆浆。”
“哥。”郑榆贴着他,挤眉弄眼:“他怎么来了?”
“有事儿。”郑隽明亲亲他,“没关系,我一会儿就让他走。”
郑世豪打量着这个房子,见郑隽明出来,忙站起来,“隽明啊,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就找你爸要了你地址,刚我在外头转了半天,没找着,你这房子挺好啊……”
郑隽明打断他,“有事儿么?”
郑世豪脸色变了变,“啊,我给你发短信了,你可能太忙了没看见。是这样,那天我出去买木材修房顶……”
他把一件事儿翻来覆去说个颠三倒四,郑隽明看看表,耐心告罄,打断他:“我简单说,事故责任交警已经定了,车也没上保险,事儿就更简单了,你如果觉得赔偿有困难,可以去和家属协商。”
“他们不跟我协商啊,我不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有什么法律,或者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少拿点,或者我想问问你,要是我就是不给,那警察不能来把我抓进去吧,那你到时候可得想办法给我捞出来......”
郑隽明再次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儿,回吧。”
郑世豪一看他这态度,摆明了是不想帮自己这个亲叔,装也不装了,冷笑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到底没敢大声骂出来。
待他走后,郑榆从屋里探头,“他走了?”
“嗯。”郑隽明对他张开手,郑榆抱上去,感觉他心情不是太好,每次只要和家里亲戚有接触,郑隽明都会不高兴。
“他耽误了好长时间。”郑隽明闷声道,郑榆哎呀一声,“没关系啊,咱出去玩去吧,我都看好了,有好几个地方想去,但是没有那么多时间。”他声音小下去,“随便去个地方都行。”
见郑隽明情绪还是不高,他蹲下身哄他:“好不好?”
郑隽明和弟弟十指相握,晃了晃,“好。”
他们牵着手出门,并没有看到躲在小区灌木丛里的郑世豪。
“哼。狗娘养的贱死孩子们。”他狠狠向地上吐一口痰,烟瘾上来,在小区门口买了包烟,蹲在路边垃圾桶边上,眯着眼看他们说说笑笑地上了一辆公交车。
……
傍晚,望着洒了碎灯光的波蓝湖面,郑榆和哥哥紧紧拉着手,现在是第二天,马上八点,他们只剩下一天。
郑隽明察觉他的低落情绪,“郑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吃的那家么,你吃人参果那回。”
郑榆想起来了,用膝盖顶他,“谁吃人参果啊。”
“走吧。”郑隽明拉着他,“哥请客。”
“本来就要你请客啊。”郑榆晃他的手,“等我以后挣钱了我请你,咱吃贵的。”
以后……两个人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他们又去那家店吃东西,郑榆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郑隽明照例不太吃甜的,和上次一样看着他吃。郑榆知道哥哥在看,抬起眼睛笑笑。
最后郑隽明去结账,转头看到郑榆正把一枚花瓣形状的点心托擦干净,小心装进口袋里。
抬头和哥哥对上视线,他连忙解释:“我刚问过店员,她说这个不要的,都会扔掉。”
郑隽明没说什么,“走吧。”走到弟弟身后帮他拉着门,仰了下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哥,你看!”吃完点心郑榆好像恢复活力似的,指着门前的一棵榆树说:“这是我。”
他摸摸树干,甜甜笑:“你好你好,你是榆树,我是榆圈儿。”
“哥,我为什么叫榆啊?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吧?咋不叫郑杨、郑柳、郑,郑枣儿啊?”他问哥:“是不是我出生的时候你正好看到一棵榆树,你想嗯,那就叫郑榆吧。”
郑隽明笑着看他,停下,“别动。”郑榆乖乖停下,哥擦擦他的嘴角,“有沫儿。”
“还有吗?”郑榆舔舔嘴边,再走起来就忘了刚才想问的。
回到家,两个人没多说什么就亲在一起。在夜里,在拉着窗帘的房间里,他们不停索取、不停满足,他们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再也不会有分离。
最后一天,郑隽明看得出郑榆一直在强颜欢笑,他不想出门,只愿意在家窝着。中午他们一起包了顿饺子,因为在北方,饺子代表着团圆。
这顿饺子像过年一样隆重,郑隽明允许郑榆喝一杯酒。
“饺子酒饺子酒,饺子就得配着酒。”郑榆端坐着,举起酒杯,“干一个。”
郑隽明正在给他捯饺子,用盘子去碰酒杯,铛的一声响,像梦即将清醒的钟声。
晚上七点多,郑隽明按着郑榆收拾行李,这个要带那个要拿,郑榆仰头看哥:“你要把整个家都给我装上么?”他蹲在沙发上,摆弄手里的东西。
郑隽明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走过去,把人抱进怀里,“给我看看你的破烂。”
“不是破烂。”郑榆向后仰,枕着哥,一件件跟他展示,“这是我们一起吃的点心托,这是我在湖边捡的小石头,这是我摘的树叶,你看像不像星星?”
他一一展示着,哥下巴垫在他肩上,沉默地环搂着他的腰。
“哥。”郑榆把东西收好,看着墙上的时钟,喃喃:“还有半个小时。”
郑隽明嗯了声,偏脸亲他的脖子。郑榆反手摸摸他的脸,“痒。”
行李箱摊开着,空气仿佛慢慢停滞、变重,几乎要把这间屋子凝成一颗琥珀。
“我书橱里还有些东西没收,哥你帮我可以吗?”郑榆一下下打着哥的手玩,郑隽明说好。
“就这个格子里的书本,帮我整理一下哦。”郑榆倚着门框,对哥下指令,看了一小会儿,转身出去。
“还有这些是不拿的,哥你帮我摆整齐。”他又抱着一摞书过来,郑隽明看着书柜里杂七杂八的书籍杂志,对郑榆伸手,“给我。”
可并没有书递过来,而是……手指上传来微凉的触感。郑隽明转头,郑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整理书柜、摆书,都是借口。
他沉默望着手指上的银圈,在灯的照射下,一粒光点随着他手指移动,像流动的钻石。
“什么时候买的?”他问郑榆。
郑榆摸摸鼻子,不大好意思,“偷着买的。还是用你的钱。”
他走过去摩挲着哥的手指,“虽然我现在没有钱,但是以后……”他顿住,惨淡地笑笑,“哎这儿不用收拾,你走吧,我一会儿拾掇拾掇睡觉了。”
郑隽明看向挂钟,八点十分,还有五分钟。
郑榆跟他道过晚安,便推他出去,“早点睡觉,明天你还要送我去车站呢。”
被关在外头的郑隽明敲门,“郑榆,开门。”
“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哥。”郑榆声音哽咽,“我想睡觉了。”
时针不停歇地走动着,一圈一圈,这场游戏迎来终点,荒唐的错位关系也即将终结。
郑隽明低头看手里的卡和钱,虽然郑榆一再强调在那里花不了太多钱,但做哥哥的总是担心不够,给再多都觉得不够。
他往房间走,身后的门却开了,他回身,郑榆扑过来抱住他,“哥。”
“有一句话,这三天我都没有说。”郑榆语速很快,像有什么在后头追着他似的。
他摸住郑隽明的后颈,向下压,落在郑隽明脸上的有亲吻还有眼泪,“哥,我爱你。”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手机便响了,这次是普通的闹钟,像电话铃声,不间断地叮铃铃、叮铃铃……提醒两人,时间到了。
第二天凌晨,兄弟俩起得很早去赶车。老师提前去了,郑榆和几名同学一起。
他早上就吃了一点点,脸色惨白,眼下两个乌黑的眼圈。同学问他,他就笑笑说没事儿,就是太想家了。
郑榆也是从这时候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算作道理,姑且称为一个规律。就是无论人们心中想象的离别场面多么不舍,多么痛苦,甚至多么漫长,等真正分别的那一刻,都是十分匆忙、潦草的。
火车停留的时间只有两分钟,郑榆和同学们一起挤上车门,都没空回头看一眼哥在哪里,只是快摔的那一刻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他知道是哥。
等上了车,过道都是人,窗户全被挡着,想看一眼站台,却被人不停搡着向前。
“让一让啊,借过借过,往前走啊别待着……”郑榆抱着行李箱狼狈地找到自己座位,第一件事就是挤到窗前,“哥!”
郑隽明一直在车下走,弟弟的身影一会儿被淹没一会儿能看见一点,他在下面一路走,最后也挤到窗前,“榆圈儿。”
郑榆眼眶一下就红了,流了太多眼泪的眼睛睁都睁不开,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欲语泪先流。
“这个拿好。”郑隽明个子高,在送站的人堆儿里伸着手,递过去一个信封。
郑榆也伸着手,把信封和哥的手一起攥住。很快,火车鸣笛,车向前开,哥哥和站台上的人一起被落在后面,他们也跟着车走,最终远远再看不见。
郑榆坐回座位上,火车都快走到下一站,他才终于把最后一点眼泪流干。
他打开哥给的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有钱有卡,还有一块手表。
郑榆没在车上把钱拿出来,只掏出手表,是哥常戴的那块儿,是那个年代时兴的银色手表,很重,很凉。
他不明白哥为什么要给他这个,盯着看了几秒,才愕然发现这表的指针根本不走。
一动不动的,停留在二十点十四分五十九秒。
后来郑隽明对郑榆说,这表走不走,什么时候走,决定权都在你,我不会追问你为什么,你有这个权利。
再后来,就是第二年,零八年......应该是春天,时隔多年,郑隽明也慢慢记不清。只记得那天他收到弟弟寄来的包裹,下楼梯的时候摔了,躺在楼梯拐角那儿,他捏着手表,看到窗户外面的树都钻绿芽了。
小小圆圆,一片又一片,离得远了看,还以为一棵棵的,都变成了榆树,上面挂的,都是榆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