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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完郑榆的短信,郑隽明把手机收起来。
病房里,郑世辉躺着不能动弹,他的腿折了,肋骨也断了一根,脖子上固定着颈托,无法自理。
彭舒云今天赶不回来,房间里只有爷俩儿,很安静,郑世辉不知道跟孩子说什么,郑隽明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榆,在家呢?”郑世辉终于开启了话题。
郑隽明立刻抬头看他,“他快考试了。”
“我知道我知道。”郑世辉很快回过味儿来,明白了孩子这严厉的一眼什么意思,尴尬地连忙解释,“考试重要,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颈托让他表情都不自然,艰难地笑笑,“就是好久没见你们了。”
“老了老了,那脚手架爬了多少遍了,年轻的时候手脚可利索了,谁知道现在,竟然能从上面掉下来。”他眼睛里尽是些懊悔,懊悔自己不小心,懊悔自己变老,“还给你们添麻烦。”
“工作忙吗?你来这儿耽误了吗?”他问。
郑隽明说:“不忙。”他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买点儿吃就好了。”郑世辉连忙摆手,“别麻烦,别破费。”
“就是,隽明。”他很难以启齿地看着大儿子,“我……那个……”他笑得讨好又难堪,往自己身下看了一眼。
郑隽明没说什么,去厕所拿尿壶。
今晚郑隽明在这儿守夜,病床紧张,陪床的大都在地上铺个军绿被子凑合,走廊里冷风穿堂过,又呼噜震天,郑隽明靠墙歇着,打算这么捱到天亮。
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他低头看,是郑榆。
“喂?”郑榆的声音传过来,他的声音总是很有生机,就好像能凭空看到他生动的脸,“哥你干嘛呢?你又去哪儿出差了啊?”
“不告诉你。”郑隽明靠着墙和弟弟通电话,寒风把他的鼻子吹得通红,说话带着鼻音,郑榆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哥你感冒了?”
“没有。”郑隽明站起来,想找一个背风的地方,脚下都是躺得横七竖八的人,“麻烦让让。”
郑榆在那边安静听着,突然说:“哥你在医院啊。”
郑隽明没吭声,郑榆急了,“我刚都听到有人喊医生了,哥你怎么了!”
知道真相的郑榆想过来,郑隽明拒绝,“这儿用不着你。”
“可是我想来陪你。”郑榆的声音弱下去,郑隽明也软了语气:“很快就回去了,等舒云姨过来我就走。”
那边嗯了一声,郑隽明问:“门锁好了吗?”
“锁好了。”郑榆应,郑隽明站在楼梯边,周遭一股霉味和消毒水味儿,他手搭着栏杆,似有似无地嗯:“真乖。”
郑榆被那句真乖惹得脸烫,“那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好不好?”
“好。”
彭舒云在第二天的上午赶回来,郑隽明和她待了会儿,说说郑世辉的情况,添置了些必用品。
“辛苦了隽明。”彭舒云也比之前老了很多,眼中不再那么有神采。郑隽明给了钱,彭舒云没推脱。
下午到北京,郑榆在出站口接他。在黑压压翘首以盼的人群里,他头上的白耳捂很显眼。
就那么一丁点儿白,在人堆儿里,在郑隽明心眼儿里。
“我特意戴的,这样哥一眼就能看到我。”郑榆抢着帮哥拿包,“爸怎么样了?”
“骨头折了,得好好养着。”郑隽明神色疲惫,“还有赔偿的事儿,我得帮他弄。”
这些郑榆都帮不上忙,只能拍拍哥的背,“舒云姨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么?”
“我留了钱,请不请就是她的事儿了。”郑隽明揽着弟弟的肩,终于有工夫低头看他的脸,郑榆被哥这么盯着,竟有点不好意思。
郑隽明顺手捏捏他的脸肉,“看着和照片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郑榆赶紧摸摸脸,“有区别吗?”
“我看看。”郑隽明微微俯下身,仔细地平视着看他的脸,“嗯,现实里看起来……”
郑榆忐忑地和他对视,脸马上要皱起来,郑隽明逗够了,才没什么表情地说:“更可爱了。”
后背上挨了重重的一拳,郑榆都不乐意搭理他,小声嘀咕:“真烦人。”
郑隽明明知故问:“说什么?”
郑榆闷着头往前走,走错门,又被郑隽明拉着帽子拎回来,“白长那么大眼,摆设?”
郑榆抬头,摸摸耳捂,一摊手,“你说啥,我听不见。”
“我说。”郑隽明凑到他耳捂边上,眼瞅着前面的人来人往,慢慢说:“郑榆是小狗,吃屁倒着走。”这是小时候郑榆老爱说的顺口溜。
很好,另一边背上也挨了一拳。
回家的路上,经过去颐和园的车站,郑榆扒头翘脑地看,好奇地问:“往前走就是颐和园了么?”
郑隽明二话没说,指挥小崽儿:“走,下车。”
“啊?”郑榆在他身后颠颠跟着,“哪儿去啊,不回家了吗?”
“跟着走就行了,哥还能卖了你。”郑隽明这会儿不累了,带着他左拐右拐,在前面长腿跨得步步生风,郑榆在后边气喘吁吁。
北京的冬天,叶子全都掉了也不会让人觉得生机散了,瞧那柳树枝子摇曳的劲儿,谁能分得清它是舞在寒冬还是阳春里。
干蓝的天下边蕴藏着一颗澄黄太阳,明晃晃的太阳光慷慨地挥洒,把整个北京城照得又旧又亮堂。
那古红色的墙、层叠的檐,尤其顶上的琉璃瓦,被太阳一照烧得溢彩流光,如梦似幻。
郑隽明个子高长相俊,气质和脸都正得赏心悦目,扎人堆儿里准先打眼瞧见他。
郑榆跟后边,跟着跟着心就沮丧了,哥不是他手心里的蒙尘珠子,哥早晚都会被大家看到,看这颗宝贝珠子有多漂亮。
哥停下来,在路边等着他,郑榆慢慢挪步过去,脑袋耷拉着,郑隽明在他脑门上弹了下,“谁踩你尾巴了?”
郑榆像没电的机器人,往前一撞,栽到哥身上不动了,郑隽明不动,也不扶他,下巴正好抵着他发顶,问他:“累了?”
“嗯。”郑榆的手指一点点走到哥的手心,轻轻勾着,“你也不等着我。”
他声音发闷,“我们不是一家人么,你得等着我一块儿走啊。”
是在说走路,又不只是在说走路。
郑榆其实是有点埋怨他老把自己当小孩儿,就像这回,有事儿一点也不告诉他,自己走自己干,说都不带跟他说的。
郑隽明听懂了,也顺着他说走路的事儿,“有些路你不用走,哥走就行了。”
他收拢手指,松松和郑榆十指相握,下巴往下一压,压着小崽儿的头,“我先往前边给你探路,等你再走的时候就省事儿了。”
“那你也得问问我啊,问我想不想走啊。”郑榆站直了,觉得这人没治,从头到脚写着四个字儿:独断专行。
郑隽明这会儿又听不懂了,揽着郑榆脖子往前走,“不想?你不想去颐和园了?快走,一会儿太阳没影儿了。”
俩人走走停停,走到昆明湖边儿上,正好赶上落夕阳,美得不可方物。
“哥你看这天边,水边,就好像有人拿一大毛笔,蘸着橙红的燃料,唰,这么一画。”郑榆伸手比划,“再蘸点水一晕,把上边染红了,下边也染红了。”
郑隽明也往前看,水天一色的夕阳景儿,衬着因背光显得漆黑的柳树,水墨画一样。
“来北京这么长时间。”他肩膀撞撞郑榆,“都没带你出来玩玩。”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哪有那么爱玩。”郑榆手揣哥兜里,挺满足:“这么看看就挺好。”
他抬头,看哥眼下挺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还有昨晚钻出来没来得及刮的胡茬儿,头发和衣服都乱。
郑榆当然不嫌弃哥偶尔流露出的狼狈落魄,可也害怕看见哥这一面,因为哥是那么爱干净爱体面的一个人,他替他难受,心揪着疼。
得快点儿长大啊郑榆,他在心里叫唤,还得再快一点儿,让他没法儿把你当小孩儿。
天擦黑的时候往回走,郑隽明又把郑榆拐带到一家胡同里边的小店,郑榆对着菜单瞅了半天,表情不那么好看,对哥使眼色:“忒贵了吧。”
哥敲敲桌子,“别挤眉弄眼,看看想吃什么。”
郑榆把菜单翻过来覆过去,小声说:“哥,我算知道了,这桃酥饼啊核桃酪啊,前边加个宫廷、御膳,就贵没边儿了。”
郑隽明撑着下巴听他说话,看他露出哼哼本人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再看他最后皱着眉毛只要一碗双皮奶。
他这才懒散地把菜单拨过来,叫人来点餐,这个那个点了一堆。
小腿上挨了一脚,等服务生走了,才装模作样地往桌子底下看,“我挡着你了?”
郑榆趴桌子上,手背垫着下巴颏儿,从下往上看他,“隽明日子你又不过啦?”
郑隽明也低下点儿身子,和这财迷崽儿对视,郑榆一开始疑惑,后来就让他这么慢慢悠悠来来回回扫一个遍,睫毛眨么眨么,垂下去,“看什么。”
“看看能卖多少钱。”郑隽明坐直了,“等哪天我吃不上饭了,就打包打包卖了。”
“你敢。”郑榆瞪眼,郑隽明笑,“不敢。”
东西上来之后郑榆闷着头吃,郑隽明只挑着吃了点儿就放下勺子,看着他吃,脚尖碰碰弟弟的,“榆圈儿,你还记得猪八戒吃人参果么?”
“人参果儿?”郑榆嘴里叼着玫瑰饼,眼仁往下一瞅,薄薄的眼皮儿弯出道花瓣似的褶儿,看盘子里的点心,“咱们要人参果了?”
郑隽明无声摇头,“人参果没有,嗯,倒是有一位。”
郑榆回过味儿,竟然没生气,皱皱鼻子,“哼,本元帅先给你一耙子。”
郑隽明被逗得一个劲儿的笑,手不自觉地就伸过去摸他的耳根,郑榆翘着嘴角,看他哥被他哄得笑出月牙眼,狡黠地挑了挑眉。他哥么,看着冷冷淡淡的,其实可好逗的。
俩人到家,郑隽明问:“今天开心么。”
郑榆点头,耳捂褪下去挂脖子上,郑隽明说你这什么造型。
“这我围脖儿。”郑榆儿化音说得特逗,郑隽明跟着学了一句,“围脖儿。”
“学我说话。”郑榆拍他哥胳膊,“打包的桂花酪跟酸奶呢,拿出来拿出来。”
郑隽明把纸袋递给他,郑榆走到桌子那儿打开,往嘴里叼了一块儿,郑隽明看他吃得跟小狗进食儿一样,走过去挠了挠他的下巴,“好吃么?”
郑榆点头,狗眼贼亮。郑隽明看孩子这样儿都有点心酸,摸狗一样摸孩子的头,“都没带你玩过,也没怎么带你出去吃过,天天忙……”
郑榆看一眼就知道哥心里想什么、哥没说的话是什么,他把嘴里的咽下去,抱着哥拍拍,“别自责啦,我没那么贪玩,也不好这几口吃的,再说,我过得很好啊。”
他仰头看郑隽明,笑得花一样,“我有天底下最好的哥,牛死了。”
“是么。”郑隽明低头看着,觉得他笑得特傻,揽着他的腰,重复他的话:“天底下最好的哥么。”
郑榆啊了声,很理所当然的表情,“难道还有比你更好的哥么,没有了……”
最后的字儿还没说出来,或者郑隽明就压根儿没听他说什么,俯身亲下来。
郑榆的腰被哥勒着,仰着脑袋承受这个吻,哥的舌头很热乎,脸却是微微凉的,郑榆蹭到凉的脸吃着热的舌头,感觉肚子一阵阵的发麻。
“哥……”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喊,他这十八年喊了太多声哥,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出于本能。
郑隽明听到了,坏心地把他的舌头压下去,让郑榆张大嘴,舌尖舔他的上膛,舔这一下,郑榆身体酥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往下出溜,被郑隽明捞回来,提起来,像那年非典他们久别重逢的那个拥抱。
“郑榆。”郑隽明没有一刻放过他的舌头,把弟弟嫩红的舌尖勾出来咬,郑榆眼皮抖得像筛子,也不敢睁眼,被咬、被吸,被掐着下巴合不上嘴,嘴角勾下透明的涎水……怎么看怎么是被哥欺负个彻底。
最后郑隽明一下下啄吻他的嘴唇,“现在还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哥么?”
郑榆终于能喘口气,他扒着郑隽明的肩,慢慢地睁开眼,眼里边有水光,被亲哭了。他松开手,离开郑隽明的怀抱,往后踉跄了一步,郑隽明抬手虚揽着他。
“郑……郑隽明。”郑榆脑袋还有点懵,里面团了一团浆糊,他摸了摸嘴唇,疼得皱眉:“你是狗吗?”
然后他又往前一步,软绵绵一栽,在哥怀里歇着,气喘吁吁地说:“暂时不是,我决定在接下来的五秒钟里,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