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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隽明去厨房给他热饭,郑榆坐沙发上等。
吃完饭郑榆洗碗,这两天赚了不少钱,郑榆心情很好,一边哼歌一边刷,刷完一转身,看到哥正站在桌前,翻他的作业本和习题册,心道不妙!最近几次的习题都空着,压根儿没做。
他赶紧蹭过去,遇事不慌,先狗腿为上,一张笑脸迎上去:“哥。”
郑隽明也轻轻笑了笑,随手翻了几页之后便合上。郑榆赶紧把册子拿开,看哥的脸色也不是很差,放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哥开始解皮带,一边向外抽一边说:“逃课、作业不做、撒谎,郑榆,你真是长大了。”
郑榆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张开嘴想要狡辩,但是他了解哥,越狡辩他只会越生气。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冤枉你了么。”郑隽明把皮带折两下拿在手里,低头问,看到弟弟的睫毛在抖。
郑榆沉默着摇头,余光里,郑隽明的手抬起来,皮带破风的声音是响的,落在身上却发闷。哥是真的生气,没有收力,不是吓唬,是真的结结实实抽了他一顿。
“把你带出来,我就是怕郑世辉两口子有一天真的让你辍学,让你打工去供他那俩孩子。”郑隽明垂下手,“我想凭什么,凭什么我家孩子要为别人的人生牺牲。”
“但是你呢,郑榆。”他手背扇在弟弟肩膀上,“你在干什么?”
郑榆被他扇得踉跄,一抬头,被他眼里的失望刺得心前一窒,脱口而出:“那你呢,你又干什么?郑隽明,是你后悔了吧,后悔带着个拖油瓶出来。”
他睫上挂着悬而未滴的眼泪,看一眼这个屋子,“如果没有我,你郑大律师就不用回这个破烂地方,早就上北京住去了,天天来回折腾,还得照顾孩子,烦死了吧。”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啊,想干嘛就干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衣服坏了直接买新的,不用想着怎么缝别人看不出来,也不用为了省车费,一走就是几公里,更不用为了把好吃的省给小的,自己半夜起来喝水。”
“照顾我生病发烧,自己回去也发烧了吧,电话不敢接,说两句就挂,你以为我是个傻子随便糊弄,听不出来你嗓子都烂了。”
话说到后面,是埋怨是恨还是别的,说话的人自己也分不清。
郑榆的眼泪直直淌下来,“别把你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早知道出来是这样,我还不如跟着郑世辉回村儿里住。”
这就是亲兄弟,我知道你的痛,我知道怎么说最让你痛。
听到这句话,郑隽明反应很平静,只是缓缓垂下眼睛,“是么,那你走吧。”
那晚之后,郑隽明一直在外头,没有回来过。郑榆去上学,依旧有时去网吧,但没有再逃过课。
两个月,两个人没有通过一次电话,只有一次,家里突然停电,郑榆怎么也找不到蜡烛,发短信,“蜡烛?”
郑隽明很快回复:“沙发旁边的抽屉。”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离窗帘远一点。”
郑榆看到短信,没有回,起身把立在窗户上的蜡烛挪到桌子上。
然后就到了五月份,郑榆的学校每天烧醋,烧艾草,教室里永远一股浓浓的醋味儿,课间,所有学生都被赶到操场上,老师挨个教室喷消毒液。
有时候,会耽误上课的时间,学生们自然高兴,晒太阳的、玩儿的、看小说的,郑榆总是一个人拿着课本发呆,听旁边同学讨论北京现在的情况,兜里的手机始终安静,没有响过。
五月中旬,学校组织抗击非典捐款活动,郑榆把自己打游戏攒的钱全都捐了出去。
郑隽明和他联系是六月初,那天郑榆在宿舍睡,躲到一楼最里面的厕所接电话。
他不开口,等郑隽明先说话。那边郑隽明喊:“小榆圈儿。”这边郑榆的眼睛就模糊了。
“你在学校还是家?”郑隽明问。
郑榆惜字如金:“学校。”
“好。”郑隽明咳了两声,把郑榆的心吊起来,他顾不上两人在冷战,焦急地问:“你怎么了郑隽明?”
郑隽明笑了笑,“现在连哥都不叫了。”
郑榆语气很凶:“你别打岔,到底怎么了,你现在在哪儿?”他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学校南门的墙上没有铁栅栏,可以翻出去,现在去北京的车都停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黑车,钱,他手上没有钱,还要回家一趟......
“我没事。”郑隽明说:“没传染。”郑榆走到操场上,停下脚步,“真的?”
“真的。”郑隽明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说了真实的情况,“只是我们单位有病人,现在被隔离,还不能回家。”
郑榆蹲下身去,靠着墙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郑隽明也沉默了一会儿,喊他:“榆圈儿。”
“我们的存折放在床头柜的夹层里,密码是我们搬进来的那一天,你说那天正好九月九,吉利。”
哥声音很温柔地交代:“姥姥姥爷家在哪儿还记得么?咱们小时候去过,在村里的时候,大姨和姨父还来帮咱们砌墙,他们都是实在的好人,你想着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以前都是哥打,以后你来打好不好。”
“榆圈儿,你放在我包里的钱,我看到了,才看到。是那天我们吵架之前放的么?”
郑榆揪着地上的草,嗯了一声。是他那些天结的游戏钱,一共二百三十块,郑隽明去做饭的时候,他偷偷塞进郑隽明的包里。
郑隽明是在给包消毒的时候看见的。钱卷成一个薄薄的卷,塞在夹层里,一直没有被发现。他打开钱,最里面一张作业纸的碎片,上面写着:“去买条新的皮带吧,你那条都裂了,有失你的帅气身份啊。”
然后那天,郑隽明就用那条皮带打了他。聪明如郑隽明,看着这钱也就明白了郑榆逃课去干什么。
“对不起。”他向弟弟道歉,“是哥不对。”
“原谅你了。”郑榆大度地说,“那我也对不起,说话没过脑子。”
郑隽明轻笑:“好吧,那我也原谅你。”
亲人之间的恨和讨厌往往是因为伤心,亲人之间的原谅也往往伴随着更多的愧疚,要比原谅别人更容易些。
郑隽明问:“是你自己挣的么?”
“嗯。”
“这么厉害。存折里的钱够你上两年大学,可能以后还得靠你自己......”
郑榆不想听这些,打断他:“你不想养我了郑隽明?你把我带出来,你就得一直养着我,不能不管的,不然我揍你。”
郑隽明被他逗笑,“郑榆,兄弟情意呢?”
“没那东西。”郑榆说:“反正你不能不管的,别想甩开我。”
郑隽明的声音远离听筒,郑榆听到他又在咳,“郑榆,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去找姥姥和姥爷,大姨那天还说让你暑假去他们那里玩,说姥姥家的大狗生崽儿了,你不是最喜欢小狗了么。”
“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抱一个,等你以后自己住了,可以陪着你。”
“我不要。”郑榆哽咽,“有你这只狗陪着我就够了。”
“可是哥哥不会永远陪着你。”郑隽明好像在和三岁的弟弟说话,声音那么轻柔,“哥哥肯定会离开你的,到时候你还要把哥哥的名字写到轴子上。”
“我不写。”郑榆嘲他:“家都回不去了,还轴子呢。”
郑隽明笑:“也是,我都烧糊涂了,那咱俩以后死了就是真的孤魂野鬼了。”
郑榆急道:“你发烧了么郑隽明?”
“谁在那坐着呢——”一道手电筒光远远照过来,是值夜巡逻的老师,郑隽明听到了,说:“挂了吧。”
郑榆大声喊:“别挂!”
“挂了吧。出门戴口罩,屋里也要消毒,存折放好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郑世辉找你,也不要给他,做饭的时候小心油小心手,睡觉锁好门......”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儿,嘱咐起来却发现每一件都重要,“换灯泡的时候一定要落闸,用完煤气要关上阀门......”
“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值班老师穿过操场走来,手电筒照着郑榆的脸,光把少年的脸晕得惨白。
老师去夺他的手机,他不肯给,一边和老师推搡一边断断续续地听着他哥在一句句啰嗦个没完没了。
他对那晚最后发生了什么早已记得不清楚,只是很久很久以后都记得,郑隽明最后说:“郑榆,哥哥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