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二十一世纪也能算一辈子的话,那么韩烁大概两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以患者的身份走进妇科。
而更令他蛋疼的是,这个年代医院条件不行,一间诊室内有四张桌子,四张桌子前坐了四名医生,而四名医生接待四位患者,同样的,也有跟孟聿修一样不放心跟着进来的患者家属。
于是当韩烁坐在凳子上后,看着一诊室的人,他顿时尴尬地开不了口。
孟聿修就更不用提了,韩烁至少身体里装着二十几岁大学生的灵魂,面对这种场景顶多是脸皮挂不住。
但孟聿修却是个实打实的刚刚成年的高中生。
于是当医生询问“身体怎么了?”的时候,她看见凳子上坐着的这名十七八岁,相貌阳光俊朗的少年表情略微僵硬,他动了动嘴唇,却支支吾吾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医生又看了眼边上另一名年纪相当,长得白皙漂亮的少年。
而那名少年则拎着一只碎花布袋紧紧挨着旁边的少年,眼神诚惶诚恐。
经验老道的医生大概率是明白了,毕竟她见识太多这种年纪来医院的学生了,他们过来的时候无一例外全是眼前这俩男孩的神情。
于是她和善地询问韩烁:“身体怎么了呀?”
韩烁也大概从来没想过身为男人的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医院说这些话,但该面对的总归得面对。
于是他微微倾身,硬着头皮特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医生,我想检查有没有……咳,怀孕。”
孟聿修立即紧张地将目光落在医生的脸上。
医生问:“上一次性生活什么时候?”
孟聿修的脸慢慢红了,他悄悄地张望了一圈诊室,当他看见其他患者和家属投来的好奇目光时,脸就更红了。
他赶忙将脸转回去,而后低下头。
韩烁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抬头问边上的孟聿修:“几号来着?”
孟聿修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上一次是今天,上上次是十二月二十六。”
韩烁抽搐了两下脸,回答医生:“十二月二十六。”
“今天是二月三号了,那两个月了啊。”医生写着接诊记录,又继续询问,“那身体有没有不舒服,比如食欲不振呕吐?”
其实韩烁今天刚去吃席的时候还胃口大开生龙活虎,但这事一出,他还真谨慎地思索了下这一段时间来的身体状况。
“没。”
医生直接撕了张单子递给韩烁:“先去验个尿吧。”
韩烁接过单子,低下头。
只是这一眼后,他没声了,他默默地将单子递给边上的孟聿修。
而孟聿修原本就站在边上不敢吭声,这一眼后,韩烁觉得他连呼吸声也没了。
因为单子上写着尿妊娠试验三块钱。
俩人走出诊室后,却在走廊上站着没去缴费窗口,因为他俩需要商量。
“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韩烁看着孟聿修问。
“挂号用了五角,今天早上出门,我爸给了一块钱车费,还剩五角,所以……我还有八角钱。”
又是八角,韩烁心里真叫一个郁闷。其实他也多嘴问孟聿修身上还剩多少钱,扒开孟聿修的裤兜估计比孟聿修的脸还干净。
他身上倒是还有点钱,年前的时候孟聿修给了他补习费,他给韩亭买了两块钱的鞭炮,除去来县城的车费……
孟聿修看着韩烁从裤兜里摸出钱点了点,忙问道:“有多少?”
韩烁愁得啧了声,“两块五。”
孟聿修听完,把他手里的八角钱放韩烁手里,“三块三,够了。”
“三块三。”韩烁盯着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哥,咱们今天不用坐车了?还是你打算加上我,咱们四条腿跑回去?”
孟聿修闭嘴了。
肯定得留一块钱的车费,只是缺的七角钱又让人头疼。
韩烁愁得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现在的处境真是印了网络上那句话,人穷腰带松,孩子哐哐生,生完又勒紧裤腰带吃饭,吃完到晚上又腰带松。
再看边上一脸茫然的男学生,韩烁简直更郁闷。
难怪都说别跟穷学生在一起,干炮的时候猴急猴急,一出事了,只知道拎着袋子搓手指。
韩烁坐了几分钟,孟聿修见他忽然起身,他忙问:“怎么了,你去哪?”
“去哪?”韩烁没好气道,“还能去哪?去跟医生商量看看能不能打折!操!”
“……”
韩烁又进了诊室,孟聿修也再次跟着进去了。
医生见是他们俩,便说缴完费化验完,外头等着叫就行。
韩烁没说话也没离开,只是等此时正在就诊的患者走了后,他才坐到凳子上,然后凑过去跟医生说。
“医生,那什么……”韩烁讪讪地冲她笑了笑,“这个验尿不能再便宜点吗?我这还差七角钱……”
医生能谅解这个年纪的学生兜里没钱,但意外怀孕这种事不是小事,若验尿的结果显示怀孕了,那么这两个学生还得面对一道难题。
于是她劝解道:“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这个不是菜市场,你们还是叫家长来吧。”
“……”韩烁看向孟聿修,而孟聿修听完医生的话,早已眉心深锁了。
韩烁只能跟医生说:“不能叫家长啊,叫家长了,他的腿就废了。”
医生听了后,顺着韩烁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孟聿修的长腿。
“那你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凑上?”医生问。
韩烁想了想,又凑过去说:“医生,您看这样行不行?”
他掩着唇,声音更小了点,“这次您就给我验了吧,要是我真检查出那什么……怀孕了,我下次来打的时候给您补上?”
“……”
医生是名好医生,在韩烁软磨硬泡下,最后帮忙给贴了七角钱,并且好言好语教育了一番。
韩烁的验尿结果出来了,万幸的是没怀孕。只是他俩只能暂时松一口气,因为他俩还得提心吊胆去面对第二次。
毕竟避孕药实在买不起了,现阶段国产的避孕药非常少且效果不佳,医院里卖的全是进口的,紧急的避孕药一粒就得十八块钱。
没办法,韩烁和孟聿修只能先回家去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问家里人拿点钱,尽量在七十二小时内筹到钱。
俩人花了仅剩下的一块钱坐上了回家的车,韩烁今早出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甚至他还想着在宾馆里跟孟聿修做的挺爽,等到回程上车的时候,俩人继续在车厢里偷偷摸摸地亲热一下。
然而他现在一看见孟聿修那张纯情的脸,一想到他裤子里的东西,就恨不得想用手给掐爆。
韩烁黑着脸坐在靠窗的位置,孟聿修也不敢招惹,他挺想跟韩烁说会话,但他一开口,韩烁便会瞪眼开喷。
并且字眼一个比一个难听。
于是孟聿修只能小心地碰碰韩烁的胳膊,然后询问:“韩烁,你要吃桃酥吗?我给你拿一块行吗?”
可韩烁却拿胳膊肘用力甩开他的手,紧接着不仅眼睛瞪过来,口中也开喷了:“吃你妹吃。”
末了,仿佛还没完全泄愤似的,又是一句低骂:“滚开,狗吊!”
“……””孟聿修抿抿唇,只得继续安静坐着。
而等他到村子了,韩烁也没正眼看他,他只好在下车的时候把手里的布袋给塞到韩烁的怀里,而后看着韩烁说他要走了。
韩烁看了他一眼,口中再是恶狠狠的几句:“赶紧去筹钱!”
“三天!给你三天的时间!”
“有钱没钱都来知会一声,别来了鬼鬼祟祟躲在屋子外!你要是敢耽误我时间,老子特么杀了你!”
“我知道了。”孟聿修点了点头,下了车,然后站在路边望着汽车驶远。
韩烁到家的时候,韩洪快煮好饭了。
尽管韩烁今天心力交瘁,但他不想被他哥看出端倪,于是进门时,他调整了下状态,喊韩亭过来吃喜糖。
韩亭知道韩烁今天去吃喜酒,早上他醒来后看见韩烁没人影了,跟他爸好一阵哭闹,说也想跟小叔叔去城里吃喜酒。
韩洪只能哄他:“等你小叔叔回来,给你带一大包喜糖吃。”
于是韩亭熬油似的,整整一天都待在门口的廊下玩,希望可以快点等到韩烁回家。
果然韩烁回来不仅带了许多喜糖,还有两筒桃酥,这可把他给高兴坏了。
韩烁还在解布袋,他就已经双手趴在桌上迫不及待了。
“哟,还有桃酥啊?”韩洪挺意外,他环着手臂站在边上笑着说,“看来你同学家里条件还挺好啊。”
“昂,挺好的。”韩烁随口敷衍着,拿了一块桃酥出来给韩亭。
韩洪欣慰地看着儿子啃桃酥,摸了把他的头发说:“以后等你小叔叔嫁人了,爸爸也给准备喜糖和桃酥。”
“好!”韩亭仰着头高兴地叫了声。
可韩烁听见这话,心中却欲哭无泪。
他心道,我的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他妈是能嫁人的男人,我要是早知道男人能生孩子,那我横竖得在跟孟聿修做任务前,多卖点废品赚几只避孕套的钱……
而这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又仔细观察了韩洪和韩亭的耳垂。
他顿时微微松了口气,幸好他哥和侄子都没有红痣,总不能一家三口都得被男人祸害。
天气冷,一家三口关了门坐在屋子里吃晚饭。
韩洪见韩烁没精打采的,便问是不是今天跑了趟县城吃喜酒累着了?
韩烁可不是累吗?打了一上午的炮后马不停蹄地跑去吃喜酒,吃完喜酒又着急忙慌去卖废品,去医院。他今天不仅身累,心更累。
但他却只能敷衍,“没事,我可能是中午吃撑了,缓缓就好了。”
韩洪听了,便放心了。
韩烁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又悄悄地看了眼韩洪,纠结了几许后,他佯装漫不经心地开口。
没办法,虽然他喊孟聿修去筹钱,但就今天早上见他问他爸要钱那费劲的样,韩烁就觉得不踏实。
“哥,咱们家有存款不?”
韩洪笑道:“咱们家哪有什么存款?”
果然,意料之中的事,韩烁“哦”了声,继续低头吃饭。
只是吃了两口,他又抬头问:“哥,真一点存款也没有吗?”
韩洪:“哦,那还是有一点的。”
韩烁一听,立马两眼放光。
“还有二十来块钱。”韩洪以为是弟弟担心家里情况,便拍着韩烁的肩宽慰,“你放心,你和亭亭的学费,哥攒着呢,再说了,明天哥就去赚钱了。”
“明天?上哪儿赚?”
韩洪说去双彩镇,那有个高山村,有户人家在造房子。他找人托了关系,正好正月快过了,也不用走亲戚了,他就去赚点。
“双彩镇在哪?多远啊?”
“没多远,也就十五六公里路。”
“这么远?!”韩烁吃惊道,“那你怎么过去啊?”
韩洪不在意地笑道:“这你就别担心了。”
韩亭在边上捏着筷子说:“爸爸走过去。”
一时间,韩烁接下来的话全梗在喉咙里了。是啊,连小小年纪的韩亭都猜得到,更何况是他呢?
像韩洪这么勤俭的人,自然是舍不得去坐车,更何况,他肯定会起个大早,而那么早也不会有车。
一想到韩洪提着工具,早上起床为了赶时间,拿开水泡泡,吃着昨夜的剩饭,然后摸着黑走出村子,到了晚上,又会继续摸着黑回家。
又一想到他刚才还在打存款的主意,韩烁心中便愧疚难当。
韩烁不过才来这个世界半年,可在他不知道的半年之前或许更久之前,这样的情况对于韩洪和韩亭来说却是家常便饭。
有数不清的日子里,韩洪忙忙碌碌地为家奔波,细心照顾着弟弟和儿子。
而更有在韩烁上学看不见的日子里,韩洪日出晚归,小小年纪的韩亭只能一个人从村子的学校学着自己去上学,放学,然后乖乖坐在家里等着爸爸回来。
韩烁看着韩亭瘦巴巴的脸蛋和小手,想到他偶尔还得为爸爸分担家里的活儿,而用这双连筷子都没捏稳的小手去剥蚕豆,他心中更是酸楚蔓延。
连韩亭都这么懂事。
一时间,韩烁只觉自己仿佛是那个让家里不省心的孩子,浓浓的内疚将他裹挟,他忍不住鼻腔感到酸意。
“小叔叔哭啦?”韩亭叫起来。
韩洪听了一愣,急忙去看韩烁。
“没。”韩烁赶忙将脸撇开,不让他哥看见。
然而韩洪看在眼中心中却是万分感慨,韩烁从小到大调皮捣蛋,可这半年变化却是极大。
这半年来,韩烁尽管性格上仍是吊儿郎当不成调,可韩洪知道他真的长大了。
“哭什么。”韩洪是个大老粗,多的话他讲不来,他便说,“我又不是头一天干活了,再说了我干活又不用动脑子,还没你学习累。”
“真不辛苦。”韩洪拍着韩烁的背说,“我只要你和亭亭能好好学习,我就高兴。哦当然,你也别太有压力,努力了就行,咱们也不求要上多好的大学,一般的也成。”
见韩烁垂着眼,韩洪又补充:“考不上也没事,那么多人都没考上。考不上咱们就去城里上班,上班也不比上学差。反正努力就行啊。”
韩烁默默点了点头,接着他抹了把眼睛,抬起头来跟韩洪郑重其事道:“你放心哥,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考上大学!”
这一刻,受到家庭亲情的冲击,韩烁的眼神坚定不移,他暗自发誓,他不能再让避孕药给这个家庭增添负担,他也不能辜负韩洪的期望,不管接下来如何,他一定会在最后的时间里努力学习。
韩洪听见弟弟斩钉截铁的话语,不免热泪涌上眼眶,他连声道:“好好!哥相信你!”
兄弟俩在差点抱团哭时,房门被敲响了,韩洪赶忙放下筷子去开了门,原来是明天要和他一起去双彩镇干工地的同村人刘师傅。
韩烁和韩亭打了声招呼:“刘叔。”
“刘叔叔!”
刘师傅看着饭桌笑道:“你们一家子还在吃饭呢?吃的真够迟的。”
韩洪给他递了根烟,说:“今天我家小烁去县里吃喜酒了嘛,他回来迟,我晚饭顺便也烧得迟。”
刘师傅是来找韩洪聊双彩镇工地的事,韩洪拿了酒和碗筷,顺道边吃边谈。
“快吃饭。”韩烁催促了声边上捏着筷子磨磨叽叽吃饭的韩亭。
韩亭饭前吃了块桃酥,多半吃不下饭了,所以东张西望想下地去玩。
直到韩洪瞪起眼,他赶紧继续象征性地扒拉了两口饭。
韩烁没关心韩洪他们的聊天,然而韩洪和刘师傅聊着聊着突然大笑,韩烁便好奇问:“怎么了?”
韩洪告诉韩烁:“咱们村那个学习好的小强你知道的吧?”
“小强怎么了?”韩烁问。
刘师傅笑道:“那个小强看着挺能学习的,结果没想到他偷偷摸摸去谈恋爱肚子大了,现在被他爸妈知道了,他爸妈都要把他腿给打断了。”
韩烁他现在对这种事格外敏感,他不清楚这小强是攻还是受,但听见打断腿这三个字难免心里一咯噔,于是忙问:“谁肚子大了?小强还是……”
刘师傅:“就小强啊,小强被人肚子弄大了。他爸妈气得要抽他,今天村里都在讨论这事儿。”
韩洪点头道:“那出去乱玩把自己肚子弄大了,确实得打断腿,要换做是我家小烁,那我也想打断他的腿。”
韩烁立即看向韩洪问:“打断谁的腿?我的腿还是……”
他狠狠地抽搐了下脸部的肌肉,“还是对方的腿?”
韩洪想都没想说:“我两条腿都打了,还嫌多两条腿?那肯定是两个人的腿都打。”
韩烁的脸唰地一下发白。
而边上的韩亭就算没听懂,也抓着筷子敲着碗呱呱呱地叫着凑热闹,“打断腿!打断腿!”
韩洪没察觉韩烁惊恐的脸色,继续跟刘师傅聊去了。
“我家小烁爱玩,这点我倒是不担心……”
今天上车前韩烁和孟聿修说好了,避孕药时效是七十二小时,也就是第三天,孟聿修不管筹没筹到钱必须得上门找他。
在吃饭的过程,韩烁本来想的是,要是孟聿修能筹到钱最好,那么第三天等孟聿修带着钱来找他后,他们两个立马去县城里买药。
后来他又在想要是没筹到钱,那只能祈祷没怀上,那么他就彻底重活,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学习中。
可要是真怀上了,那他就只能先拖着,然后在下学期使劲去捡破烂赚钱,再让孟聿修没日没夜去补习赚钱。
到时高考结束了,他俩的书本全卖了还能赚一点。当然这钱韩烁没打算用来做掉小孩,他得留着给韩洪和韩亭。
原本他是打算多赚点,但现在刻不容缓了,多的他也没时间赚了。
因为他决定在下学期和孟聿修尽快把剩下的四十六次炮给打完,前提是已经怀了的情况下,既然怀都怀了,也不差没保护措施了。
他掐指算了算,十月怀胎,今天上午刚做,现在是二月份,那么等高考完,就是四个月。
他不清楚四个月的肚子能有多大,但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找借口说长胖了。
总而言之,他得在短短的四个月,不论是在荒郊野岭还是墙角田野,都得把任务给做完,然后把所有的钱留给韩洪和韩亭就回二十一世纪。
哦,对了,他还得在走之前考上所大学,让韩洪高兴高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绝对不能让韩洪给发现。毕竟他还想保住腿,留着去捡破烂。
韩洪聊了会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来问韩烁:“小烁,你刚问我存款,是不是缺钱花了呀?”
“……”韩烁立即警觉道,“没,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