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烁愣了几秒后,才迟钝地问孟聿修:“已经二月一号了?”
孟聿修弧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韩烁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曾设想自己的情绪会失控,会激烈或者崩溃。
然而真到了这一天,他却格外平静。
大概是因为在很早之前,对于未来的离别,他已在心里建设过无数次,同时也挣扎过煎熬过。所以当他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静静地站着,没什么表情。
可拂过的微风却那样明显,他能够感受到气流细微地划过脸颊的触感,也能够嗅到随着微风携来空气中干燥的泥土气味。他放眼望去,是葱翠的山野与蓝天白云。
他所看到,闻到的一切都在告诉着他,他还在这个年代,这个世界,这片土地。
人总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对所有的事物都感到如此清晰。
“韩烁。”孟聿修轻轻地喊他。
韩烁短暂平静且茫然的大脑终于起了一丝的波澜。
他问孟聿修:“什么时候走?”
“傍晚。”孟聿修说。
韩烁忽然心里空落落的,过了片刻,他对孟聿修说:“孟聿修,我得去找我哥他们了。”
梦里的韩烁知道孟聿修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他看到孟聿修没有言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韩烁望着孟聿修的脸,看到对方眼底流淌而过压抑的悲伤。
他轻轻叹息了声,又说:“孟聿修,你也回家去吧。”
“回去看看你的父母。”
孟聿修垂下眸,几秒后他说了句:“好,我傍晚来接你。”
“嗯。”
西桥村和小石村在两个方向,韩烁站在原地望着孟聿修慢慢走向远处后,他才转过身朝小石村走。
仿佛回到了上高中的那会儿,他周五放学回家,快走到小石村的家中时,看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坐着个瘦小的孩子。
韩亭面前放着菜篮子和一口碗,他没有发现韩烁,小小的人正认真地剥着蚕豆。
韩烁以为他在梦里会很平静,可当看到韩亭后,那些隐藏在心底情绪却绵密地蔓延。
“呜啊—小叔叔!”韩亭发现韩烁,惊喜地叫出声。
韩烁快步走过去,接住扑进怀里的侄子。
“爸爸呢?”
韩亭说:“爸爸去钓鱼了,他说你今天放学回家,要给你烧鱼吃。”
韩烁拥紧韩亭,他低下头,闭上眼睛用鼻尖深深地嗅着韩亭柔软头发上的气味。
韩亭被勒得难受了,他从韩烁的怀里挣了下,仰着脑袋叫:“小叔叔。”
“嗯。”
“小叔叔,爸爸说让我剥完蚕豆。”
韩烁下巴蹭了蹭韩亭的脸蛋,克制着弥漫到鼻腔的酸楚,“乖,不剥了,等会小叔叔来剥,今天小叔叔来给你们做饭吃。”
韩亭高兴地叫出声:“嗯!”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韩烁在这个农村的房子里,只觉哪哪都不方便,哪哪都不适应,他甚至都不曾好好注意过这个家。
直到要离开,他才恍然觉得珍贵。
他抱着韩亭一刻都不愿松开,他走上嘎吱响的楼梯,将二楼的桌椅和床都细细地印在眼睛里。
韩烁将韩亭放到楼梯口的那张床上,接着他自己也脱鞋躺了上去。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闭上眼睛感受着最后一次躺在这张床上,躺在这个家中的滋味。
而从今后,再也不会有小小的韩亭端着碗一步一步爬上楼梯送到床前,叫赖床的他“小叔叔,快起来吃饭”。
也不会有韩洪笑着骂他,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懒,还要侄子给你送饭吃。
韩烁带着韩亭躺了一会儿,便下楼去做了一桌的饭菜。
韩洪拎着鱼回来瞧见后,吃惊道:“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我们家小烁亲自下厨了啊!”
“哥。”韩烁强撑着笑,喊韩洪快过来吃饭。
“行!”韩洪高兴道,“哥去把鱼杀了。”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韩烁唯一的慰藉就是每周回家和哥哥侄子一块儿热热闹闹吃饭。
如果没有离别,那么他们还有无数个热闹吃饭的时候。
很长时间来,韩烁一直在坦白与隐瞒之间挣扎。
他不清楚等他和孟聿修回去后,这个世界是照旧运作,还是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消失。
有时候他挺希望这个世界可以消失,那么至少只有他和孟聿修留着在这个世界最深刻的记忆,哪怕回去后彻夜辗转难眠,也仅仅只是他们两个。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消失,那么至少韩洪韩亭还有父母,可以没有失去至亲的痛苦。
然而,只有在梦里,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想坦白,他想让哥哥和侄子知道。他怕世界延续,他想让哥哥和侄子知道自己去了哪,为什么走,他不愿他们永远活在莫名其妙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等到韩洪和韩亭吃完饭,韩烁缓了缓才开了口。
“哥,我有事要告诉你。”
其实这是韩烁的梦,梦里的哥哥和侄子似乎早已有了预感。
韩亭没有闹腾,只是紧紧瘪着嘴巴垂下了眼睛。
韩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哥听着呢。”
韩烁拧紧了眉心,他沉沉地呼吸了口气后才慢慢开口说:“哥,其实……我不是你的弟弟。”
韩洪没有吃惊,只是继续沉默,许久后他才说道:“哥也不知道说什么。”
“哥只知道,你的样貌是小烁,你的声音是小烁,你的性格也是小烁。”
他轻轻地苦笑了下,“哥也听过不少迷信,可对哥来说,你是小烁,这就够了。”
韩烁眼睛有些酸胀,他喉咙里紧得讲不出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浓重的鼻音继续说:“哥,可我得走了。”
韩洪问:“去哪?回你原来的地方吗?”
韩烁艰难道:“嗯,我和孟聿修在做任务,任务说,我生完孩子就要走了。”
韩洪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看了看垂着头的韩烁,又看了看旁边鼻尖红红却强忍着哭声的韩亭。
“难怪哥觉得你这段时间一直很奇怪,现在听你这么说了,我就全明白了。”他长长地叹息了声,问韩烁,“你原来的世界,有父母亲人吗?”
韩烁点了点头。
韩洪看着他的肚子,又问:“那孩子呢?”
韩烁说:“生完孩子,孩子也一起过去。”
“好。”韩洪也点了点头,有些怅然,“这样也好……”
饭桌的菜凉了,韩洪沉默了很久。梦里的他清楚韩烁要到了离开的时间,他叹着气抓紧了弟弟的手。
“你和小修在那边也得好好过日子。”
韩烁抬起眸,终于承受不住汹涌的泪意,心脏窒痛得令他无法呼吸,他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他只能在决堤的泪光中,看到他哥疼惜的笑容。
“小烁,别哭。”韩洪心疼地抹去韩烁不断滚落的眼泪。
韩烁的鼻腔内灌进了眼泪,他含糊地艰难道:“你和亭亭怎么办?”
韩洪勉强地笑着:“别担心我和亭亭,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和小修,我们就安心了。”
“哥……”韩烁用力地拥紧他哥。
韩洪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你现在怀着孩子,别难过。这没什么,哥就当你又去外地上学了,只不过这次上的时间久一点。”
韩烁终于泣不成声。
孟聿修来接他了,韩洪抱着韩亭送他们到了路口。仿佛和从前一样,只是寻常的返校,车到车走,他们依然会再见。
可这一次,韩烁和孟聿修却得离开路口,一直朝前走。
“去吧。”韩洪抱着韩亭对韩烁摆了下手。
韩亭伸出小手也挥了挥。
“我们该走了,韩烁。”孟聿修牵上韩烁的手。
韩烁几近贪婪地最后凝视了父子俩一眼,才艰难地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他和孟聿修慢慢地走着。
韩烁佯装让自己轻松些,他一边走一边问孟聿修:“我们怎么回去?”
孟聿修指着前方说:“要去那个三角路口坐大巴。”
韩烁笑了,“这么离谱?头一次听说穿越回去是坐大巴车哈哈哈哈!”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给天边染上了一层晚霞,远处的山坡田野也被镀上了漂亮的颜色。
韩烁望着附近田野上干完农活准备回家的人们,听着小孩们因为父母收工而雀跃的欢呼声。
沿着土路走,走过村庄,韩烁看到村子里的大男孩带着小男孩走进了村里的小店。
霎时间,他一阵恍惚。
“老板,白糖棒冰多少钱?”大男孩将背上的小男孩放到地上,指着冰柜问老板。
“一分钱。”
大男孩从自己皱巴巴的裤兜里摸出了一分钱递过去,拿到白糖棒冰后牵着小男孩走出小店。
还没等大男孩撕开棒冰包装纸,三岁的小男孩就已经急得在跺脚叫了。
“吭吭!哥哥棒冰!”
“马上。”大男孩挣了挣被小男孩跟小猴子似的缠着的手臂,腾出手去撕棒冰纸,“哎呀你急什么呀。”
他撕开后将棒冰递给小男孩。
“把棍子抓牢了,要是掉在地上就没得吃了。”
小男孩已经迫不及待将棒冰塞嘴里了,他点点脑袋。
天气很热,男孩淌了一脸的汗水,他抿了抿嘴唇,看着吃的正欢的弟弟。
小男孩吃得欢,棒冰的汁水不停从他的下巴滴落,将背心的领口弄得湿哒哒一片。
男孩见状笑了,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刚刚还病怏怏的,现在吃了棒冰病也好了对吗?”
小男孩听了他哥的话,立即眼睛都弯了,他咧开嘴笑。
“哥哥吃!”他吃了一会,将棒冰举到男孩面前。
男孩推了回去,“小烁自己吃,哥哥不想吃。”
不过小男孩终究吃不了一整根,等到棒冰融得不成样子了,男孩才拿过棒冰将剩下的吃了,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棍子。
时间仿佛又过去了很久。
一个个子高瘦,眉眼精神的少年抓起书包从路口跳下车便往村子跑。
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烁啊,你放学啦?”
“嗯!放学啦!”
“跑这么急干嘛?”
少年兴奋地边跑边挥手,他大声说道:“回去看我的小侄子!!!”
他一路狂奔,奔回了家。到了家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上楼。
床边的高壮男人看见他,立即朝他招手道:“小烁快来。”
少年轻轻地走过去,走到床边后看见抱被中的婴儿。
很小,跟他以前见过的白白胖胖的婴儿都不一样。
可眼睛已经睁开了,跟少年一样,很有精神,滴溜溜地盯着。
“哥。”少年用手指戳了戳婴儿嫩嫩的脸蛋,一戳就能凹进去一小块,“他真好玩儿,叫什么名儿?”
男人跟他说:“亭亭。”
“亭亭,韩亭……”
韩烁滞住了脚步,再也无法迈开。
他仰起头,望着逐渐散去的云彩,任由微风拂过他干涩到疼痛的眼眶。
“韩烁……”
他的耳畔已听不见孟聿修的声音,也听不见鸟叫与树叶婆娑声,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
他的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无比荒凉地告诉他,走到三角路口,他就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小山村,永远只留下韩洪和韩亭。
在以后无数的日子里,在那间小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兴许五岁的小孩偶尔还会缠着他的爸爸问:“小叔叔为什么还不回家?”
而韩洪可能会宽慰他说小叔叔去外地上学,要很久很久才能回家。
韩烁心痛到喘不上气,他甚至想对着天空声嘶力竭,然而他却只是无声地在呐喊,而眼泪疯狂涌上。
原来最终的爆发是在这一刻。
他痛苦地挣扎着,一面是二十一世纪的亲人朋友,他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另一面,他一想到永远触碰不到韩洪和韩亭,便陷入无尽的恐慌与绝望,他痛彻心扉到无法站立。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很远的路口。
而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那儿。
从前他每一次去上学,韩亭总是会哭闹舍不得让他走,可这回他却是挥着他的小手。或许小小年纪的他懂得了他爸爸的内心。
因为韩洪永远都尊重弟弟。
他尊重弟弟要走的每一条路。
以及他的人生。
“韩烁?”孟聿修抓紧他的手。
韩烁动了,他有些麻木地朝前走。
当远处路口的两个身影越来越渺小后,他起伏着胸膛,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紧紧闭上眼睛,死死地攥起拳头竭力去控制自己的意志。
孟聿修察觉韩烁停下,他跟着停下。
他看到韩烁表情痛苦地挣扎了一瞬后,猛地睁开眼。孟聿修明白了,他松开韩烁的手。
“孟聿修,我要回去找他们。”
“好。”
韩烁不再挣扎,不再煎熬。他转过头奋不顾身朝来时的路奔跑,他含着滚烫的眼泪,内心在嘶声呐喊:他得回去找他们!
得回去找他们!
他不愿离开!——
“韩烁!”
韩烁的肩膀被晃了晃。
“韩烁!你做噩梦了。”
韩烁睁眼的一瞬间,眼眶内似乎还残留着湿意。
他看见孟聿修紧张的脸色,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拧起了眉,接着他浑身仿佛刚从噩梦中还没走出来般,有些脱力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呃……”他喘息了声,对孟聿修说,“快快……我特么有点不对劲。”
孟聿修惊了瞬,他慌张地急问:“哪不对劲?肚子吗?”
韩烁点了点头,他咬着牙想要揭开被子。
孟聿修先他一步揭开了棉被,等他看清后,顿时瞪大双眼。
因为红色的被褥上已经湿了一片,而韩烁的秋裤上也有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