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衔青很烦。
酒吧固定的卡座,Julian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最角落的一桌——白色的射灯下,Qin倚着黑色的墙面,耳钉闪着银色的光,他依旧一身黑色皮衣,指尖轻轻一拨,点起一根烟。
那烟好像是他同座的女孩给的,细长一根,落在他冰白的指间。Qin微微低头抽了一口,夹着烟挪离嘴唇。
他嘴唇怎么那么红,Julian呆呆的看着。冷色的灯光下,冰凉刺白的皮肤,鲜红浓郁的唇色,烟被他夹着拿开,他垂落的睫毛微微往上一抬——
他没在看自己,Julian松了口气。然而心底又生出难受的怨念来,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跑山竞速的组织者去了那桌,Julian看见那个金发大块头笑嘻嘻的和Qin握手。Qin把烟换了一只手——伸出来的那只手和他整个人一样,指节修长分明,在射灯的冷光下泛着凉意。
这人身上有地方是热的吗?Julian想。就连他跑完比赛,面无表情的开门下车,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都叫人怀疑他额角挂的那滴汗是冷的,香的。
他确信自己闻到过那隐秘的潮湿气息。
金发男要办一场私人赛事——就像日本湾岸线有午夜俱乐部一样,每个有点积淀,又有合适线路作为赛道的城市都会聚集这么一帮吃饱了撑得的疯子。他们通过无规则的竞速来展示车、改装、伴侣,炫耀钱和地位,通过竞速赌注比斗或是耍帅。
很无聊。林衔青认为。他把烟拿开,对着烟灰缸点了点,吐出几个漂亮的烟圈。
但是加速本身是刺激的。
金发男希望他还是能来当兔子——代表组织者参与下注的兔子。林衔青沉默着。这和之前的晚上有谁来谁的随便跑跑不一样,他要搞这么个无规则比赛,又把奖金定的那么高,势必会吸引到一些彭赫斯特以外的家伙。山地竞速本身是违法的——这意味着没有规则,没有保障,出了事权当意外。
同座的人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轻轻拍了拍手抖去沾上的烟灰。
“我去个洗手间。”他说。
-
裴回突然接到的电话。
他听着林衔青断断续续的喘息、哭声和呜咽。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别的人声,明显是他一个人。
“你在哪。”裴回问。
声音小了。手机被拿远了。电话里传来林衔青断断续续的抽吟。那动静很熟悉,他被裴回关着那两年,被边控迟迟无法高潮时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裴回调大了手机音量,静静的听着。
有零碎的水声,听起来不重,像指节。那声音空落落的,起码说明他待在个空房间。
凌乱的,令人难言的声响,听得出主人被折磨的难以承受。裴回想起当初给他下催情药的原因——蛇类采用的是发情机制,不交配会痛苦。
对于林衔青这么个滥情滥交的人来说,简直是最好的惩罚。
喘息还在继续,哭音的成分似乎更重了,裴回听着他哭,轻轻开口。
“手指拿出来。”
他声音很平静,电话对面突然没了动静,似乎是在斟酌要不要按他说的做。
“往上摸,去找阴蒂,包皮剥开,捏住里面的,指尖并起来。”
“掐。”
一声压抑着的哭喘。电话里的人湿润的倒着气,呼吸都打抖。裴回无声的捏了捏指节。
“喷没喷。”他问。
“……没有。”对面低低出声。
“有没有东西。”
“……”
“食指中指,洗干净舔湿了,伸进去往上找。”裴回声音很冷静,然而笔却始终被他握在掌心,“不用太深,一半就可以,记得往左偏。”
一声带着激灵的,哭音浓重的淫叫。水声轻轻。裴回数着他呼吸,一声声一下下的缓和下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竭尽耐性:“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了?”
怎么了呢。林衔青靠在墙边,面色水白,眼睫湿热。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轻轻吐着气,身体还忍不住发抖。被挑战,以及对高速可能面对死亡的生理恐惧让他想骂裴回,想说你凭什么问,却忍不住扬起脖子呼吸更多的空气,所有的质问和怒骂都在喉咙里失了声。
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你想得到他什么样的态度。
人家冷静的很呢,一手操纵达成,运筹帷幄,知道了吗?满意了吗?
林衔青松手挂掉了通话。
-
全世界的酒吧到了晚上都一个样,灯光摇曳,人群混乱。金毛男正喝上头,兴奋的捞着朋友拼酒,却突然被人拽了一下。被搂在他怀里的女孩指了指某个角落,他顺着看去,看见那个刚刚被他拉着众人取笑的,“没胆量答应就借上厕所跑路”的中国人。
他垂着眼坐在卡座边,花里胡哨的舞台灯落在他身上却沾不上一点烂俗的气息。紧紧束起的马尾,皮衣,冷调的侧脸,他静静的转头对上金发男的目光时,眼珠是纯净剔透的琥珀色。
这个刚刚还高声大笑的赛车主办仿佛神魂一瞬间被抽出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人身上唯一的一点凌乱异样——他的眼尾有一抹微微的泛红。金发男感知着自己愚蠢俗气的肉体撑着面子走上前,听见自己不知好歹的声音:“喂,兔子,你到底来不来。”
视野里,白色射灯下的黑发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他轻轻抬起下巴,那动作含着微量的轻蔑——
“好。”
他说。
-
裴回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迟了。
他始终记得林衔青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云港潜水的酒店里,他问林衔青出事怎么办。
那会的林衔青躺在他怀里,胸前趴着猫,眼睛剔透而明亮。
“不信任我?”他说,“你放心好吧。”
“上不来我陪你去死。”
林衔青这人,狡猾的地方在于他本来就对活与死无所谓,他只是太无聊了,所以说陪你去死也很好。
裴回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把这种话挂在嘴边,或者只是他被质疑时给的一个较为斩钉截铁的答复说法。知道他被人叫去跑车,甚至是自己主动答应——裴回沉默着把车开上盘山公路,完全无视入口负责把风的马仔。那些人激动地摇着对讲机操着外国口音叽里呱啦,裴回充耳不闻。
他只专心的开车,沿着一路标识上去。没在见到林衔青的第一面就给他装上定位,这是他现在最后悔的事。
山顶观景台上人群吵闹,来看热闹的来看笑话的人扎堆,不少人都搂着女伴坐在车前。金发男通过对讲得知了有外来车辆进入的消息——他看向观景台下,赛道开始的地方,漂亮的旗手已经就位,只等一声令下,所有参赛车辆就会同时冲出去。
那些车款式各异——很多都是改装车,甚至是非法改装,价值不菲,但在这些目中无人的纨绔眼里也不过只是玩具罢了。金发男盘算着今晚结束他又能赚到多少钱,又能骗到多少不要命的家伙来加入——私人赛车讲究的还是圈子,说到底玩的还是个攀比,炫耀,社交。
至于那个被他委托的兔子——长得很漂亮,不过也是疯子。
会来跑山的,没一个不是生活空虚的疯子。
裴回进到山顶观景台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聚在高处,观望着环绕的盘山公路上那些时隐时现的极速车影。裴回走进来——他是后来者,却没被底下的马仔拦住,并且衣饰不菲。有人以为他是组织者专门请来的观众,自觉的给他让出来一条路。
裴回一直走到高点边,低头往下看。金发男看着这个陌生面孔走近,瞥了眼他手上的表,倒也没说什么。他抽了口雪茄,微微转向裴回:“来了?”
裴回没有回答。
注意到他目光一直盯着赛道最前面那辆车,金发男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说你认识兔子?
兔子。裴回想。这倒是个好形容。
赛车喜欢管领跑带速度的人叫兔子,来源于早期人们在狩猎的时候会先放出一只兔子作为诱饵,然后让狗去追。
那么多人,狂蜂浪蝶,飞蛾扑火的往他身上扑。然后被他轻轻一甩耍了个彻底。
安知自己不是追着他的一只狗?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讶的尖叫。是极速行驶的赛道中,那辆一直保持在最前方的银色BS被一辆红车赶上了,那红车不知道做多少非法改装,甚至都看不出车本来的样子。有人跟着下了注在这两辆车身上,此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然而事情不止如此。
赛道不够长了。是人都看得出BS的驾驶员开的也很疯,红车加速他只会更加暴力的加速,发动机发出轰鸣,始终保持着领先一个车身的优势。
林衔青要干嘛。裴回想,那么讨厌他?以至于被自己追过来了就又要来找死?
这是私人举办的重金赛事,能称为赛事而不是简单的一场赛车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它有巨额奖金。
有重金就无玩票,一定会有那么些个要钱不要命的职业车手来参与。
果不其然,眼见着再这样下去,整条环形道开完也只能屈居第二,红车急了。
别车!
跑山竞速,默认的都是无规则。这就意味着除了逆向超车什么都可以——但这是盘山公路,山的下面就是海,本身就吓人的高速中,红车更是把油门一踩,方向盘一打,猛地别上了BS的车尾!
欢呼!大叫!有人刺激的加码,金发男更是忍不住露出满意的微笑。红车还在加速,那个势头是奔着把BS逼翻下山去的!
它的目标可不是并驾齐驱——并驾齐驱可拿不了全额奖金,它的目标是把挡住财路的人通通弄死!
这儿没人怕出人命,就怕日子过得不够刺激,所有人激动的紧张的注视中,眼看着那辆原本稳妥的银色BS被逼的越来越接近山道边缘,红车与它的距离差也一点点缩短。
裴回感到心脏刺刺的跳。
在明知他在的时间段来跑这种玩命的赛车,林衔青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个弯,那一段甚至没有护栏——眼看着银车要被逼上路边翻下去,就连金发男都无奈的摇了摇头。
轰隆!
发动机极致暴力的声响!所有人似乎只是看着就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耳鸣,那辆看似节节败退的银车在最后一个弯道上猛地冲出一截!红车被它反冲碰出火花!又是弯道加速!
车身似乎都变成了一道影子,有人目瞪口呆的张着嘴——他不怕即使领先了,但转不过弯减不下速翻车吗。
山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一瞬的加速静止了。
怕?目视着前方的岩壁,林衔青漂亮的面孔露出笑来。
加速而已,能有什么可怕。
会比黑暗、性瘾、监禁、失声、强暴,还可怕吗。
会比爱、忠诚、婚姻、戒指、永恒,还可怕吗?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银车一马当先穿过终点,旗手挥旗示意——然后是减速道,沙石上坡——然而BS极致性能爆发后的速度显然超过了修减速道的人的预估,银车轰的一声撞上了防撞沙桶和废旧轮胎!安全气囊弹出!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紧紧盯着那辆车头被撞变形的车——
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利落的身影,黑色皮衣,银色耳钉闪着光。
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喧笑!金发男笑着接受别人对他眼光的称赞,有马仔立刻冲上被撞的车边喷东西——防止车二次爆炸。所有车辆都到达终点,结算开始,现场造成的损失组织者全包!嬉笑的人群中,看人出殡不嫌事大的家伙都颇为期待的目视着那个身影走下避险车道,缓缓走上来。
他被拦住了。
裴回几乎体会不到当时的感觉——他摸到的林衔青手背冰凉,眼睁睁的看着,险些永远痛失这个人的愤怒让他出不了声,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把人拽过来塞进副驾。
林衔青毫无反抗余地的被他摁上座位,扣上安全带。像是没想到裴回会突然出现,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还带着惊愕。
他喜欢找死。裴回想。他总是用若即若离的手段玩弄别人,即使这个“即”和“离”是生与死的界限都无所谓。
他多自由,随心所欲。
那裴回为什么不可以?!
他开门上车,林衔青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裴回一脚油门出去,车子重新开上盘山道。“喜欢找死。”声音是从裴回齿缝间发出来的。汽车转向,面对弯道,他也一脚油门踩了上去!
怎么才能得到一个天生喜新厌旧,追求刺激的人的心?
“你干什么!停车!”林衔青的眉毛紧张的蹙起了。裴回没任何跑山经验,这种沿海盘山弯道对他来说相当危险——无异于找死。异国他乡死了个会议长和衡重集团的小儿子吗。那传回京德怕不是可以惊掉所有人下巴。
“刹车!裴回!你听见没有!”林衔青浑身紧绷,头皮都快要炸开。他不敢去抢他方向盘,这车是正常车,没改过,此刻的速度已经是到达极限,高温让刹车片都发出了一股金属味,轮胎在尖叫。
“你要干什么!”林衔青又惊又惧。他双手紧紧抓着座椅两侧,目光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声音几乎是带着吼的,“给我停车!”
“不是说陪我去死吗。”裴回终于开口。他一动不动的踩着油门,“你都敢去开刚刚那种车,我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真不知道吗,林衔青。”
车窗开了一道缝,山路两边的景象疯狂后退。视野最前方又是那个没有护栏的断崖,车速却越来越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这是威胁。
风吹过林衔青脸侧,带着黑发往后扬起。
无数凌乱的记忆顺着风一起涌进他的脑海,从京德那座庙旁边的茶楼,到林衔青决定离开前一天下的那场雨。
从头到尾,居然都是雨天。
裴回要什么他很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
眼看着车要奔着断崖而去,他彻底放弃了什么似的往后一靠,闭上眼,开口轻轻说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车停下了。
预想中的失重感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长达几十秒的轮胎刹车声。林衔青开门下车,直接绕到驾驶座把裴回从车里扯出来。他一脚把人踹倒在杂草丛生的公路边,拽着他领子大骂:“你到底发什么疯!”。
裴回没有回答,双眼只紧紧的盯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
“你完蛋了。”林衔青说,他狠狠的再踹了裴回一脚,“你成功了!我们都完蛋了!”
那声音里带着愤怒,隐隐居然还有哭腔。他踹的很重,裴回被他踢的后仰,却盯着他愤怒的面容,控制不住的露出笑来。
他还笑,林衔青咬牙切齿,他摁着裴回肩膀直接坐在他身上,低头要去咬他,被裴回伸手揽住了腰。
异国他乡,冬日寒冷的山崖,午夜,这个吻却撕扯着,灼热又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