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后。
洛无心沉默地看向坐在他身边啃着不知哪里来的刚出炉烧饼的裴栖鹤。
三天了，大师兄还没回来，这小鬼还留在他的清风院。
而且，他似乎越来越……
洛无心盯着他的目光太过明显，裴栖鹤抬起头看向他，思考片刻，把手中的烧饼掰了一小块递给他：“喏。”
洛无心：“……”
他没有接，依然盯着他。
裴栖鹤无奈，把小块的烧饼收回来，又递给他大块的那一半：“好吧，给你大的。”
“我可不是小气，只是这一半我咬过了，我怕你不要。”
洛无心闭了闭眼：“我确实不要。”
“哇，好过分。”裴栖鹤捂着胸口，“小师兄嫌弃我。”
洛无心抬眼看他：“我今日要炼器。”
裴栖鹤已经能听明白这位小师兄的言外之意了，他习以为常地点头：“明白了，我自己下山玩。”
洛无心拧眉：“还要下山？”
“山上多无聊啊。”裴栖鹤眼巴巴看他，“小师兄——”
“你就当不知道，反正我会乖乖回来的。”
他说完，也不等洛无心回答，熟练地蹦跶出去，飞快朝山下去了。
洛无心垂下眼，他要准备的东西不方便被人看见，裴栖鹤自己主动离开其实再好不过。
只是……
他又要下山。
洛无心又想起他上次下山惹的麻烦。
他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理智告诉他，这家伙就算自己下山也多半不会吃亏，但是……
如果这次他当真让宴月抓住了，对方显然不会给他任何耍花招的机会，恐怕会直接动手。
这家伙这几日也根本没有修炼，一点长进也没有。
洛无心：“……”
他头疼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看看他准备做什么。
若只是找个好吃的地方吃点什么，他就回来炼器。
裴栖鹤没有立刻下山，他居然去找了苏盼盼，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喊人：“小师姐！小师姐我想去山下吃鱼头煲，小师姐一起去好不好！”
苏盼盼被几声“师姐”哄得晕头转向，很快就牵着他一块下山去了。
不远处看着两人背影的洛无心：“……”
他居然还知道不能一个人行动。
洛无心安静地垂下眼，既然有苏盼盼陪他，那正好他也不用操心别的，趁机去做自己的事。
……但是苏盼盼也没怎么下过山，若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恐怕还没这小子来得机灵。
况且，他故意叫苏盼盼一起下山，不会是打算带她去做什么坏事吧？
脑内思绪电转，回过神来的时候，洛无心已经跟他们一块下了山。
裴栖鹤一路卖乖，一口一个“小师姐”，哄得苏盼盼给他买了糖葫芦炸糕竹蚱蜢鸡毛毽子小彩球，然后才一块进了酒家吃鱼头煲。
洛无心：“……”
他心情复杂地跟在后头，想看看他们吃完饭还打算做什么。
两人吃完饭，裴栖鹤居然就乖乖跟着苏盼盼一块回了神华派。
苏盼盼要去练剑，裴栖鹤跟她告别之后，转身又上瞭望月峰。
他吭哧吭哧朝望月峰往上爬，爬到一半，一朵祥云飘下来载他，素月长老撑着脑袋躺在垫子上，手里举着一本书，眼也懒得抬：“你来做什么？”
裴栖鹤理直气壮地说：“来玩！”
素月长老终于抬眼：“真就一点也不修炼啊？”
“明天就练。”裴栖鹤眼巴巴看她，“我听小师姐说，素月长老知道好多好多有意思的故事，长老，我想听故事。”
素月长老：“……你识字了吗？识字自己去看，我可以借你两本。”
“长老念给我听。”裴栖鹤眼巴巴挪到她跟前，“太难的字还不认得。”
[长老最喜欢什么故事？”
素月长老把书─合：“我最喜欢？嗯咳，既然你要问，那我勉为其难跟你讲讲也不是不行。”
“跟过来，我带你看看我的藏书阁。”
她轻哼一声，“神华派的藏书阁里，虽然剑谱众多，但没意思，让你见识下我的。”
她翻身站起来，得意地带着裴栖鹤进了她的书库：“这边是在一起了的，这边是没在一起的。”
“这边是一对一的，这边是一对多的，这边是更加混乱的，哦，这是小孩不能看的。”
“嗯？”裴栖鹤眨眨眼，“但我不是小孩啦长老！”
“明明就还是小屁孩一个。”素月长老笑着挑眉，“看看这边，这边是含蓄一点的，小孩也能看的。”
“给你推荐的话……”
“哦，有一个师弟和师兄刚入门时怎么都互相看不顺眼，后来师弟把师兄……”
她才说到一半，洛无心忽然从后面闪身出现：“素月长老。”
素月长老并不意外他出现，似笑非笑看他：“怎么，你也想听？”
洛无心：“……”
他拎着裴栖鹤往后退，“没有，我只是想起，大师兄也已经把他交给我几天了，怎么也该带他稍稍修炼一下了。”
“哎——”裴栖鹤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不要修炼啊！素月长老救我！”
“安静点。”洛无心无情镇压了他的反抗，朝素月长老行礼，“那我先把他带走了。”
“哦。”素月长老随意应了一声。
裴栖鹤还在嚷嚷：“素月长老——”
“所以他把他师兄怎么了啊？”
洛无心连忙捂住了他的耳朵。
洛无心拎着裴栖鹤飞快往山下走，正撞上回望月峰的李琼玉。
她脚步一顿，颔首跟自己这两位师弟打招呼。
正要错身而过，一只手拉住了她衣摆。
李琼玉回头，裴栖鹤被洛无心拎着，两只手却拽着她的衣摆，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三师姐！所以他把师兄怎么了？”
李琼玉茫然：“谁？”
“没什么！”洛无心捏住裴栖鹤的两只魔爪，“三师姐，告辞。”
裴栖鹤还在朝她伸手：“所以，三师姐，素月长老的藏书里师弟到底把师兄怎么了啊——”
李琼玉站在原地呆愣片刻，等他们跑出去老远，才慢慢转身：“哪一本啊？”
可惜裴栖鹤已经听不见了。
洛无心把裴栖鹤拖回了清风院，裴栖鹤回头问他：“小师兄，你今天炼器炼完了吗？有空陪我玩了吗？”
洛无心：“……没有。”
裴栖鹤提议：“那这样，你接着炼器，我去找素月长老把故事听完！”
洛无心：“不许。”
裴栖鹤眨眨眼：“为什么呀！”
洛无心：“……小孩子不许听那个。”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了。”裴栖鹤叹气，“小师兄你才像小孩呢，一惊一乍的。”
他拍拍洛无心揽着他腰的手，“先放我下来啦。”
洛无心一怔，连忙松开了手，将手背在身后。
他板起脸：“你难道跟素月长老兴趣相投，小小年纪就爱看她那里那些话本？”
裴栖鹤兴致勃勃地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洛无心抬眼：“不觉得。”
“无非情爱，无聊透顶。”
“情情爱爱怎么就无聊了。”裴栖鹤理直气壮地插着腰，“而且，每个人听故事的角度不一样，你也可以换一个角度看。”
洛无心看向他：“换一个角度？”
裴栖鹤竖起手指：“比如当成八卦听。”
“你就当刚刚素月长老说的是隔壁山头的事，怎么样，现在对后面的发展感兴趣了吗？”
洛无心：“……没有。”
“我从不关心旁人如何。”
裴栖鹤轻轻“啧”了一声：“那你就当自己。”
“你是师弟，不对，你是师兄，那现在好奇后面会发生什么了吗？”
洛无心沉默下来。
裴栖鹤循循善诱：“走，咱们去问素月长老，师弟到底对师兄干什么了！”
洛无心拎住他：“若是我，我自然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不许去，你今日……随我学炼器。”
裴栖鹤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炼器天赋吗我就学？”
洛无心没理他，把他拎在了身边。
这几天，洛无心都把裴栖鹤留在了身边，只偶尔在饭点把他放下山品鉴美食，然后又无情地把他从山下拎回去。
也托洛无心严防死守的福，裴栖鹤这几天乖得出奇，除了抽空还殴打了山下几个惹事的小混混，收拾了几个欺负小朋友的稍大小朋友之外，几乎都没惹什么麻烦。
裴栖鹤跟着洛无心这几天，也发现，他似乎在鼓捣什么危险的东西。
裴栖鹤把下巴搭在洛无心肩上，洛无心动作一僵，没把他推开。
洛无心开口：“离远点，别凑到炉子边上。”
裴栖鹤盯着他的炉子：“小师兄，你在做什么东西啊？”
洛无心简短地说：“法宝。”
“所以我就是说，你在做什么样的法宝。”裴栖鹤扭头看他，“总觉得好像是特别危险的东西。”
洛无心动作一顿，对上他的视线：“厉害的法宝不都危险？”
裴栖鹤歪头：“也是。”
他锲而不舍地问，“所以，小师兄你要做个什么样的厉害法宝？”
洛无心：“……”
他把一颗红色的珠子从炼器炉的灰烬里取出来，捏在手中把玩，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裴栖鹤，“你觉得，这有什么作用？”
“那么大一颗，看起来不像是吃的。”裴栖鹤捏着下巴，“除非不是给人吃的。”
“红色看着就很危险……”
他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应该是扔出去用的。”
洛无心轻笑一声：“嗯，还算聪明。”
“然后呢？”
“你觉得，扔出去后会有什么作用？”
裴栖鹤歪头：“红红的……”
他凑近了洛无心小声问，“不会是春|药吧小师兄？”
洛无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这个眼神……”裴栖鹤心虚地收回目光，“好像不是哈。”
“既然不是这种，那只可能是扔出去死一片的那种大杀器了。”
裴栖鹤一本正经地点头，小声问，“要对付谁啊小师兄？”
洛无心笑了一声：“为什么要对付谁？不能是我单纯想研究一个有意思的法器吗？”
“别人可能有这个心思。”裴栖鹤戳了戳他，“但根据我的观察，小师兄你绝对是有目标才动手的那种类型。”
洛无心：“……”
“你觉得你能看穿我？”
“那当然不行。”裴栖鹤理直气壮，“我哪有那么厉害！”
“不过，我们都相处这么几天了，你的脾气，我肯定还是了解了一点。”
“比如现在。”
裴栖鹤指着他，“你看起来在笑，但实际上心情反而比面无表情的时候更差一点。”
“小师兄不想被人看透吗？为什么说了解你了，你反而会生气啊？”
“……没有。”洛无心收回目光，转过身说，“明日你可以下山去玩，我不抓你。”
“真的？”裴栖鹤一下来了精神，“实不相瞒，这两天我已经琢磨了一下御剑之术，多少会一点了！”
洛无心一点不信，但也并不在乎：“嗯，随便你，别跑太远，晚上记得回来就行。”
裴栖鹤凑过来问：“那小师兄你要去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洛无心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说，“我还在清风院，只是看你这几日老实，让你去放放风而已。”
裴栖鹤眨眨眼，扬起笑脸：“好，多谢小师兄。”
……
第二天一早，裴栖鹤就背着练习用的小木剑，站在了清风院外，招呼洛无心看他。
“小师兄，你看好了，我的御剑术！”他踩着小木剑，摆出架势，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在天上划了一个七上八下的扭曲弧线一样，哇哇叫着朝山下冲了出去。
洛无心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安静下来，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收敛了任何笑意，也遇见朝山下离开。
他目的地明确，天羊城洛家。
御剑停在城外，然后步行走至洛宅门前，轻轻叩响了大门。
门内的管家把门打开，有些疑惑：“是谁……”
看清门外的来人，他当场变了脸色。
洛无心笑起来，彷佛心情很好：“周管家。”
“小、小少爷。”管家一张脸没了血色，他结结巴巴地说，“您、您……”
“啊，别害怕，我不是鬼。”洛无心脸上的笑意更甚，“我没死，我回来了。”
他声音轻忽，听不出多少息怒，更让人心下没底。
管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连忙扭头对其他人说：“小少爷回来了，去请族老！”
洛无心有些怀念地抬起头看向四周：“这地方似乎没什么变化，跟我小时候来时，一模一样。”
周管家有些哆嗦：“小少爷，上次来时，才几岁吧？还记得这里的事？”
“当然记得。”洛无心笑弯了眼，“我一向记性很好，什么都不会忘。”
“周管家看起来记性也不错，只是小时候见过我，居然还能一眼认出我长什么样。”
周管家干笑两声：“说说什么呢，小少爷，我自然记得您，您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能一眼看出，是大老爷和叶夫人的孩子啊。”
洛无心收敛了些许笑意，他问：“是吗？我与他们长得很像吗？”
“像、像极了！”周管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哆嗦着用手指着他说，“五官多半像老爷，啊，但眼睛像夫人，脸型也像夫人。”
“是吗。”洛无心垂下眼，“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倒是从来没意识到这些。”
“少爷，莫不是记不清老爷和夫人的样子了？”周管家壮着胆子与他搭话，“家中还收着他们俩人的画像，小少爷若是想看，我去请人拿来！”
“我记得。”洛无心抬眼，“我从来没忘过。”
他收敛了笑意，周管家一时间不敢再搭话。
洛无心看向他身后：“他们怎么还没来？这么慢。”
“这……”周管家眼神游移，“近日族中有些事情，或许，或许是族老都在忙碌，小少爷不必着急！”
洛无心叹了一口气：“该不会是避而不见吧？”
周管家干笑两声：“怎会如此！小少爷归家，我们自然是……”
“好了。”洛无心像是厌倦了，没再听他说那些寒暄的废话，他问，“洛元介今日在族中吗？”
“这……”周管家硬着头皮说，“应当是在的。”
“那就好。”洛无心含笑点头，“我就是来见他的。”
“我还特意打听过了，他近几日都在族中。”
“若是其他人不想露面，就请他出来吧。”
周管家作揖：“小少爷，再稍等片刻，我已经差人去请了。”
“我没什么耐心。”洛无心笑起来，“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他若不出来……”
剑已经落到他手中，他不再掩饰杀意，“我就只好闯进去了。”
周管家大惊失色：“小少爷，你这是作什么！”
洛无心挥出一剑，屋门倒塌，他踩着门框踏入院中：“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只杀他一个。”
“你若是不说，我就一路杀过去，直到杀到洛元介。”
周管家跌坐在地，惊恐地手脚并用往后撤退：“不要、不要过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大胆！”洛家院中飞起几位长老，他们怒目圆睁，纷纷盯住了洛无心，“你这小辈，久未归家，回来就要这样胡闹吗！”
洛无心抬头挨个扫过去，神色微动：“他怎么不在？”
“该不会是推你们出来，自己做了缩头乌龟吧？”
一个中年男人怒喝：“谁准你这样跟长辈说话！”
他正要动手，忽然天边传来一阵惊叫——
“呜哇哇啊——”一道人影踩着剑歪歪斜斜从远处飞来，裴栖鹤大喊着，“让开啊，我控制不好，我第一次御剑啊啊啊——”
“轰”一声，他踩着的双剑光华一闪，带着他一块撞向了几位长老，闹出好大的动静。
洛无心：“……”
“咳咳咳！”裴栖鹤撞翻了一群人，艰难地从倒塌的房屋堆里爬出来，抬起头对着洛无心说，“小师兄！我来帮你了！”
洛无心闭了闭眼，有许多话梗在心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裴栖鹤身后烟尘里，一道人影战旗，洛无心神色一动：“过来！”
裴栖鹤连忙朝他一扑，洛无心一把拎着他的腰带，转身就是一剑劈出。
裴栖鹤捂着脑袋还不忘拍马屁：“好帅啊小师兄！”
洛无心拧眉：“闭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跟你来的。”裴栖鹤笑得得意，“你那个表情一看就是要去干坏事啦。”
洛无心：“……”
“那把剑又是谁的？”
“哦，那个啊！”裴栖鹤理直气壮地说，“我问小师姐借的！”
“我可是来帮忙的，总不能还踩一把小木剑吧？那岂不是一见面就让人看扁了！”
“我已经盘算过了，四师兄那把剑太凶了，我用不来，还是小师姐好说话，剑也跟她一样好脾气。”
他还有空给洛无心介绍这两把剑，“小师姐说，这一把叫落英，这一把叫芳华。”
“用的时候，一定要把芳华放在落英上面，不然它们会闹别扭。”
洛无心垂下眼：“……怎么分得清？”
裴栖鹤一本正经地说：“小师姐说，芳华气质更锐利，落英气质更温和。”
洛无心盯着他：“你分得清？”
“那当然分不清了。”
裴栖鹤一本正经地拎着两把剑：“但是我只要记得，御剑时候上面的是芳华，提在手里的时候，左边是芳华，右边是落英，就记住了。”
洛无心：“……”
“混账！”洛家几位族老震怒，纷纷摆出了架势，“今日我该清理门户！”
“嘿！”裴栖鹤举着双剑摆出了架势。
洛无心看着他：“你打得过？”
裴栖鹤震惊地看他：“当然打不过了！想什么呢小师兄！”
洛无心：“……那你是打算怎么帮我的？”
“嘿嘿。”裴栖鹤扬起笑脸，“我来凑凑热闹，顺便给你添点乱。”
他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就是，看着你点。”
洛家族老已经攻来，洛无心垂眼看他：“看着我什么？”
裴栖鹤笑起来：“怕你报仇心切，太难过啊。”
洛无心没由来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裴栖鹤：没事儿逗逗师兄，再惹惹麻烦[墨镜]有我你就闹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