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羿从小听村头说书人讲那些行侠仗义的故事，带入的都是自己的脸。
大多数孩子小时候应该都做过这种梦，他小时候也没多大区别。
还记得那时候，有传闻说桃溪村后山闹鬼。他们几个小孩正是哪里有麻烦就往哪里跑的年纪，大人的千叮咛万嘱咐更像诱惑，分配完角色就嗷嗷叫着冲向后山了。
谁也没想到，闹鬼的事居然是真的。
——神华派当年那位拿着斩鬼剑的前辈似乎就陨落在这附近，近日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家伙把埋在地底的斩鬼剑挖了出来，又没本事拿走，只将这把剑留在此地，将十里八乡的鬼魂都引来了。
一时间鬼气沸腾，常常惊扰村民，才有了后山闹鬼的传说。
也幸亏这地方平和，大多数鬼魂都是村中过世的村民，被凶剑拉来也顶多张牙舞爪吓唬吓唬人，没有真正的恶鬼，这才没有惹出多少祸事。
不过，就这些张牙舞爪的鬼魂，也足够把几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叫了。
萧羿护着身后的同伴，透过鬼魂看见它们身后的那把剑。
一时间，所有听过的故事都在他脑海中沸腾起来了。
他顶着阴森鬼气一步步往前，身后的小夥伴张大了嘴看他身上发出金光，鬼物看见他恍若见到天敌一般节节败退。
他眉间亮起金印，伸手握住那把剑，骤然转身，正要举剑斩杀恶鬼，忽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
他骤然抬头，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持一剑尊打量了他一眼，抬手将那些鹌鹑般颤抖的倒霉鬼魂送走，问他：“不累吗？”
萧羿后知后觉自己周身力量都被抽走，脚下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再想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床上，阿娘紧张地攥着他的手抹眼泪，屋外阿爹似乎在和谁说话。
萧羿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听见身旁的人关切地问：“醒了？孩子……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萧羿摇摇头，屋门正好被推开——门外那人似乎知道他醒了，就站在门口看他。
萧羿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这人长得就像故事里的高手，莫名让人有些向往。
萧羿仰起头看他，就听见持一剑尊开口：“你是天生烈阳圣体，克制一切鬼物，眉间金印乃是力量觉醒的异象，不必惊慌。”
他父母都松了口气，就听见持一剑尊接着说，“但他如今力量外显，天赋少有，若不修行还做个普通凡人，被有心之人盯上，恐怕难以自保。”
“我乃神华派掌门，持一，你可愿跟我修行？”
萧羿呆呆看他，问：“你比玄飞门李掌门厉害吗？”
“当然。”持一剑尊点头。
萧羿：“……”
“他会无上大威力剑。”
持一拧眉：“没听说过。”
萧羿有点怀疑：“这都没听说过，你到底厉不厉害啊？”
“我没听说过李掌门，也没听说过‘无上大威力剑’。”持一剑尊淡然抬眼，“但天下剑术以我为尊，我自然比他厉害。”
萧羿：“……”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把剑呢？”
持一抬手，一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漆黑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萧羿连忙坐起来：“这把剑，方才叫我了！”
持一打量着他：“你确实与斩鬼剑契合。”
“不过此剑凶悍，你年纪尚小，还不该拿他。”
萧羿拧起眉头：“为何啊！”
“你还不知何物该斩，便不该手持利器。”持一剑尊扫他一眼，“当时若非我赶到，你一剑落下，整个桃溪村被斩鬼剑吸引的鬼魂都会被你斩杀。”
他顿了顿补充，“大概就是此地居民的列祖列宗都会被你一剑烟消云散。”
萧羿他爹差点撞上门框。
萧羿：“……”
“不过往后也不是不能给你。”持一剑尊问他，“跟我走吗？”
萧羿问他：“去修仙？”
持一颔首：“修仙，学剑。”
“好！”萧羿掀开被子跳下来，学着村里孩子上学给秀才行拜师礼那样磕头行礼，“师父！”
持一：“……我说带你回神华派，没说我亲自教。”
“啊？”萧羿瞪大眼睛，“你不早说！我都跪了！”
“不然你还我！”
“胡闹！”萧羿他爹赶紧想去捂他的嘴，慌得腿都在哆嗦。
持一剑尊断然拒绝：“不还。”
他想了想说，“既然都跪了，那就我收吧。”
“跟你爹娘告别，走了。”
萧羿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多远的地方，只有要当剑仙的雀跃，匆匆忙忙和爹娘告别，就快步跟了上去。
要等到几年后他再度归家，当年他没有理解的温情和不舍，才终于追上他的脚步。
开始学剑之后，萧羿展露天赋，学剑、修行，都是让外门弟子望尘莫及的速度。
他依然觉得自己是说书人故事中的主角，他迟早有一天会比大师兄更厉害，比师父更厉害，从他手中接过剑术第一的名头。
可一直到他自觉学有所成，持一剑尊也没将斩鬼剑给他。
他常常跟着大师兄一块去剑堂，大师兄看满屋子的剑，他只盯着那把斩鬼剑。
它被封印起来，单独放在一个木匣中。
大师兄偶尔站在他身后跟他搭话：“这把剑凶性太甚，剑主临终恐怕心有不甘，以至于剑也不甘。”
他伸手拂过剑匣，垂下眼，“它想出鞘，想饮仇人血。”
萧羿盯着它：“可它只是一把剑，它不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
“它被打造出来，是专门对付厉鬼的，它便想斩尽天下厉鬼。”
大师兄诧异看向他：“四师弟……你能听懂他的话？”
“感觉吧。”萧羿挠挠头，“我感觉它不想被放在匣子里。”
任飞光为难地摸着下巴：“哎呀……”
还没等他宽慰萧羿两句，他已经退开，转身除了剑堂。
任飞光喊他：“四师弟？去做什么？”
萧羿头也不回：“练剑！”
当天入夜，看守剑阁的老人喝了点酒，打着酒鼾睡得正香。
萧羿悄然从他面前路过，面露纠结，最后还是一咬牙，对他行了一礼，这才钻进了剑堂，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斩鬼剑的剑匣。
这把剑—落入他手中，周身杀气便格外汹涌。
萧羿露出笑意，轻轻抚过剑身，带着它飞快溜出了剑堂。
他才踏出去没多远，老人忽然“嗯”一声睁开了眼，他打了个哈欠，正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只笑道：“持一？”
持一剑尊落在他身边，盯着萧羿离开的方向。
“你既然在这，就帮我抓住那小贼啊。”老人抱着酒葫芦抱怨，“怎么还装不在？”
“我想看看，他偷剑要做什么。”持一剑尊颔首，“你接着睡吧。”
“行。”老人也不客气，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又打起了呼噜。
持一剑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布下结界，把他的呼噜声隔绝在了结界中，这才满意转身离开。
——萧羿去了后山。
他自己常常一个人练剑的地方。
他扔开平日用的训练木剑，伸手又摸了一遍斩鬼剑，喜不自胜，立刻摆出架势，练了一遍剑法。
持一剑尊站在不远处，就看他练剑。
他练得心无旁骛，与斩鬼剑气息契合，恍惚间隐约摸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他练了一夜剑，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突破了。
持一剑尊换了个站姿，还是盯着他。
萧羿突破之后，把斩鬼剑抱在手中，问它：“这下好点了吗？”
“也不一定要饮血要杀人吧，多练几遍剑也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不好，已经这个点了！我先把你还回去了！”
他转身就朝剑堂冲过去，又把斩鬼剑重新放回到剑匣之中，才松了口气转身，持一剑尊、看守剑阁的老人都冲着他笑。
萧羿：“……”
老人朝他一扬下巴：“哟，回来了？”
他拍了拍持一剑尊的肩膀，“好歹知道把剑还回来，轻点教训啊。”
“我去打点酒。”
他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
萧羿：“……”
持一剑尊掀了掀眼皮看他：“怎么不说话？”
萧羿小声说：“不问自取是为偷，我、我无话可说。”
持一剑尊：“……”
他背手转身，“抱上剑，跟我过来。”
萧羿乖乖抱上剑，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
持一剑尊带他去了夏侯长老的院子，将剑交给夏侯长老，自己在屋外无声注视着萧羿。
萧羿低着头也不吭声，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没多久，听到风声的大师兄赶来，插入两人之间。
“师父！”任飞光苦口婆心劝到，“事情我都听说了，四师弟应当是听见剑的心声，想替它缓解苦闷，这才带它出去练剑。”
“而且还还回去了呢！也不要太苛责他了！”
持一剑尊总算开口：“为何不问，要自己拿？”
萧羿低头：“师父总说我还不能用这把剑，它剑有不甘，容易影响剑主。”
“问你也不会同意的，我就自己偷了。”
他抬起头，“是我偷的，我认罪！你罚吧！”
持一剑尊：“……我没说偷。”
“就是啊。”任飞光跟着点头，“怎么能算偷呢！”
萧羿梗着脖子：“可我就是偷的啊！”
持─剑尊：“……”
“哎呀，这孩子。”任飞光无奈，“总之，师父，我看就罚他今日练三百遍剑法吧！”
持一剑尊深深看了任飞光一眼，颔首答应下来。
萧羿小声说：“可我本来每日都要练五百遍……”
任飞光笑眯眯地捂住了他的嘴。
夏侯长老正好抱着剑推门出来，含笑看向持一剑尊：“那就把剑给他？”
“嗯。”持一剑尊颔首。
萧羿震惊抬头，夏侯长老笑眯眯地把剑放进他手里：“好了，我将剑封印起来，以免你心性未定，受它蛊惑。”
“等到你能解开我的封印那天，这把剑才完完全全属于你。”
“是！”萧羿眼睛发亮，看向持一剑尊，“就给我了？”
“嗯。”持一剑尊抬眼，“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萧羿：“谁、谁是贼了！”
持一剑尊：“不是你自己说你就是偷的吗。”
萧羿：“……”
任飞光：“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他推着萧羿往前走，让他多练几遍剑，好好替斩鬼剑纾解心结，又回头安慰持一剑尊，好歹萧羿还是敢作敢当的好孩子。
萧羿原本以为，自己就会继续按照故事中的那样一帆风顺地成长下去。
直到有位“二师兄”突然出现。
萧羿对他的初印象奇差无比-一整个神华派上下都找不出比这人更加卑鄙的家伙了！
逐渐和他熟悉起来之后，卑鄙的印象倒是没有改观，但别的……
至少他不许别人说裴栖鹤是坏人。
……但也很难说是好人。
此人身为剑修不好好练剑，偷懒耍滑，身为师兄不好好照顾师弟师妹，居然还、还跟小师弟这样那样的！
萧羿憋着气，怒视裴栖鹤晃晃悠悠从他面前路过。
裴栖鹤回头，两人对上视线。
裴栖鹤问：“你看我干嘛？”
萧羿挑眉：“看你不顺眼！”
“怎么跟二师兄说话的！”裴栖鹤伸手弹他的脑袋，又用个糕点糊住他的嘴，“吃点甜的给我把嘴巴变甜一点！”
萧羿“唔唔”挣扎起来。
“二师兄。”洛无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紧紧黏在裴栖鹤身后，又拉住他的手，问他，“今日去不去山下吃饭？酒家老板说新到了腊肉，熏得很好。”
“走！”裴栖鹤连蹦带跳地跟了上去。
萧羿愤怒地扯下嘴上的糕点：“你们俩！手！手放哪呢！”
裴栖鹤回头，看了眼洛无心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拉着他手往上拉了拉放在肩膀上，萧羿眉头紧皱。
裴栖鹤想了想，又把洛无心的手往下拉了拉，转过来搭在自己胸口。
萧羿：“喂！”
裴栖鹤露出邪恶的笑容，拉着洛无心的手接着往下，放在了自己的屁股……
才一寸开外，萧羿就已经冲了上来。
裴栖鹤拉着洛无心就跑：“快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