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琼玉总是听人说,她刚出生时,天上神鸟鸣叫,是祥瑞之兆,是先祖神凰保佑,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的。
对她说这些话的人,有的狂热,有的谦卑,有的暗藏讥讽。
李琼玉一贯从容应对。
——祖父说,身居高位者,当喜怒不形于色。
旁人猜测你的心意,揣度中就会暴露自己的想法。
李琼玉觉得这些事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但喜怒不形于色还算简单。
她尚未得到封号,但民间、朝堂,早就已经将她称作“神凰帝姬”。
母妃给她起了小字,叫她“幼凰”。
人人对她寄予厚望。
说来或许有些狂妄,但她当时想的是——让她做皇帝也行。
她总觉得,当皇帝是该选个最好的,其他人也没有比她好,那么她做皇帝,也无可厚非。
只是其他人似乎不这么想,尤其是父皇。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父皇实在是个很难理解的人。
明明按照祖父的说法,坐在王位上的人,应当是天下人揣度他的想法,而父皇似乎总在揣度别人的想法。
他怀疑母亲与赵家,王贤妃与王家,成年的皇子皇女,手握兵权的将领,德高望重的文臣……
他像是一条困守宝藏的老龙,就算是亲生子女,他也不想那么轻易将宝藏交出去。可他又知道,自己迟早要找一个继承人,但不愿放手的人是不会找到合适的继承人的。
李琼玉及笄时,父皇给她封号“琼花帝姬”。
她其实并不意外,但祖父大动肝火,觉得这是父皇执意不肯让她继承大统的信号。
母妃……
母妃应当也是生气的。
只是她看起来不仅仅是生气,似乎还有些难过。
母妃的情绪,有时候会比祖父更难懂一些。
李琼玉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母妃并不意外父皇不会顺赵家的意,她只是偶尔相信,父皇真的很喜欢他们的孩子,即便与赵家不和,但一定会给她留足颜面。
后宫里有无数貌美如花的女子,她们在死心之前,都会相信自己是特别的。
李琼玉安静的旁观,接受了这个封号。
她并不在意是“神凰”还是“琼花”,她其实觉得都可以。
那时候李含璋还会假装不经意地引经据典,跟她说:“‘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此处‘琼花’便是琼花,是仙境之花,非凡俗之物。”
李成璧听得眼晕:“说的什么啊……阿姐,封号好听就行了,实在不行,以后……偷偷改!”
李含璋觉得好笑:“这还能改?”
“反正民间都喊‘神凰帝姬’嘛。”李成璧得意,“而且父皇百年之后,还不是咱们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李含璋连忙捂住他的嘴。
李琼玉回头看他们:“我不难过。”
她说的是实话,但他们好像都不怎么相信。
宫中就是这样的,无论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听的人总不敢信。
那日李含璋落水,李琼玉跪在书房外,说的实话,但听的人不在乎。
李琼玉不笨,她跪下没多久便明白了——父皇想好了答案,真相如何,她怎么说,都不重要。
但她非要说。
她一遍遍的实话,就是一次次的忤逆。
母妃让她忍下这个委屈,可她并不觉得委屈,她觉得愤怒。
那日素月长老从天而降,把她带回了神华派。
李琼玉学了剑之后,才知道如何发泄这种愤怒。
——拔剑。
无路可走的局面,就一剑劈开一条新的路。
李琼玉不曾说过,但她确实很喜欢这里。
虽然她跟着素月长老到神华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离开过望月峰。
她生性不爱说话,经历过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的状况后,更是寡言少语。
素月长老喜静,平日里望月峰上也无人上来,除了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大师兄偶尔登门,这里几乎无人造访。
但她很喜欢。
因为在神华派,大家比起用脑子,更倾向于用剑说话。
剑招纯粹,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旁的。
素月长老不知是刻意交代了,还是单纯忘了,她从大张旗鼓地说过她的身世。
她上神华派数年,依然有消息不那么灵通的小弟子,不知道她曾是一国公主,知道了也不过惊叹一句,再无其他。
……如今若不是有裴栖鹤到处宣传,恐怕还有不少小弟子都不知道,她已经登基做了皇帝。
关于她不怎么爱说话的事,大师兄似乎十分操心。
而素月长老一边说着“世上有喜欢热闹的便也有不喜欢热闹的人”,一边又担心她是不是还在难过,想来想去,她决定贡献出自己的藏书,让她练剑闲暇之余,也培养一点别的爱好。
李琼玉其实读过很多书,启蒙开学都是名士教导,不仅读诗文,也学治国策论。
不过这后半部分是背着父皇偷偷学的。
这些书跟师父书库里的,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书荒唐许多,也有意思许多。
从进师父的书库那一日起,她除了练剑,便是看书,偶尔与师父交流感想。
一然后才知道,师父与她的相遇,多少也与一本写李国王宫的荒唐书脱不了干系。
素月长老当然是高兴的,不过,李琼玉想,师父其实也不知道,她并不怎么想起以前在宫里的日子。
只有偶尔母妃传来消息,她才会静默许久。
她并不是在难过,只是在想怎么办。
她并不怕千难万险,怕的是无从下手。
她如今剑术有成,可以闯进皇宫带走母妃,可她愿意走吗?她如今彻底死心了吗?她总是将赵家挂在嘴边,能舍弃这些一走了之吗?
她是个剑修。
师父说,剑修无论身陷何种境地,提剑杀出去就是。
但她没法替别人做决定。
她每次收到母妃的消息都会难过,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帮她。
她没想好前,哪怕就这样回去,也无济于事。
——而她明白要做什么之后,手中有没有剑,也没人能阻止得了她。
她做了历代无人敢做的事,继承帝位,封摄政王,不理政事。
胡闹一样分完了王都人人趋之若鹜的权力,那柄剑悬在王位之上,就无人敢有异议。
这就是她的选择。
但当皇帝还是比她想像中麻烦一点。
一总有人想给她建后宫。
今天是这家的公子,明天是那家的小将军……
烦不胜烦。
他们口口声声说,无论她用不用得上,后宫里总得有世家的那些人,这叫什么权力制衡。
可她不乐意。
她不需要制衡,他们赢不过她。
但还是烦。
裴栖鹤说要给她想办法的时候,李琼玉还是不相信的。
可裴栖鹤悲伤地捂着心脏,靠着望月峰前的树哭诉:“二师兄虽然干了很多不靠谱的事,但你不觉得大家对我的评价很不公正吗!”
“二师兄有干什么坏事吗?”
李琼玉迟疑着摇摇头。
裴栖鹤打蛇随棍上,立刻接着说:“那我干了不少好事吧!”
李琼玉略微思索着点点头。
裴栖鹤可怜巴巴地抬头:“那为什么大家都对我这么防备,总是一副我要干什么坏事的样子……明明我干的都是大好事啊!”
李琼玉:“……”
好像,也有道理。
“你就相信二师兄吧。”裴栖鹤对她挤眉弄眼,“你只要让我去干,保证之后再无人敢用这事烦你。”
裴栖鹤指着她,“陛下,点个头。”
李琼玉懵懂地点了下头,裴栖鹤立刻得了圣旨一般欢呼着下山了:“段真!段真人呢!干事了!”
李琼玉当日还不知道他喊段真一块下山做什么。
后来听说,他在李国王宫摆了个擂台,让段真守擂,擂上摆着皇后印。
花了半个月,他们俩把整个王都的青年才俊都打遍了。
虽然世家怨气冲天,但确实……
无人敢再替这事。
倒是听说有不少世家不信邪,开始把族中子弟送入修仙门派培养。
——李琼玉还能活好久,他们从现在开始培养一个能打得过段真的皇后,也还来得及。
裴栖鹤得意洋洋:“但再怎么样也得练个十来年吧!我们小段也还可以……”
段真斜眼看他:“还可以?”
裴栖鹤嬉皮笑脸:“也就比我强了那么一点点。”
段真嗤之以鼻,又冲李琼玉笑:“这回我可是帮你解决了个大麻烦,李琼玉,你打算怎么谢我?”
李琼玉思索片刻:“你要什么?”
“你得自己想。”段真挑眉,“都让我自己提,你也太省心了吧。”
裴栖鹤一脸严肃地夸他:“这次他确实讲义气,面对世家的威逼利诱色诱暗杀,都不动如山,完美完成了任务。”
“那还说什么呢!皇后印送你了!”
段真“腾”地红了脸:“说什么呢!胡闹!”
李琼玉也跟着看向他:“你要那个?”
段真脸红到了耳朵根:“谁谁谁…”
李琼玉疑惑:“不要?”
段真:“……”
李琼玉又问:“要?”
段真甩袖快步离开望月峰:“我、我先替你保管!你往后若是遇到想给他的人,再来问我要。”
“哦。”李琼玉应声下来。
裴栖鹤恨铁不成钢:“哎呀!”
“怎么能这么说呢!他还在等你说,这东西就给他了呢。”
李琼玉困惑地眨眨眼:“所以,他到底要不要?”
“那印的玉应该不错,但也只是凡物,没什么不能送的。”
裴栖鹤:“……谁跟你聊玉了。”
“那可是皇后印!拿了是皇后!”
李琼玉一怔:“啊?”
裴栖鹤循循善诱:“那现在还给吗?”
李琼玉迟疑一下,还是点了下头。
望月峰旁传来“咚”一声。
两人一块看过去,裴栖鹤笑起来:“哎呀,有人偷听呢!”
他边跑边喊,“来人呐,护驾!保护皇后娘娘!”
段真气急败坏:“闭嘴!”
李琼玉疑惑:“原来他想当皇后啊。”
素月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轻咳一声:“你……明白了?”
“嗯。”李琼玉颔首,“怪不得不好意思了。”
“想当皇后的男子,应该还是挺少的。”
素月长老无言地闭上了眼睛。
她安静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李琼玉。”
李琼玉一怔:“师父?”
素月长老指着她的眉心,一字一句说:“他是想当你的皇后!”
李琼玉瞪大了眼睛,难得错愕地呆在了原地。
素月长老长舒一口气,甩袖转身:“舒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裴栖鹤:皇后娘娘走那么快干什么皇后娘娘[彩虹屁]
段真:闭嘴啊!闭嘴![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