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焦枯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枯焦气味的村庄前头,裴栖鹤和洛无心,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正跟眼前满脸是灰的小男孩说话。
男孩看着不过七八岁,因为格外瘦弱,大概是有些营养不良,所以年纪或许比看起来还大些。
裴栖鹤问过了,才知道这孩子自从有意识起就一直流浪,因此自己也不知道确切年纪。
裴栖鹤蹲着戳了戳面前沾了满脸灰的少年的小脸,问他:“还难过啊?”
小孩泪眼汪汪,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强忍着摇摇头,哽咽着说:“多谢两位仙人……我、我不难过,他们都没事便好。”
“啧啧啧,这就是还委屈呢。”裴栖鹤凑近他,低声提议,“要不这样,你去跟他们说,今晚村子里的鸡都会遭殃。”
小孩懵懂:“啊?为、为何?”
他先生说,“我没看出鸡会如何啊。”
“会被偷的。”裴栖鹤十分笃定,“因为我打算去偷。”
“嗯咳。”洛无心清了下嗓子。
“干嘛!”裴栖鹤愤愤不平,“你不会不让我偷吧?是他们不讲理在先!”
事情还要从裴栖鹤终于想方设法认识了个食神阁的朋友说起,这位食神阁的大厨周辰最近开发了新菜,给裴栖鹤传了信,叫他来试菜。
这不,二师兄火速带着小师弟前来品鉴了。
只是当日美食还没消化完呢,他们就看见这孩子闯进来喊救命,让人去救火——他们就也来给食神阁帮个忙。
这火是半夜烧起来的,来势汹汹,但幸好没闹出人命。
也幸亏是这孩子机警,往城里府衙、仙阁大门都跑着喊了一通。
不过村中的居民居然不怎么感激他,言语之间,似乎还隐隐觉得,是他将祸患带来的。
这孩子无名无姓,从小流浪,一路遇见诸多坎坷,不少坏人,但每次都能在危险降临之前险险脱身,一直到了食神阁附近。
这附近不仅食修多,凡间厨子也多,看见这么个孩子,不说给多少庇护,但大多愿意给口吃的,他也就一直在这里留下来。
偶尔察觉到危险,还会提醒四周居民。
只不过次数多了,便有人觉得奇怪,更有风言风语,说是自从他来了才有这些祸事。
裴栖鹤听完就检查了下他的根骨,惊讶发现他居然是神华派最常见的血脉特殊,隐约能够窥探天机。
只是因为年纪小不懂“道破天机”承载的因果,因为常常救人,导致自己十分倒霉,还常常被人误会。
裴栖鹤摇摇头正要站起来,脏兮兮的小孩生怕他真要去偷鸡,连忙一把拉住了他。
“……算了。”小孩声如蚊呐,他低着头,垂眼说,“他们,虽然厌恶我,但好歹给我一口饭吃,此番……就当报恩了。”
“好吧。”裴栖鹤叹了口气,“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强行给人出头。”
小孩松开了手,骤然看见裴栖鹤被他抓了一把,衣服上留下一个脏兮兮的黑爪印,瞬间涨红了脸,本来就黑不溜秋的脸蛋,这下更是黑里透红了。
“对不起!”小孩低着头,“我、我会洗衣服!我给仙人把衣服洗了吧!”
“放心。”裴栖鹤弹了弹手指,洗尘诀一扫,衣服干净如新,“你都说我是仙人了。”
小孩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
“这地方也有不少修者,你不会从没见过人用法术吧?”裴栖鹤惊讶,来了兴致,“我再给你表演两个?”
洛无心淡淡扫过那孩子,开口打断:“二师兄,周辰回来了。”
周辰长得圆润,身形面貌一看就喜庆,喘着气快步过来招呼他们:“总算是忙完了!多谢你们帮忙了!”
“不客气,吃人嘴短,总是要帮忙的。”裴栖鹤笑眯眯地指着这小孩,“对了,他怎么办?”
“他这次救了人,肯定是要嘉奖的。”周辰笑眯眯的,“我打听了,他似乎无家可归,若是有心,留在我们食神阁学一门手艺也不错。”
裴栖鹤对周辰招招手,把他拉到一边,把他刚发现的孩子特殊体质跟他说了。
“咦?”周辰惊讶地回头看他一眼,又把脑袋转了过来,思忖着开口,“若是这样,那留在我食神阁倒是有些浪费了。”
“他这天赋在厨艺上没什么用处,但若在别处倒是也大有可为。”
他看向裴栖鹤,“有这天赋,进你们神华派……应当也可吧?”
裴栖鹤眼珠转了转:“唔。”
洛无心清了清嗓子:“嗯咳。”
裴栖鹤歪头看他:“你有意见?”
周辰笑嘻嘻的:“我看洛小师弟怕不是新婚没多久,还不舍得两人日子,不想你有个徒弟来捣蛋呢。”
洛无心:“……”
他居然也不反驳,别过视线“嗯”了一声。
“哦——”裴栖鹤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可是咱们神华派那么热闹,就算没有徒弟,也多的是人来捣乱吧?”
洛无心斜眼瞄他:“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最喜欢热闹的人就是我!”裴栖鹤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
“哼。”洛无心笑着轻轻哼了一声,他看向有些踌躇不安等着他们下个结论怎么安置他的小孩,问裴栖鹤,“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栖鹤露出坏笑:“嘿嘿,找个包子铺把他卖了吧!”
孩子一惊,抿紧了唇,豆大的泪水一下子滚落出来。
裴栖鹤:“啊呀。”
洛无心无奈:“二师兄。”
“逗他玩的嘛。”裴栖鹤心虚地蹲过去,“好啦我开玩笑的,别哭了,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咱们小胖手艺可好了,再让他做一份新菜给你也尝尝怎么样?”
周辰觉得好笑:“是他想吃,还是裴兄你还想再尝一份啊?”
“嘘——”裴栖鹤伸出手指示意,“别拆穿我啊。”
“走吧?这家伙的菜,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之后的事,等你吃饱了再说。”
裴栖鹤背着手走在前面,洛无心看见他故意背着手,没有去牵那孩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
那孩子小心翼翼偷瞄了裴栖鹤一眼,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只是大概觉得自己身上脏,也就没敢紧挨着他,只隔了一寸距离。
洛无心:“……”
一行人又在周辰的地盘蹭了一顿饭,裴栖鹤又把小孩留下,让他洗洗刷刷,好歹在这里安稳睡一觉,其他明日再谈。
安排完这些,裴栖鹤回了房间,伸了个懒腰,就听见洛无心幽幽开口:“果然还是不行。”
“啊?”裴栖鹤茫然回头。
洛无心酸溜溜地说:“……他仗着年纪小,总是粘着你。”
“啊呀这话说的。”裴栖鹤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膀,“你年纪也小,二师兄怎么会偏心呢。”
洛无心:“……他装可怜。”
“有吗?”裴栖鹤眉头一皱,“不可能吧,我都没看出来。”
“就是有。”洛无心抿唇,“我能不清楚吗,我……”
我当初就用的这一招。
他有些懊恼,小声说:“你分明就是想收他当徒弟。”
裴栖鹤心虚地说:“……捡一个小孩玩玩嘛。”
“也不一定要是我的徒弟啊,带回去问问他们有没有人要。”
“特殊体质哎,说不定掌门还感兴趣呢!”
洛无心盯着他:“就算记在别人名下,他就不会粘着你了吗?”
“方才他分明恨不得挂在你身上……”
“小孩子嘛。”裴栖鹤笑眯眯的,“咱们夸他,知道他能预知灾祸不是他不祥,他当然跟咱们亲近。”
“不是跟‘咱们’,是跟你。”洛无心盯着他,“他分明怕我。”
“那还不是你故意凶巴巴的。”裴栖鹤戳着他的脸,“你要是拿出对二师兄的半分好脸色给他,他就敢牵着咱们俩的手在中间荡秋千啦。”
洛无心:“……那你是打定主意要带他回去了?”
“倒也不是。”裴栖鹤笑眯眯地说,“我是看他可怜嘛。”
“不过,若是小师弟不肯……那我就只好给他找个好人家了。”
“我觉得天宫不错,乐游长老相识的那个金搋子还是金橛子的洞虚观,道士跟算命的,听起来也很适合他这体质,我们把他送去那边也可以。”
裴栖鹤认真考虑着,“其实他若是不想走,就留在食神阁也行,就是万一他做饭没天赋,容易被厨子们当成笨蛋。”
洛无心:“……”
“你怎么不说话了?”裴栖鹤凑过来看他,“也不给出出主意,看看他去哪比较合适?”
洛无心抿紧唇,安静了片刻才轻声说:“你就这么算了?”
“嗯?”裴栖鹤茫然地眨眨眼睛。
洛无心背着手,别过视线:“你、你怎么不多问几声?”
“往常你若是想做什么事,不都是软磨硬泡、撒娇卖乖也要做的吗?”
“今日……这么简单就算了?”
裴栖鹤摸着下巴琢磨:“所以……其实你不是真的不同意,你就是想让我求求你?”
洛无心:“……”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裴栖鹤清了清嗓子,顺势靠到他身上,开始矫揉造作,“求求你啦小师弟,小师弟你最好了——”
洛无心垂着眼:“敷衍。”
“啧,要求还变高了。”裴栖鹤撸起袖子,“等着,我给你来个让你招架不住的。”
洛无心抬眼看他,倒像是有些期待。
裴栖鹤搭着他的肩膀,凑过去说:“小师弟呀。”
洛无心抬眼看他。
裴栖鹤扬起笑脸,眼睛都笑花了,轻轻戳戳他说:“就留下他嘛,这样咱们俩就有徒弟啦。”
“以后我带着他出去惹麻烦,你就来救我们俩,多有意思啊!”
洛无心:“……这就是你说的招架不住?”
裴栖鹤理直气壮地问:“你不心动吗?”
洛无心:“……”
他小声说,“……心动。”
“耶——”裴栖鹤立刻搓了搓他的脸,“那二师兄这就去通知他这个好消息!”
他飞快奔了出去,把睡眼朦胧的小孩从被窝里拎出来,又带回了房间,矜持地宣布:“好了,你可以拜师了!”
小孩懵懵懂懂正要拜下去,洛无心提醒:“等等。”
他瞬间有些惶恐地看了过来,下意识拉住了裴栖鹤。
裴栖鹤可怜兮兮地搂住小孩:“你不是都答应了吗?”
洛无心:“……”
突然又有点想后悔了。
他叹了口气,别过视线:“我只是想起来,他甚至还没有个名字。”
“哦,好像是哦。”
裴栖鹤低头问他:“你没有名字,爹娘姓什么知道吗?”
小孩摇摇头:“不知道。”
裴栖鹤歪了歪头接着问:“那出生的村庄大多数人姓什么?”
小孩依旧摇头:“不知道。”
“师父……”
他鼓起勇气说,“师父给我起吧!”
“嗯——”裴栖鹤认真摸着下巴,眼看他居然当真要起名,洛无心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连忙试图阻止他:“等……”
但裴栖鹤已经想出来了,他竖起手指提议:“既然你一问三不知,就叫你‘不知道’吧。”
小孩瞪圆了眼睛。
“以后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回答‘不知道’。”裴栖鹤兴致勃勃,“多有意思!”
“还能提醒你,你这个天赋看出点什么也不能全说出去,多回‘不知道’。”
他一脸期待地看向小孩,“不错吧!”
小孩:“……”
洛无心:“那他姓‘不’?”
“不行吗?”裴栖鹤理直气壮,“这世上本来就有千奇百怪的姓嘛。”
洛无心盯着他。
“哎呀,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好嘛我再想想。”裴栖鹤摸着下巴琢磨,“他既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那就算是天生地养的。”
“谁生的跟谁姓,你就姓‘天’,叫——‘天不知’!”
他一拍手,“怎么样,有点像话了吧?听起来将来就能当一方大人物的样子。”
洛无心抬眼:“至少比前面的正常点。”
“你觉得怎么样?”裴栖鹤问小孩,“你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啦!”
小孩怔了一下,连忙答应下来:“嗯!”
“师父在上,请、请……”
他小声问,“该怎么说啊?”
“不重要。”裴栖鹤摆摆手,欣慰地点头,“都是形式嘛,知道你愿意当我徒弟,我愿意当你师父就行啦。”
“哦对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指了指洛无心,“你快也叫他一声。”
“我是师父,该叫他什么?”
洛无心就盯着他瞧。
天不知偷瞄着他,试探着喊:“师叔?”
洛无心神情冷淡。
天不知犹豫片刻,改口更小声喊:“师、师娘?”
“哎?”裴栖鹤震惊,下意识扭头看向洛无心。
洛无心:“……”
天不知紧张地看着他。
洛无心“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还不对吗?”天不知低头,“那、那……”
“已经对了。”裴栖鹤嬉皮笑脸,“他这是不好意思了。”
他压低声音,“你看好了,他不好意思就这幅模样。”
天不知懵懵懂懂地点头。
裴栖鹤又凑到洛无心旁边,问他:“叫‘师娘’也行啊?”
“有什么不行?”洛无心背着手,“他能看出我们的关系,那就尚且……还算聪明。”
“留下他也不是不行。”
裴栖鹤正要接话,洛无心又看向他:“既然这样,你不借这个由头,请周辰再做一顿拜师宴?”
“有道理啊!”裴栖鹤一拍手,“那我去喊周师傅!”
裴栖鹤风风火火下了楼,楼上只留下天不知和洛无心两人。
洛无心扭头看向天不知,淡淡开口:“我有几句话,你最好记住。”
天不知瞪大了眼睛,连忙点头:“是!”
“我不管你从哪里来,有什么过往。”洛无心瞥向他,“不许给他添麻烦。”
天不知乖乖点头:“是。”
洛无心接着说:“也不许嫌他爱惹麻烦。”
天不知一怔,还是乖乖点头:“……是。”
“不许仗着年纪小,一天到晚黏着他。”洛无心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他,“等带你去了神华派,那里闲人很多,你遇到麻烦,随便去找哪个。”
天不知老老实实地答应下来:“是。”
“就记住这些就好。”洛无心还算满意,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扔给他,“拿着防身,你既然顶着二师兄徒弟的名头了,也就不许被人欺负了。”
“下去吧。”
他才迈出一步,裴栖鹤又冲回来了:“不对啊,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去!”
他飞快搭住洛无心的肩膀,贴着他的脸指着他说,“不会是故意把我支开欺负我小徒弟呢吧?”
洛无心还没开口,天不知已经往前一步,举起手里的匕首:“没有!师父,师娘给我送法宝了!”
“哦——”裴栖鹤嬉皮笑脸地戳戳洛无心,“嘴上说不养,实际上还是很疼他的嘛。”
洛无心:“……用不上的给他而已。”
他加快脚步下楼,裴栖鹤挑眉,招呼天不知凑过来。
裴栖鹤教他:“平常你喊师叔就好,等到干了坏事、遇到麻烦的时候再喊‘师娘’,才能更有用。”
天不知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
天不知就这样被裴栖鹤带回了神华派,作为神华派第一个下一代大弟子,裴栖鹤拎着他去各位“长辈”那转了一圈,薅足了好东西,才在清风院也给他安排了个小屋。
这孩子大概是在外面流浪久了,很会看人脸色,总是有些怯生生的,尤其唯小师弟马首是瞻,听话的紧。
比如……
“不行你不能进去!”天不知奋力拉住胖得几乎抱不住的狐五爷,“小师叔说了,他要与师父闭关,今日不许人打扰的!”
“闭关?”狐五爷瞪大了眼睛,“你信裴栖鹤会闭关还是信我是天道之子啊?”
“他俩肯定干坏事呢,大白天呢,这是白日宣那什么!”
“再说了,饭饱思淫丨欲,淫丨欲思饭饱,他肯定饿了,正好下山跟我去吃那刚捞上来的鲜鱼烩!”
“不行!”天不知对狐五爷的胡言乱语一概不信,拔萝卜似的拖着他,“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跟你去吃……哎哟!”
狐五爷瞬间调转狐头:“也行!你师父和师叔肯定给你灵石了吧?”
天不知一卸力,摔了个屁股墩。
“给了。”他揉着屁股,“我给师父、师叔打包回来吃,你就在那吃,这总行了吧?”
“行。”狐五爷摇晃着尾巴,“你买单,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俩,嘿嘿。”
天不知叹了口气,只好带着狐五爷一块下山。
之后被裴栖鹤知道,居然有人敢叫他徒弟买单,黏着狐五爷满神华派跑,这又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