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栖鹤发现，洛无心偶尔会很关心“天外”的事。
哪怕只是偶尔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见，或者桃花仙心血来潮要写，他都相当警觉。
为了安小师弟的心，裴栖鹤只好老老实实，从他出生开始说起，把他在那个世界的故事都告诉他。
——他是公司收养的一批孤儿中的一个。
在那个世界，大多数身体健康的、智力达到平均水平的孤儿都会被公司收养，完成义务教育之后，看个人天赋挑选方向进行深造，然后作为任务者被派往其他小世界。
裴栖鹤属于没什么武力值，智力中上的普通任务者，所以一开始被分到了那个真假少爷的类现代小世界。
洛无心幽幽盯着他：“普通？”
似乎还有点不满。
“普通可是很重要的。”裴栖鹤趴在被窝里，半眯着眼说，“你知道那些熟练使用枪械、学了格斗术、武术的任务者去的都是危险度多高的副本吗？”
“什么无限流、丧尸末日……”
洛无心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帮裴栖鹤按腰的动作顿了顿，他试探着问：“二师兄，你难道是故意的吗？”
裴栖鹤回头，无辜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尽力想要回报公司的呀！”
他笑得狡黠，“嘿嘿。”
洛无心弯了下嘴角，接着往下说，“至于，公司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从小孩养起，不直接招聘社会人员，原因有二。”
“第一，任务有一定危险性，小世界内死亡虽然大概率不会致死，但也会导致人虚弱相当长一段时间，这种需要消耗生命力的工作，要招人的话工资得出很高。”
“尤其是那些传说中能在各种小世界里乱杀的高级任务者，就算出天价也未必有招得到，还不如直接从小孩自己养起。”
“第二，是进入小世界完成一个任务不知道需要多少年，万一滞留……还是无牵无挂的孤儿比较方便吧？而且外面的人也没有那么听话。”
洛无心盯着他。
“相信你也看出我的特殊之处了。”裴栖鹤骄傲地抬起头，“我就算是被公司养大的，也照样不听话！
洛无心没忍住笑了一声。
洛无心轻轻帮他揉腰，低声问：“那……这里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不是啊。”裴栖鹤撑着脑袋，“我之前已经完成了一个任务了，但是他们说我评分太低，行动太胡闹，把我关进小黑屋里反省了。”
洛无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栖鹤连忙回头：“你也觉得很过分吧！”
“嗯。”洛无心严肃地点头，他又问，“那……第一个任务，你是要帮谁？”
“也是，类似我这样的角色？”
裴栖鹤歪头看着他：“不类似啊，差别好大。”
“那孩子是出生在非常富贵人家的孩子，但被嫉妒的管家将自己的孩子掉包，扔到了乡下养大。”
“即便这样，他也长成了一个善良的好孩子。”
“会孝顺奶奶，会相信正义，会觉得祸不及子女想要放过那个冒牌货，会不想让已经养了假少爷这么多年的父母伤心，不逼着他们做决断……”
裴栖鹤竖起手指，“不过其实管家早就已经偷偷告诉假少爷他的身世了，如果他们没有回来，他们俩是打算最后鸠占鹊巢，通过这种方式‘继承’他家的家业。”
洛无心认真听着：“所以，他等到你去帮他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垂下了眼。
“对啊。”裴栖鹤还在得意洋洋，“因为大家还是爱看善良的孩子有个好结局嘛，就像灰姑娘会有她的仙女教母，灰少爷也会有他的黑丨帮教父……”
洛无心疑惑地眨了眨眼：“嗯？”
“就是我。”裴栖鹤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已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了，他会在新学校里格格不入备受霸凌，在一次次陷害中跟父母离心，失去重要的朋友，绑架、挨打、受伤是家常便饭，最后还被赶回乡下，最重要的奶奶为了保护他也算不上善终，然后咬着牙扔掉所有天真真正长大，开始他的复仇。”
“虽然我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会遇到不少好事的。”
“他会咬着牙自己解决所有挑战，终于遇到值得的朋友，会遇到权势滔天又爱慕他的人，会否极泰来，最终得到一个‘好结局’。”
裴栖鹤撑着脑袋，“但是我觉得，失去了那么多他珍视的东西，真的能算是好结局吗？”
“他只是最后继承了家业，但一路上失去了那么多他珍视的东西。”
洛无心盯着他，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问起这些。
他迟疑着问：“你……你会心疼他吗？”
“当然啦。”裴栖鹤笑起来，“所以我才会帮他啊。”
“哼——”洛无心别开视线，“那你当时的身份是什么？也是他的二师兄这样的角色吗？”
“不啊，我是假少爷的发小。”裴栖鹤优雅地甩了甩头，然后龇牙咧嘴地又扶着腰，“纨裤子弟！”
“跟那小家伙都不算一夥的！”
洛无心心虚地继续帮他按腰，像是觉得有些新奇：“你是纨裤子弟？”
“嗯。”裴栖鹤撑着脑袋，“哎呀，其实抛开别的不谈，我还挺喜欢那个身份的，有钱且闲，啧喷喷。”
洛无心幽幽地问：“是怀念那个身份，还是怀念那个人……”
“嗯？”裴栖鹤眨眨眼，扭头看向他，“干嘛呀，这也吃醋？”
“他有对象的！我们俩都不是一夥的！”
洛无心垂下眼不吭声。
裴栖鹤赶紧说完展示全貌：“那天是假少爷要跟他争宠，装可怜让他父母陪他过生日，说邀请真少爷一起，但实际上要我把他关在别的地方，营造出他不愿意搭理假少爷不跟他们一起吃饭的假象。”
“我把他关完以后，就带他去吃夜宵了，他也傻乎乎的，让他跟我去就去了。”
“他就在烧烤摊上喝了一杯米酒，忽然开始哭着掏照片给我看了，说他想回乡下，这里连狗都会吼他。”
裴栖鹤想起来就傻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张照片上，有他、奶奶、隔壁家的小妹和阿哥，啄他屁股还没进锅的大鹅……”
“他说那是他的宝贝。”
裴栖鹤摇头晃脑：“多好的孩子啊，我就帮了他一把。”
“我就劝他再等两天，好不容易进城一回，过两天城里会放烟花，看完再回去也行。”
洛无心贴近了问他：“打的什么坏主意？”
“嘿嘿。”裴栖鹤扬起笑脸，“我藉着帮了假少爷大忙的藉口，拿了他的卡，然后就刷他的卡，说要办个大party，把所有跟他一夥的家伙都叫了过来。”
他兴奋地一拍手，“‘轰’一声炸上了天！”
洛无心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着笑起来。
裴栖鹤笑弯了眼：“厉害吧！”
“我做这任务就用了一天！”
他强调，“认识那小家伙也就一天啊！”
“完全没有跟你相处那么久，也没有感情的。”
“哼——”洛无心别开视线，“原来不是相处很久了也没有感情，只是因为都没来得及相处……”
“喂喂喂。”裴栖鹤震惊，“你这算找茬吧？”
“去去去！”
他嫌弃地要把人从床铺上踹下去，洛无心闷笑一声，赖在他身边不肯走。
洛无心盯着他：“我就是会在意。”
“因为你的以前我一无所知，哪怕你都跟我说了，我依然会觉得不安，因为你说的许多，对我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裴栖鹤’到底是谁。”
他盯着裴栖鹤的眼睛，伸手滑过他的眉眼，“你从天外来，就在那天从天而降落入院子里，一身谜团，却什么都帮我。”
他眼神闪了闪，一点点搂紧他，就好像要确认他依然在自己眼前一样。
裴栖鹤笑起来：“我？”
他清了清嗓子，“在下，神华派，裴栖鹤。”
“行二，辈分很高，修为凑合，养了一只胖狐狸和一只非常黏人的小师弟。”
“爱好是招猫逗狗，品鉴天下美食，每天给庄严肃穆的神华派添点生气。”
“没事撒点小谎惹点小祸，玩玩师弟师妹……当然，也没有说不玩师兄的意思。”
洛无心听他摇头晃脑的炫耀，一点点翘起嘴角，他轻声说：“二师兄。”
“嗯？”裴栖鹤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我师父说。”洛无心垂下眼看着他笑，“你是看起来最不着调，但最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
“你甚至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决绝。对自己，你没有事事求全的天真，知道要‘舍得’什么。”
“可偏偏对其他人最心软。”
裴栖鹤只是笑：“哎呀，夏侯长老真是的，这么夸我，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洛无心垂下眼：“师父还说，我总是学你。”
“嗯？”裴栖鹤眨眨眼。
“……先前，她让我教新入门的弟子练一遍基础剑法。”洛无心垂下眼，“我教完，给了他们每人一块糕点。”
“被师父瞧见了。”
“她笑我，说我如今也跟你一样，动不动就给人塞吃的。”
他张了张嘴，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出来。
师父还说，他是怎样被裴栖鹤爱着的，就也学着他的样子怎样去爱别人。
“那怎么了！”裴栖鹤理直气壮，“都修仙了，又没有体型烦恼，这还不该吃什么吃什么！”
“嗯。”洛无心又笑起来。
“你这么一说。”裴栖鹤一骨碌坐起来，“哎，咱们下山去等今天第一锅肉包吧！”
“我想吃那个了！”
“给师弟师妹也带点！”
洛无心看着突然空荡荡的被窝：“……”
“等等我！二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