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过去多少年,任飞光仍然记得自己与持一剑尊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他的父母带他前去拜访城中那位德高望重的仙使,而他头一次在那位恍若神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使脸上,见到踌躇、艳羡、忌惮与讨好混杂的复杂表情。
——因为那个站在树下看花的青年。
他背着一把剑,任飞光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的剑。
持一剑尊大概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剑。
他说:“这是我的。”
“小孩也不给。”
任飞光怔了一下,乖乖向他行礼:“见过阁下,我只是觉得这剑光华内敛,不似凡铁,却像美玉,很是独特。更特别的是,它并不带杀意,却又锋锐异常,给人无可匹敌之感……这应当就是书中所说,并非杀人之利器,而是君子之利器吧!”
持一剑尊略微惊讶,看向另一边的几位大人,知道他这次来访,是想测试资质,目光又落回到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孩童身上。
持一剑尊思考片刻,他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他指了指边上的仙使,“他打不过我。”
仙使:“……”
任飞光一怔,笑著作揖:“拜师不必非要求天下第一,胜我者皆为我师…”
持一剑尊:“我那还要一屋子这样的剑,你拜我,让你挑一把。”
任飞光一把揪住他的衣摆,睁开眼睛看向身后的大人:“父亲、母亲!”
持一剑尊看向他那双特别的金色瞳孔:“天生慧目,怪不得早慧过人。”
“走吧。”
“啊!”任飞光被他提起来,还不忘问,“还未请问阁下姓名——”
持一剑尊已经踏上飞剑:“神华派,持一。”
任飞光被他拎着飞起来,跟父母告别的话语只有一句响彻天际的“好高啊——”。
当然,后来他学会御剑,想回家就能回家,也是来去自如。
不过,任飞光记得最清楚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还有持一剑尊把他带回神华派,虽然面无表情,但从步调也能看出有些高兴地冲向后院,举着他给屋内一位气质特别,姿容昳丽的女子看。
他说:“夫人!”
“我带回来了。”
夏侯英正在侍弄她的花草,惊讶地抬起头。
饶是她聪明过人,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什么?”
“你先前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过要孩子吗?”持—剑尊举起任飞光给她看,“我去要回来了。”
“这个乖,长得也不差,天赋也好,还聪明,看起来能照顾好自己。”
“夫人,你觉得怎么样?”
夏侯英:“……”
她撑着脑袋安静了片刻,狐疑地问,“你不会是硬要的吧?”
持一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他说:“……他们没说不给。”
“他都答应喊师父了。”
夏侯英忍不住笑起来,她凑近了端起任飞光的下巴:“小家伙,你是自己愿意跟他走的吗?没吓着你吧?”
她从持一剑尊手里接过这个孩子,听他一本正经地说当时发生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他跑那么快,是怕你爹娘不乐意呢。”夏侯英牵住任飞光的手,“他答应给你一把剑?好吧,我先带你去剑堂看看。”
任飞光那时候年纪还小,但也看出,两人之间多少有点误会。
不过师娘似乎也不是很在意,还是把他留了下来,他也就因为这误会,成了神华派首徒。
——当时他甚至不知道神华派到底是什么门派。
以及……
之后持一剑尊终于反应过来“要孩子”是什么意思,连忙去找师娘,但师娘说既然已经有一个了就好好养,婉拒近十年……
这又是持一剑尊的修行了。
任飞光到神华派时,山上除了他还没什么徒弟,几位长老逍遥惯了,闲着无聊,都会偶尔指点他一下。
有时候技痒,还会把他捡过去养两天。
直到有一回,乐游长老下山去除妖兽,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又过了几年,素月长老下山去补充书库,不知怎么回事也带回来一个冷面寡言的师妹。
神华派山门前的登仙路来来往往,也渐渐有天资不错的外门弟子被留下来。
任飞光十多岁的年纪,背着他从剑堂中挑的第一把宝剑照夜,就已经能带着师弟师妹一块练剑修行,顺便给神华派上下解忧了。
再往后,是有人请师父去收神华派弟子的剑。
神华派的规矩,弟子散往天涯,无处不可去,若是身死,剑归山门,便是回家。
师父得了消息就下了山,没过几日,他带回那把剑,还带回一个有些傲气的师弟。
接着就是乐游长老一手养大的苏盼盼长大了,她也想学剑——其实往常弟子练剑时,她也偷偷看了不少了,但毕竟没有正式拜入山门。
等跟乐游长老闹了别扭,她执意从山脚顺着登仙路爬上来,再给乐游长老磕头拜师。
任飞光就又有了一位小师妹。
没想到还会有一天,再多个“二师弟”和“小师弟”。
任飞光忍不住摇摇头,略微凝重地摸着下巴:“我该不会是上了年纪了吧,居然开始回忆往事了。”
他笑着站起来,今日无事,他可以去剑堂看剑。
无论神华派内外,人人都觉得大师兄任飞光沉稳、勤恳,以为他闲暇时多半都在练剑,但实际上……
他在看剑。
他还是喜欢看剑,喜欢看剑堂的剑。
这里的剑,都是曾经的神华派弟子,因为各种缘由留下的。
有的折断,有的保存完好,有的被封印……
总之,神华派弟子的剑,最后辗转回到神华派的,都会被放到这里。
新弟子若能被剑认可,取走再用,也算传承。
——神华派相信剑心相合,剑上会留有用户的一缕意识,剑认可了,便是先人认可了。
任飞光最初的那把“照夜”,便是从剑堂中得来的。
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过往,他看剑,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的剑的主人,一生坎坷千峰磨砺,才磨出一把百折不挠的剑。
有的剑的主人,肆意洒脱一生无悔,便留下一把清透的剑。
他笑眯眯地端详着匣中那把古铜断剑,看守剑阁的老前辈笑他:“怎么又来了?”
“要我说,你恐怕是我们神华派第一剑痴了。”
“不过,你再怎么看,也只能从这剑阁中取走一把剑,多了可不行啊。”
“我明白。”任飞光颔首笑道,“我只是看看。”
老人坐起来问他:“听说你又买新的剑了?”
任飞光轻咳,一脸正色地说:“怎么能说买!”
“是‘请’。”
“我又请一把剑与我结契了。”
老人呵呵笑着:“你啊,你以后可别学前辈,捧着剑要成亲!”
任飞光也只是笑。
还没看一会儿,屋外传来吵闹的声响,二师弟风风火火地从剑阁前面跑过,大喊着:“大师兄!大师兄救救我啊!大师兄!”
剑堂老人习以为常,朝他努努嘴:“去吧,喊救命呢。”
任飞光无奈,只好转身追上去:“二师弟!在这呢!怎么了!”
追着他的俨然是素月长老。
任飞光大惊失色,连忙拦在裴栖鹤身前。
裴栖鹤一看他来了,立马就不跑了,扭头拉住他的衣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大师兄——”
“我已经知道错了!”
素月长老表情严肃:“让开!我今天要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何至于此啊!”任飞光连忙张开双手,如同老鹰抓小鸡的老母鸡一般守护着裴栖鹤,“长老消消气,先说说怎么回事!”
素月长老指着裴栖鹤:“他!”
“居然说不打算出神凰传下一部了!”
裴栖鹤鬼鬼祟祟地探头:“我这不是考虑到三师妹的接受程度……”
“你写都写了!”素月长老震怒,“怎么敢不写完!”
裴栖鹤连忙摆手:“也不是我写啊!是桃花仙!”
“素月长老这么说,我、我这就写信让他写!写那个……女帝篇!登基篇!”
“写完第一个给你看!”
任飞光跟着附和:“对对!二师弟都这么说了,他不会骗……”
他顿了一下,问裴栖鹤确认,“不会骗吧?”
“当然了!”裴栖鹤一脸真诚。
任飞光心里没底,但还是点头:“嗯,他都这么说了,长老,还是相信他吧。”
“哼。”素月长老眯起眼,“谅你也跑不掉!”
裴栖鹤总算逃过一劫,嬉皮笑脸地给他塞了点心,又喊着“小师弟”跑走了。
任飞光觉得好笑,也没回剑阁,又顺着山路去了演武场。
他爱看剑,也爱看师弟师妹手中的剑。
不光是已经有了自己佩剑的师弟师妹,还有刚刚学剑,还拿着小木剑的,他也爱看。
他们是剑修,手中的剑,比心口如一。
有人温和,有人性烈,有人活泼……
他笑眯眯背着手站在演武场前,听路过的人喊他“大师兄”,便笑着回头颔首。
师娘曾说,他说自己爱看“剑”,其实也是爱看人。
从他上山时便如此,还望往后日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平静(?)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