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洛家镇在洛无心眼里,是个好地方。
父母素有名,生活在洛家镇的所有人都很照顾他,哪怕他还不能说话的时候,印象里也总有笑眯眯的人弯下腰来看他,与他说话。
他从小不是很爱说话,会藏在父母身后,母亲会笑着轻轻拍他的脑袋,父亲会哈哈笑着把他举……
一夕之间,就都不一样了。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被洛世安带着回到洛家镇时,洛世平已经得到了消息。
他冒着雨,背着那把刀,就在家门前等他们。
洛无心第一次见到一向笑容满面的父亲那副表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洛世平就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脑袋,把他按进了洛世安的怀里。
他声音沙哑:“安弟,帮我照顾好这个孩子,还有洛家镇。”
“大哥!”洛世安一时间错愕,“你莫非……”
洛无心挣扎着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试图发出声音:“等等,娘是……”
洛世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光芒闪动:“大哥……”
“无心。”洛世平轻轻拉开他的手,对上他的眼睛,“爹必须去。”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曾经的洛家镇,曾经的洛宅成了他逃不出去的囚笼,他困在这里许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希望,狼狈不堪地活着。
他不想让洛世安得意,于是学会假装,装作不疼,装作麻木。
无论是面对洛世安、毒道士,还是面对看着他隐约不忍的家仆,偶尔给他送些食物的烧火婆婆,他都不再表露情绪。
他要像具还有一丝生气的空壳,这样洛世安才没兴趣让他吃更多苦头。
他偶尔被带出房间,给毒道士试药、取血的时候,天总是阴的。
整个洛家也彷佛一直在那场雨里。
直到……直到他打算拚死一搏的那一天,瓢泼大雨里,有人撑着伞从屋顶上滑下来。
他跟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的英雄不一样,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既没有满口仁义道德,也没有一副热心肠。
几次三番想把他丢下,怎么看都和传闻中的名门正派扯不上关系。
洛无心其实做好了被骗的准备,他只是要裴栖鹤带他离开洛家、离开洛家镇,往后去哪…走一步看一步。
若裴栖鹤愿意教他一些功法,给他复仇的可能,他就在他身边留久一些。
若是他图谋不轨,他就逃跑。
……只是没想到,裴栖鹤带他到了神华派。
洛无心没听过神华派的大名,但很快他就知道,神华派到底有多厉害了。
厉害到他怀疑裴栖鹤是冒名顶替混进来的。
——裴栖鹤藏着秘密,他看得出来。
他本来该装作不知道,安静跟在他身边,但他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问他。
裴栖鹤答得模棱两可,他更觉得可疑,甚至隐约有些雀跃。
他当时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高兴自己抓住了他的“把柄”,还是……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把柄。
裴栖鹤是他见过……最奇怪的家伙。
他很会捉弄人,并且为了捉弄人,他每天就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做什么都不怕麻烦——若是将这些精力分一点到修炼上,持一剑尊也不至于给他那样的评价。
可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待在一起,他总是高兴的。
被他捉弄也高兴,跟他一起捉弄别人也高兴。
……明明他也没什么好的。
修为又差,又会惹麻烦,经常骗人,藏着秘密不肯告诉他,见谁都能搭两句话,一不看着他一扭头就能跟不知道哪里来的家伙称兄道弟勾肩搭背……
可他总是帮他。
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帮我?
洛无心在内心猜测过很多种可能,有好有坏的可能。
他别有所图、他是十绝圣殿的人,他是父母故交、又或者……
——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所以他什么都帮我。
这个猜测一开始只是一晃而过,可当它越来越多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候,洛无心开始意识到——他希望这个答案是真的。
哪怕他知道,他就是喜欢多管闲事,他口上说着“二师兄难道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侠吗”,故意“桀桀桀”笑着装坏蛋,可他就是顺手不顺手地帮了好多人,救了好多人。
就好像……
当初在洛宅救下他,也只是他顺手为之。
洛无心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去找十绝圣殿的麻烦,去台陵山、药师谷、武岭……
他总是习惯性在旁人与二师兄说话时安静,只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等他笑完回头,明眸璀璨,肆意张扬喊他:“小师弟,过来啊。”
他再慢慢站到他身边。
洛无心没有跟他说过每次在人群中和他对上目光,他笑起来,喊“小师弟”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更早应声。
他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师父比他想像中更能洞悉人心。
——那把剑叫“藏心”,与他再契合不过。
他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心意,越是深陷其中,越是对他的秘密焦躁。
他每次对着所谓“戒灵”说话的时候,分明就在他眼前,却又好像离他格外远。
他开始想要知道二师兄的秘密,开始焦躁不安,甚至暗中计画做些什么。
但二师兄太聪明了。
他好像什么都猜得到,有些时候他回过神,一回头,就能对上二师兄的视线。
……也是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
每次他回头都能对上二师兄的视线,那也是因为,二师兄也在看他。
他也总是望向他。
洛无心还是跟在二师兄身后,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容身之所,也不止在二师兄身后了。
他偶尔会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地问师父些感情问题,她总是笑得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克制不点破,给他出谋划策。
大师兄看见他时,会叫住他交代出门在外多看着点二师兄,还有若是剑术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找他,若是得闲,可以陪他去山下品剑,他最近又与一柄宝剑结缘。
三师姐沉默寡言,遇见时只是颔首,但会给他塞一两本写师兄弟的话本,说是素月长老给的。
萧羿比较麻烦,他就像二师兄说的,跟有什么机制一样,只要在演武场跟他视线对上,他就会兴冲冲地跑过来问要不要对练——他们体质相克,互相之间倒是很适合喂招。
小师姐……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麻烦。
大概是因为在他来之前,她是辈分最小的,每次遇到他,她总会一脸期待地等着他喊“师姐”,然后摆出师姐架子,翻遍身上也要给他塞点什么,实在没有别的,也得喊他摸摸小虎再走。
还有那只胖狐狸。
也不知道二师兄到底喜欢他什么,每次跟他斗嘴,两人“哇呀呀”闹成一团,还要把他也牵扯进去。
这次一人一狐也不知道又因为什么闹起来,裴栖鹤斜眼看着狐五爷,问他:“我敢摸小师弟,你敢摸吗?”
狐五爷人立而起:“有什么不敢!那功德牌他都挂上了,我现在当然敢!”
他飞快伸了下爪子,在他鞋面上摸了一下,面露得意,“你看!”
裴栖鹤凑到洛无心耳边,低声说:“小师弟,他踩你鞋!换我我可忍不了啊!”
狐五爷气急败坏:“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对上洛无心的视线,气焰瞬间矮了半分,他讪笑着又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鞋面,“这怎么能叫踩,我是给你鞋擦擦灰!”
“您看我这身狐裘,给您擦擦灰还合适吧?”
裴栖鹤震惊:“哇塞,不是吧狐五爷,你以前有这么狗腿吗?”
“你也不看看他如今的修为!”狐五爷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敢惹他吗!”
“那你居然敢惹我?”裴栖鹤指了指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我的头号打手吗?”
他一甩头,指着狐五爷说,“去,小师弟,按住他。”
洛无心露出一点笑意,听话地把狐五爷按在了地上。
“救命啊——”狐五爷扯开嗓子喊救命,裴栖鹤“桀桀桀”笑着蹲下来:“来,把这胖狐狸给我翻个身!”
“咚”一声,裴栖鹤咂舌:“你到底多重了?你这一翻身,神华派震感明显。”
“我可是狐王!”狐五爷龇牙咧嘴,四脚朝天很没安全感地扭来扭去,“重达千斤那也正常!”
“还狐王。”裴栖鹤嗤之以鼻,伸出两掌灵活地活动了下手指,奸笑着说,“让我品鉴一下你柔软的狐肚皮吧!”
“呀——”狐五爷尖声大叫,“非礼啊、非礼啊——我还没有娶上美狐呢你不许糟蹋我!”
洛无心伸手捏住了他的嘴筒子。
狐五爷眼中泛起两朵屈辱的泪花,裴栖鹤把他肚子上的好毛揉得乱七八糟,这才收了手,得意地站起来吹了吹手上的狐狸毛:“行,今日就放过你了。”
狐五爷嚎着就去找小师妹了。
裴栖鹤哈哈大笑,搭着洛无心的肩膀,要往他身上蹭狐狸毛。
洛无心捏着他的手笑,也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
“哎呀!”裴栖鹤学着狐五爷叫起来,“非礼呀,二师兄还没有成婚呢,你怎么能这样!”
洛无心紧跟其后:“那二师兄恐怕成不了婚了。”
“谁说的?”裴栖鹤竖起手指,“二师兄只用一句话,你就能收回前言。”
洛无心挑眉,明显不信。
裴栖鹤笑眯眯凑近说:“跟你成婚,也不成吗?”
洛无心一怔,瞬间睁圆了眼睛:“二、二师兄……”
裴栖鹤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只是说说——”
“不行!”洛无心已经追上去,“你都提了,不能只是说说!”
他很快追上裴栖鹤的脚步,拉着他的袖子跟他并肩。
……
二师兄说,他没有卖掉洛宅,是担心他从此以后就没有家了。
其实他早就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被当做囚徒困在洛宅的日夜,他都不会觉得自己在家里。
但如今他不再被困在洛宅,也不再被困在过去,更不再被困在故事里。
偶尔想起那日见到的,阳光照耀下的无心书院,他才发现,洛家镇好像又变成了他心里的那个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