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乐府·将进酒》
我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万千川流不息,自他的身边鱼贯而过,纷纷扰扰红尘,片点不沾身。
日光耀耀,他七魄悠悠,三魄渺渺,看灯下影影绰绰,众人面目模糊,他冷眼观着每夜都是同样的寒月疏星,人间却变换了几番天地,只他还形只影单。
材必天,生我有何用?
他不止一次愤懑地感慨,心中空空落落,好似少了什么人、忘了什么人,恨不能向天地讨要一个说法。
然而他只是天地里的一抹业障之气。
他只能顺风而流。
飘飘摇摇,犹犹疑疑,是是非非。
他如一缕孤魂,直到有一天,漂荡到云海茫茫的一座仙山之上。
“招摇山。”
山底下的石碑被风吹日晒,千锤万打,好在刻字者力道入石三分,仍能够让行人辨识出字眼。
只是底下朝代的小字却是模糊了。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改朝换代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做天子。
他本想继续往前漂游,冥冥之中却有什么吸引着他往山顶去。
山顶久未有人迹,早已古木成林,中央凹陷下去聚水聚成了一座天池,烟波渺渺,云雾弥漫。
还有一栋年久无人居住的废弃小楼,因为此地水汽充盈,木头日益腐朽,屋前的水缸遍布苔色,青藤绿萝也爬满了这座池边小筑。
院里种了几株桃花树,一对黄鹂鸟在枝头吱吱喳喳,吵得要命。
这必鸟。
“闭嘴。”
他一道诀下去封了这两只鸟儿的喙。
他看着两只黄鹂大难临头般,各自惊飞,背向两边,才觉得舒心了一些。
靠得近了,才发觉树下有一座墓碑,他凝眸仔细去辨认。
吾妻辛禾雪之墓。
墓志铭上的字迹如锥画沙,书写者好似隐忍着极大的伤痛,执笔顿挫。
吾妻辛氏,名夭,字禾雪。英华早逝,德音孔昭……风姿特秀,见者叹曰:玉山将崩……白璧何辜?青天易老!
自镜破钗分,兰摧玉折,吾若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君先朝露,我亦逝川。待吾于泉下,共穴为期,勿惧黄泉路远!
他一目十行地阅尽了。
又重头去看墓主人的名字。
辛禾雪?
辛禾雪?
辛禾雪!
他心神巨震,他确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
连这名字都像是刻在了他心头,每一念起心流酸涩,苦痛万分,又隐约有甜蜜涌流上来。
难道辛禾雪就是他的妻?
他竟天生是一位相公?
那他百年前定是辛禾雪的相公了。
生同比翼,死同归,要是发妻先他而去,他一定要殉了葬在家妻墓旁。
而这座墓碑一旁,也确实有一座简陋得多的坟包,斜斜插了一面碑,碑上只刻了名字,并没有碑文——
周山恒。
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吐。
这时,他再去看作墓志铭的人的名字,也对应上了。
怎么可能?
周山恒才是辛禾雪的相公?
他怎么可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事到如今,只能一掘究竟了。
他死死盯着周山恒这三个字。
“恨真。”
一道苍老的嗓音,及时叫停了他掘地三尺的动作。
是了。
他名唤恨真。
天地缘法之中,名字最是至关重要。
不论是二字、三字……
不管是凡人、妖鬼……
名字才是各人各物牵系在天地中的锚点,同时储藏了他们的力量。
他之所以在世间飘摇,居无定处,就是因为丢失了锚点。
原本青天白日之下的招摇山,一瞬间乌云聚顶,天空破了个大洞一般,豁然倒起雨水来,伴随着电闪雷鸣,刿目怵心。
若是有明眼者来看,就会发现这是大魔苏醒之兆!
招摇山上的小精怪都四散逃窜,躲进巢穴里瑟瑟发抖。
院中凭空出现一名男子,窄袖右壬翻领袍,前襟掖起,下着玄裤,粗略一瞥可见其身姿高大,宽肩蜂腰。
此人正是道行恢复了大半的恨真,伴随着道行一起恢复的,还有尘封的记忆。
恨真四下去寻方才声音的源头,原是那株菩提树,道行已逾期千年,树冠如盖,枝繁叶茂,树根交横绸缪,盘互交错。
“老毒物,没想到又见面了。”恨真客气地打招呼。
“……”
面对恨真不逊的态度,饶是脾气好如菩提君,也罕见地沉默下来,它化身的鹤发老翁盘腿坐在树荫下,皱着鼻子喷出愤怒的气体,吹起两撇白胡须,“你你你——!黄口小儿,目无尊长!”
菩提君被恨真气得够呛一壶。
若不是他当初瞒住天地,以招摇山天池截留了一半这杀戮道大魔即将消弭于世间的灵气,这位大魔恐怕还要经历千年无色无形的状态,再轮回过地狱道、畜生道、饿鬼道,才有可能重新投胎成人。
菩提君好说歹说地解释。
“少废话了。”
恨真冷笑一声。
他并不看坟头的几捧黄土,睁着的眼眶发涩,赤色眼瞳直视菩提君,直截了当地问:“辛禾雪在哪?”
菩提君看他对一切充耳不闻,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全当了耳旁风,一时语塞。
“你帮我,是为了自己的小弟子吧?”
恨真心中有了成算。
辛禾雪修炼为锦鲤妖之前,曾在天池内游曳两百年,与菩提君的情分也深厚得与师徒父子无异了。
当年辛禾雪的死,是为了护住苍生免受国师了意之祸,若是能够成功轮回,没投胎到一个安乐之家就算是着老天无眼了。
“你也不想自己的小弟子在凡间孤零零一个人吧?”恨真一笑,心神已经恨不得飞到万里之外奔到辛禾雪身边,难不成还留在这里和这个老东西说话?
恨真:“他如今在哪?等我和他修成正果了定回来孝敬您。”
菩提君可担不起他这声尊敬。
“他在江州。”
菩提君急急叫住了恨真。
“只一件事情例外,你要记住。辛夭已经转世,在他想起你之前,你绝不可在他面前现出本真的模样,也不可提起前尘往事,否则他肉身凡躯扛不住因果。”
这句菩提君交代得格外严肃。
恨真冷哼一声。
这分道理他也明白。
哪怕不能以本来模样面对辛禾雪,也不能提起前缘,他也有一样办法让辛禾雪重新爱上自己。
辛禾雪要是不喜欢他,他就一直缠着他。
辛禾雪喜欢谁,他就砍了谁。
等到杀尽天下人,辛禾雪不就只能选他了?
“且慢,此外还有一点。”菩提君可没忘记这是曾经的杀戮道大魔,“你此去凡间,不可害命谋财,否则不得善终,无法再入轮回。”
恨真眉头皱起。
那这件事就有难度了。
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踏上路途了,招摇山顶瓢泼的雨才停下,池边青溶溶一片,两只黄鹂跃上菩提树的枝杈张大了嘴巴。
“天可怜见。”
菩提君手一挥,让它们又能够在枝头叽喳。
树影婆娑,念起那二人的从前,菩提君摇摇头有感而叹,“鸳鸯扣宜结不宜解,苦相思能买不能卖,悔不该,惹下冤孽债——”
………
江州是个大地界,下辖十城,更遑论其下大大小小的县。
恨真虽作为一缕业障之气在世间漂荡许多年,但再次亲历行走在人间,已是许久未有过了。
哪怕是在从前,他也没有能够牵着辛禾雪的手,慢慢地走在街上逛。
那些有情人会做的事情,他们又做了多少件?
中秋将至,街市上人来人往,香囊画扇、涎花珠佩叮当响,红尘气息热闹非凡。
恨真提起心神,往人最多的方向去,他放开了神识,通过五感获得的信息就如同洪流般从四面八方的地方向他汇聚而来。
玉山县一座山上的寺庙有妖狐假扮观音吃香火两年,有一道士经过才识破把戏,驱逐妖狐,玉山县令闻之铭感五内,于府上宴请道士。
江州太守年逾七十诞下一子,长孙生辰在即,双喜临门,拟定八月十四在太液湖游船画舫举办二十七岁生辰宴。
州学上月发生一起大火,传言是黄大仙经过藏书馆,打翻烛油纵了一把火,好在书馆当时有生徒在场及时发现,大呼走水,才避免损失过重。
“那生员是玉山县令家的公子,听说从州学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玉山县令掏出家财招请名医道僧。”
“后来呢?”
“看辛老爷如今的高兴样,后来公子肯定好了呗,辛府上的下人都守口如瓶,具体的也未曾透露。”
“之前是不是招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谁知道,说不准就是那黄大仙迁怒。”
江州辛氏并不少见。
但只凭着一种直觉,选定了方向,恨真向玉山县而去。
然而阴差阳错,日暮西垂他赶到辛府的时候,听闻院中洒扫的丫鬟们交谈,公子已经出发前去太液湖赴同窗的生辰宴了。
恨真也不白来,他的神识只化作一缕风进入了府中公子的卧房,和狗圈地盘一样标记了这个地方,心中便笃定这是辛禾雪的房间。
闻到小鱼儿味了。
………
太液湖附近是江州最热闹的一带,正值黄昏,花灯初上,迫近中秋佳节,夜市早早摆了出来。
月亮升起时,街上车马骈阗,熙来攘往,纱帐垂降,蜡烛熏笼,游人如簇,太液湖两边堤岸上几乎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附近观湖的倚桂亭、秋晖阁也稠人广众。
江心的画船上珠连玉缀,隔着重重纱幔花影,可见妙舞清歌。
辛禾雪和林志学几人同为州学的生徒,今日是林志学的生辰宴,他本不想来的,但念在那点稀薄的同窗之谊,加上林志学的父亲是江州太守,是他父亲的上级,再三考虑过后,辛禾雪还是赴宴了。
生辰宴办得隆重,林家把太液湖的大小画舫皆包了下来,宴请亲朋好友。
他们几个同窗一桌,饭菜间酒过三巡,彼此也有了些醉意。
这时前方会客祝酒的寿星本人才向这里走来。
林志学此人,名不副实,志不在学,和那七十岁的老父一样贪爱女色,辛禾雪对他的观感实在一般。
待寿星走来,辛禾雪和其余人一齐站起来为他祝贺,举酒说道:“林兄,生辰快乐。”
林志学面貌长得端正,也没有半分酒色虚肿之态,为人处世倒也和气大方,所以在州学里朋友不在少数,今晚的酒宴这么热闹,有一半宾客皆是林志学的同窗。
林志学对辛禾雪的态度很是殷切,“禾雪,你上月大病一场,未曾来学堂,许久不见你,身体可是好了?”
“已经病愈了,劳林兄挂心。”辛禾雪为祝酒仰头小酌一杯,画舫室内灯烛通明,勾出来他脖颈与喉结明明暗暗的线条,他无意和林志学叙旧,语气平淡而客气,“我今日遣人到贵府送了山水图,作为生辰贺礼,林兄可钟意?”
林志学大喜,“钟意!钟意!禾雪怎知道我平生最爱雨化先生的山水图?得弟如此,兄复何求!”
辛禾雪微微讶异,他爱收集字画,父亲就广罗天下名家名作,为他专存在书房,这雨化先生的山水图,不过是他从府中库房里随意挑了一幅送去,也没料想到竟然送到林志学心坎上。
“林兄客气了。”
他打住了林志学的陈词。
恰巧此时也有宾客来向林志学祝贺。
“禾雪、李兄、赵兄……”林志学拱手向他们敬一杯酒,“你们若是吃完了,可以到隔壁,还有大小画舫内歌舞可观赏,美酒可把玩,花前月下……”
说着,林志学叫了两个小厮给辛禾雪他们几个同窗引路。
太液湖的画舫闻名江州内外,甚至于有外地游客专门前来,就是因为这里花船上的花娘。
包画舫以宴宾客,足以看出林志学此人的秉性。
辛禾雪寻了画舫内一个厢房,让其余人都出去,未曾想还没安静片刻,厢房的门一开,林志学就进来了。
他满面笑容地上前,“禾雪,你独自一人在这,怎么也不叫个花娘?”
辛禾雪没搭话,眼皮也懒怠去掀,只是饮着冷茶。
看他不稀得搭理自己,林志学不但不恼,反倒看他冷面的模样心更是痒痒,“莫不是还未曾通晓人事?辛大人竟然没给你找上一两个通房吗?”
林志学声称先成家后立业,家中已经有了三房小妾,其中一房就是他原来的通房丫鬟。
夜里起了风,八月的天突然寒风瑟瑟,林志学周身发冷,好似有什么和附骨之疽一般,顺着船舱的地板一路蔓延顺着他的腿脚爬上。
只可惜他已经色令智昏,没留意到那森寒的风未曾半点吹到辛禾雪身上,如此异常。
林志学一脑门热,凑上辛禾雪跟前,辛禾雪越退,他就越向前去。
“你若是不会,为兄可以教你。”林志学殷殷笑道。
辛禾雪冷喝:“你算是什么东西?!”
林志学扑过来,他闪身一躲,却没想到林志学正好扑到船舱的窗户上,一拱身就噗通落了水。
辛禾雪藏在身后攥在手里的白瓷花瓶也就没有了用处。
窗户这个高度,应当不至于一冲就落了下去。
辛禾雪皱起眉头。
有一种黏腻的触感卷过他的耳廓,白珠子似的耳垂被含舐了一下,辛禾雪一哆嗦,四下无人,只厢房门开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底下水里的林志学还在扑腾呼救,画舫里笙歌曼舞,哪个宾客有空暇的耳目听见?
他这下怕了,酒一下子也醒了,八月的湖水已经发冷,舱壁没有抓手也爬不上去,林志学用力挣扎着向辛禾雪求救:“好弟弟,好弟弟,我错了,快喊人来救救我!”
辛禾雪这才去喊人。
听说太守家大公子醉酒跳湖,船上的人一股脑地往厢房和甲板去了。
辛禾雪在人群之后看见林志学被救上来,此时已经是饮饱了满腹湖水半昏迷的模样,未免夜长事多,辛禾雪看画舫将要靠岸,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湖面上点了千盏名为“一点红”的羊皮小水灯,浮满水面,灿若繁星,一时间令人分不清天上地下。
离湖边近了些,辛禾雪看见水里粼粼若有光,与其他的不一样,心中好奇才低头去看。
看我!
看我!
卿卿,看我!
恨真料理完那个林志学,想变个什么玩意儿好好安慰下小妻子,见到湖里有活物,也不管是什么,三七二十一直接附身。
辛禾雪低头一看,竟是条银腰水蛇!
蛇信尖端分裂,向他嘶嘶。
辛禾雪顿时头昏脑涨,当即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