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卫濯头脑中呼啸而过,当下他的念头是空白的。
联合军校地处帝都郊区,外面传来山坡鸟鸣声,深涧流水,如果不是在这种境地下,这无疑是一个寻常且美妙的夜晚。
辛禾雪的表情变了。
他的睫毛像是痉挛的蝶翼一般颤抖,扑簌簌,双唇也从饱满的形状拧成一道直线,这意味着他不太舒服,他因为卫濯的质问而受到了冒犯,甚至可以说是伤害。
卫濯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产生了扭曲的、报复的满足感,强迫妻子痛苦地承认那水性杨花的罪行。
但是只过了一秒,他便后悔了从口中说出那句话。
何必血淋淋地撕破当前的平和?
卫濯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贺泊天和辛禾雪才是曾经令众钦羡的、真正的一对恋人,而他过去仅仅是这对爱侣旁边的共同好友,现在则是乘了时光机的幸运者。
他的手从柔软雪白的腹部撤离,低下头,避开了辛禾雪的视线。
道歉吧。
卫濯心里想。
可是……凭什么?
哪怕此时此刻,辛禾雪也是他的未婚妻,他要因为妻子的不忠而道歉?
他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回来,却发现妻子身上从头到尾都是被野狗舔舐过的味道,他却要为此而道歉,以平和的假面轻轻揭过吗?
想象到贺泊天和辛禾雪白天有可能在这间寝室发生了什么,一团名为妒恨的火苗猖獗地跃上他的太阳穴,痛觉神经突突直跳。
卫濯视线轻抬,视野焦点落在恋人的双唇,唇面上的光泽颤动着,吐露话语,“……你刚刚说什么?”
他在辛禾雪肩头叩首,深吸一口气,感官被自己依恋的香息裹住,“对不起,我失态了。”
“原谅我,我只是太想你了。”卫濯的牙关在逐渐咬紧,“并且太嫉妒他,明明这一次我们才是……”
他后面的话音逐渐模糊,吞没在喉咙里,以至于对方没有听到。
辛禾雪垂下眼,情绪收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顷刻他又抚上了卫濯耳后的碎发,他的气质过于无害而温柔,如果站在第三视角看,仿佛一位应对孩童无理取闹的母亲,“你嫉妒他什么呢?”
“我嫉妒他一整天和你待在一起,嫉妒他和你来往肆无忌惮,嫉妒你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多于看着我的时候。”卫濯说。
辛禾雪诧异他原来能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眼前的哨兵在他眼中一向是寡言鲜语的性格。
直到卫濯抬起头,他看见了他的眼睛,是嫉妒得发狂的男人的眼神,眼中炽烈的情感喷薄而出。
现在辛禾雪毫不怀疑卫濯对他的心意了,反而有十分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样说起来好像是他在为能够掌控一个哨兵的心神而自得,事实上他仅仅是从卫濯这样的眼神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安全感。
这双眼睛仿佛出现过在他重复循环的梦中,那个在梦里持续呼唤辛禾雪名字的哨兵。
这个梦持续地困扰着他,提醒着他,让辛禾雪心中隐约不安地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隐患潜藏在暗处。
此刻他望入卫濯的眼中,几乎被麻醉在这样的爱意中,不安的神经得到片刻舒缓,辛禾雪不再多想,抬头送上浅浅一吻,“你能这样坦白,我很高兴。”
他的腰不知道何时挺起,腿挂上卫濯的身上,在白炽灯下显出莹润色泽的脚趾搔痒般刮过漆色皮带。
卫濯呼吸一窒,腹部紧绷,条件反射地有了反应。
辛禾雪咧开唇轻轻笑了,腥红舌尖撩过贝齿,水色生光,“亲爱的,我也很想你呀。”
“——阿雪。”
卫濯嗓音沙哑地喊他。
他们颠倒拥吻在一起,哪怕在达到顶峰的时候卫濯也在情迷意乱地喊着他的名字,当辛禾雪被毫无保留地填满,他不再怀疑那个梦里呼唤他的人。
他们肢体纠缠,水淋漓地躺在一处,彼此对视时都被这样的狼狈所逗笑。
就是他了。
我青涩的恋人,唯有死亡才能将我们永久分离。
卫濯低头亲吻辛禾雪光洁的额心,他们的关系就在这黏糊到不分彼此的夜晚里得到修复。
夜晚路灯光从窗外投落在地板上,枝叶婆娑,飘摇如同鬼影。
*
贺泊天最近怀疑自己起到了润滑剂的作用。
显而易见,原本他们宿舍的这对未婚夫妻存在诸多感情上的问题,你瞒我瞒,聚少离多,政治联姻……
贺泊天相信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很快就能小三上位。
不。
非要说,卫濯才是那个穿越时空的小三。
他,才是辛禾雪如假包换的老公。
但现在,又一个卫濯出任务的夜晚,辛禾雪居然明确地表示要和他保持距离。
“什么意思?”贺泊天无法接受,“我以为我们能一直保持负距离。”
辛禾雪正在喝水,被他的话激得一呛,贺泊天眼疾手快地拿起手帕为他擦拭,却遭到了辛禾雪的拒绝,“请不要再说这种话。”
贺泊天一怔,手便被辛禾雪推开了,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抽了几张纸巾擦拭淋湿的衣襟,胸针上的翠绿宝石熠熠生辉,拽住了贺泊天的注意力以至于他听辛禾雪的声音也隔了朦胧的一层。
“我和卫濯已经订婚了,贺学长。”贺泊天如堕雾中,迷茫地看向那一开一合的双唇,“如果你记得这一点,就会明白之前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仅仅是因为我在帮助你缓解污染带来的痛苦。”
贺泊天却好像什么都没听懂,直直地盯着那枚胸针,问道:“这是他送给你的?”
辛禾雪低头,正是上次卫濯回来在第二天早上送给他的礼物,他笑了笑,“是的。”
“订婚一百日纪念。”
辛禾雪的面容流溢甜蜜。
看来这对未婚夫妻小别胜新婚,贺泊天彻底了解到自己只在这段关系里的定位,无名无分的润滑油。
为什么?
贺泊天能够感受到明明在之前的相处中,辛禾雪的态度在摇摆,明明即将偏向他,现在却彻底倒戈向卫濯。
他不知道哪一步错了。
一股自重生后憋在他心头的闷气逆流冲上头顶,呛得他胸腔脾肺都难受,终于引起了一场爆发性喷发。
贺泊天劈手扼住辛禾雪的肩膀,将人牢牢困在沙发,他深知掌下的身躯削瘦,却控制不住提高音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的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了就颠颠地送上来,不要了就自己找个垃圾桶躺好?难道我就这么便宜,不值钱?”
辛禾雪正要说什么,他已经夺过了话头,怒目沉沉,“不,我不是。”
他的情绪带动着连力气也失控,辛禾雪脸上浮现痛色,“呃……你冷静一点。”
“我不会就这样死心,你刚刚的话不可能伤害到我。”贺泊天顷刻直起身,松开了辛禾雪的同时退开两步,“你现在还不够了解我,辛禾雪,我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容易战胜。”
留给辛禾雪的是他的背影和“嘭”的关门巨响。
抬起手按揉肩周,辛禾雪收回投向门板的视线,垂着眼想着什么。
虽然贺泊天坚持自己的话没有伤害到他,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这个说法明显缺乏说服力,辛禾雪认为短期内贺泊天应该会沉浸在黯然神伤之中了。
这是他的责任,他原本从贺泊天身上捕捉到了梦镜里的熟悉感,所以轻易地把对梦中人的情感移情到贺泊天身上。
辛禾雪神色恍惚地摁住心口,想起梦里无法看清面目的那个人,他能体会到,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老公、丈夫,对他来说应该是这个世界上联系最密切的人,有一种信念拽着他必须找到他。
就在那天晚上,他从卫濯身上彻底感受到了。
就是这个人了。
辛禾雪不再多想,对于他造成的恶果和如今的局面,他也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贺泊天了,无论是名声、荣誉或是权利,他的手上都有着不错的资源。
他叹了一口气,自以为这荒唐的事正式告一段落。
但辛禾雪决然低估了一位不可战胜的哨兵。
*
在这一届的冬季研学上发生了一件事,极端反社会分子潜入了哨向联合军校师生所落脚的酒店。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身上是全副服务生装扮,用刀子抵着一名年轻向导的后腰,另一只手以难以想象的力道勒紧这名人质的脖子,使得向导的面色呈现出紫红色。
这场动乱当然很快被摆平下来了,毕竟同行者当中有诸多优异的战斗力。
遭到挟持充当人质的向导没有大碍,也立即被就近送往医院检查,根据在场者的言论,这名向导正是由于发现了服务生违规携带管制刀具才会不慎被抓住。
当军警撕下凶手的人皮面具,露出的面容、各项生物特征无疑于年初通缉犯的一致。
这是一名因伤退役的哨兵,没有得到及时救治导致精神海永久损伤,在去年的三个月里,他以极其残忍手段分别杀害了两名向导,因为反侦察出色,迟迟没有落网。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偏僻的西境,以这样突然的方式暴起,代表检方的白塔人员已经赶来,他将要为他的恶行付出应有代价。
从混乱一开始,贺泊天便在人群中梭巡视线,他寻找的人影迟迟未出现。
辛禾雪……
在那!
捕捉到熟悉面容,他大步向前,紧接着在两步之后急刹——
因为有人更快地靠近了辛禾雪,并且得到了辛禾雪的接纳。
“刚刚去哪了?”卫濯脸上残留焦灼的神色,眉头紧皱着。
辛禾雪拍了拍服帖的外衬,“我喝饮料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大堂的服务生领我去了更衣室。”
他抬起头,看卫濯的脸色很严肃,“怎么了?我往这边走过来听说这里发生极端分子袭击?”
卫濯点头。
他本来正要出发去调研污染区边界是否安全,以保证之后一年级师生的授课活动正常进行,因此身上穿着的还是军团内行动组的作战服,一手揽住辛禾雪的肩膀以保护者的姿态往回走,一手压低了帽檐,“我路上和你说,现在我送你回房间休息,他们还在排查现场,不确定是否有同伙,回房间后不要随便开门。”
“明天校方应该会让你们见专门的心理疏导,外出的实地调研活动计划有可能推迟。”
“这样吗?”
“嗯,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等我回来。”
贺泊天看他们一边说一边走,不由得心头闷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也下不去。
他转头看向庭外,凶手眼底青黑,真容尽显疲态,正受到一路押送上了警车,神情恍惚癫狂至极,“是我的!是我的!”
“向导”、“你们”、“我们”、“下地狱”……
贺泊天又从他口中听到几个颠三倒四的词语。
难以想象,这样的极端分子竟然还信奉人死后会下地狱的教条。
他又想到离开的辛禾雪,心中烦躁,目光也虚虚地漂浮在空中,陡然锁定了草坪上隐隐反光的一点,神色一凛,贺泊天走出大堂。
傍晚日光西移,才让这遗落的证物在草地上反光。
贺泊天戴上手套,捏起透明塑料袋,红线处封口紧闭,袋中密封的是一种青色粉末。
这是什么?
*
边境地下市场广泛贩卖的一种致幻药物,受众是一些买不起抑制药品的低等哨兵,好消息是几乎没有成瘾性,坏消息是这种药物伴随的副作用能列出一大串。
但对于边境那些得过且过在精神暴走边缘的哨兵来说,那些对小小损耗身体的副作用约等于无。
这对他们来说是少见的物美价廉的商品,休息时间来上一发的镇定剂,这种快速获得多巴胺的途径让他们不至于活得像行尸走肉,每分每秒想上吊。
检验科的人员这么告诉贺泊天。
那名凶手也是它的受众之一,随身携带这样的违禁药物并不反常,最终这份封存着药粉的塑料袋子,作为罪证之一留在了警局。
贺泊天回到酒店,这里的一切都重归平静,从纤尘不染的大厅无法窥见下午时分发生的恶性事件。
他站在辛禾雪的房门前,叩了叩门板。
无人回应。
“是我。”他叹了一口气,“贺泊天。”
叩叩。
贺泊天垂下头,盯着门底缝隙透出的两分光亮,整个人看上去分外颓唐,“我有话想和你说,让我进去,好吗?我保证不会乱动手动脚。”
仍旧没有得到回应的下一瞬,贺泊天脸色顷刻变了。
——我不小心弄脏了衣服。
——大堂的服务生领我去了更衣室。
已经被送往医院的那名向导只是凶手暴起的导火索,那么一开始凶手的目标呢?
两分钟后,贺泊天从楼上的房间翻越阳台,落地后一个受身平稳卸力。
这种药物的作用过程如同温水煮青蛙,起初是核心体温上升,普通人只会以为是低烧。
贺泊天翻进室内,入目是浴室光洁地板上的点点滴滴,水痕逶迤着从浴缸溢出,蔓延到浴室的门外。
他的鞋底踏入水洼,两步之外可见浴室门口的柜子抽屉敞开着,一版胶囊躺在其中。
思维的混沌被推诿给低烧状态之后,大脑就这样逐步沦陷在诡谲幻觉中了。
椅子上搭着半湿的浴巾,贺泊天避开地面上七零八落的羽毛,终于在双人大床的中央看到了拱起的被子,映出人的形状,尾羽从被子边沿垂落一角。
卫濯给辛禾雪订的是大床房,给自己订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他从两层楼外翻过来。
贺泊天都不用想卫濯是不是在针对他,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辛禾雪?”他看见被子哆嗦,想必是里面的人在发抖,心脏不由得揪扯在了一团。
对方好像仍能感知到外界的声音,给了他模糊的答复。
贺泊天揭开不透气的被角,辛禾雪双眼紧闭,面色呈现出病态的潮红。
他又是气愤又是内疚,放低了语气,“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病人唇齿湿润,微微张开,吐出呼呼喘息。
贺泊天顿觉不对,猝然拽落被子。
大大的羽翼像胎衣一般裹住,辛禾雪蜷在其中赤裸如同新生。
那双手常年藏在漆皮手套中,久不见日光,分外雪白,如今正陷在两股之间,被水红色的肉湿泞泞地吸纳着。
压在下方的羽毛都湿得飞不起来了。
辛禾雪在——
贺泊天大脑宕机,手忙脚乱地制止,“等等、不不不,不对,你能收起这个翅膀吗?你你你,我,先起来,我给你穿衣服。”
“嗯……?”
他的祈祷得到回应,辛禾雪紧闭的双眸抬起了一道小缝,望向了蹲在床畔的哨兵。
贺泊天不知道他在辛禾雪的幻觉里到底是什么,但他明显地观察到了辛禾雪看见他的一瞬间瞳孔急剧紧缩,仿佛是见到了令他极其恐惧之物,紧接着双瞳迅速扩大、涣散——
来不及了。
液体喷溅到贺泊天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