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发生了两件事,引得街谈巷议。
一是江州太守的长孙在生辰宴上跳太液湖,二是同样在生辰宴上的玉山县令之子晕倒昏迷,高热不退。
传闻有在场者透露,江州太守长孙是在玉山县令之子的厢房跳了湖,当时房内只有他们二人,正是因此才引人揣测二人之间是否产生了龃龉。
林志学是否轻生寻短见,还是由于争执落湖。
具体如何,旁人未可知。
然而玉山县令之子当场昏迷,回府后又高热不退,倒是确有其事。
听闻玉山县令请遍了江州的名医,患者还是高热不醒,连续两日,辛府上下都弥漫着苦涩药香。
同时参与这两事的恨真最清楚不过。
他倒真是个混蛋了。
恨真一是没想到辛禾雪转世之后仍是怕蛇,二则是他当时情急,迫切之下也未曾发现自己附身的是条银腰水蛇。
他和卧房的地缚灵一样,守在辛禾雪的身边。
他不是没想过用什么治愈之术,只可惜恨真是大魔,这就和害虫偏要学习益虫传粉一般,天方夜谭。
恨真折中,想起了一个以身替之抽除病丝的法子。
只可惜也无用。
他没多想,念起临行前菩提君的嘱咐,想来是他连真面目都显不得在辛禾雪面前,更何况这样的术法,不起作用也在常理之中。
“小鱼儿。”恨真深深叹了一口气,“快快好起来。”
有两个侍女端着药汤进来了,恨真一下化作床底的阴影,旁人看不见。
“公子,公子。”
侍女轻轻拍着枕旁,床上的人仍旧紧闭着眼没有反应。
辛禾雪着实是病得重了。
八月的夜里风露凉,门窗紧闭着,内里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空间,病人胸口以下盖着被,白色的亵衣露出脖颈,几豆火烛能窥见那玉白的颈子内侧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映着烛火恍若莹莹珠光。
加之高热,他的面色潮润而殷红,濡湿的发就贴在鬓边,眼皮上下紧贴着使得睫毛也黏在一处,无处不可怜。
侍女亦是不忍,红了眼眶,用帕子为病人擦去鬓边和颈侧的汗,“公子,醒来喝些药吧,老爷很是难过,不吃不喝……”
公子还是没有反应,侍女低低泣着,“菩萨菩萨保佑,保佑公子平安无恙,吉人天相。”
菩萨都在床上病着呢。
恨真紧皱眉头。
两个侍女一人托着辛禾雪的后颈,一人慢慢以勺喂之,好在辛禾雪虽然意识模糊,但还有吞咽的本能反应,如此这样,才将半碗药汤送服下去。
等到两个侍女离开,地面的阴影才从床榻地下延伸而出,形成一个高而强健的成年男子体形,直直竖立起来。
恨真冷笑一声,抽走了枕边方才侍女留下的手绢,弃在地上,碾了几脚。
真是惊厥高热吗?
恨真心中疑虑一闪而过,听见外头院中的侍女小厮交谈,原来是玉山县令到城南外的碧霞山上求神仙,从庙里抱了几只黑猫回家驱邪。
求这有什么用?
恨真冷笑一声,世上哪能有真神仙?
院中果真有猫叫,重重叠叠。
到后半夜,辛禾雪的意识果真苏醒,他口中呓语,“水……水……”
守在内室一门之外的侍从打着瞌睡点着头,没有听见动静。
恨真略施小术,让那陪侍彻底昏睡过去,便端着白瓷杯给辛禾雪喂水。
烧得红润的嘴唇得到甘霖,下方凸显的喉结滚了滚,那白水已经饮了下去。
是恨真外出押了一只灵芝精,叫它供上的灵芝水。
哪怕如此,也不能保证药到病除。
辛禾雪喝了水,半昏半醒地睁眼,眼前竟是一个全无五官的阴影人,他昏昏沉沉地呼喊:“有鬼、有鬼……”
恨真四下去看,“没有鬼。”
他反应过来,“乖乖,不是鬼,是相公。”
恨真认真去教他,“是相公、相公……”
一低头就被病人吱哇抓了一脸。
荆人愠,掌吾面。
吾受之而欣然大噱:“卿掌甚善。”
家妻擅掴。
果真不论生生世世,还是如此爱我。
恨真低低地笑,摩挲了一下脸上留有的余温。
………
第二日早上,在玉山县令进房探望爱子时,辛禾雪醒了过来。
玉山县令是个高高胖胖的人,相貌和气富态,见到爱子清醒,喜极而泣,“碧霞庙里的人果真说得没错、没错……这不就醒来了?!”
“爹……”
辛禾雪捂额坐起,高热已经退了下去,他眼中清明许多,就将昨夜里的无面人当做了病中幻影。
辛禾雪接过玉山县令小心递给他的瓷杯,温水润过沙哑的喉咙,“爹,你去碧霞庙了?不是什么大事,发烧而已,何必上山?”
玉山县令只有他一个独子,发妻早逝,之后也未曾娶续弦,把独子当做眼珠子来疼,眼珠子生病了,可不就得求神拜佛?
“听了庙里人的话,爹从碧霞庙抱回来三只黑猫,又在二更天向东南点了三炷香,你这不就醒了?”玉山县令的喜悦溢于言表,还表示自己的做法是有缘故的,“你从来都没生过这么大的病,独独今年,前头州学大火,今儿又是在太液湖边昏迷……本是弱冠之年,不知道是哪行犯了冲……”
越说,他越是忧心忡忡。
玉山县令对一旁的侍者道:“杵这做什么?快去给你家主子端梳洗的玩意儿过来,叫厨房做些养胃的小粥来。”
三两侍者都退了出去,玉山县令握着辛禾雪的手,“儿啊,你放心,就算是天塌的事情爹也都给你解决好,别怕啊。”
父子二人温情地聊了一会儿,怕耽误辛禾雪休息,加上官府还要当值,玉山县令就此出门了。
大病初愈,辛禾雪喝了两碗粥,原本想去院中走一走,侍女劝阻,“公子,方才病愈,吹不得风,还是快些进屋里吧,若是老爷回来了……”
辛禾雪向来不叫下人为难。
他的身体也属实尚未完全恢复,脚步尚且有虚浮态。
回到房中,就只有读书解闷。
他是官员之子,在州学念书,本就是生员,不必向其他百姓之子一样考取州试,等到冬天上京参加礼部试即可。
辛禾雪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怠懒地卷着一册游记。
他如今骨头缝里都流着懒,其实应该晒在日光下伸个腰驱驱病气。
他后脊往上伸,肩胛向后展,眼睛眯起来,再一睁眼,却忽地顿住了——
紫檀桌上多了一蓬晶莹雪白的莲花。
拔地而起的阴影化作人形,唤醒了昨晚辛禾雪的记忆,他双瞳瞬间紧缩,“你是谁?!”
那阴翳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姿态懒洋洋地撑着桌,分明脸上没有五官,辛禾雪却能猜测到对方应该是在笑。
确实如此,恨真笑吟吟道:“花不喜欢吗?卿卿。”
恨真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都没有真正地追求过人,他大概知道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流程,可他和辛禾雪真正第一次面对面就是在床上。
在渡之的床上,他用渡之的身体,舔得辛禾雪止不住地淌水。
恨真这一世绝无这种想法,之前是因着他肉身被锁入安宁塔内,没有别的办法才只好假借他身。
他虽是邪魔,凭借本能行事,如今也沾染上了人间的因果红尘。
这一世,他要好好让辛禾雪真正爱慕上他。
既然如此,就要按照凡人的办法。
他采了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花来,可见心意了?
辛禾雪后退远离他,眉头锁得死紧,“你到底是人是鬼?”
人怎么会没有五官?
辛禾雪:“你是昨晚的鬼?”
在他想起来全部记忆之前,恨真无法以真面目示他,又不能主动告知前尘往事,生怕因果律害了辛禾雪。
如此这般,既不愿化成假面,又不愿假借其他男人的躯壳,他只好用这幅阴影面目了。
恨真往前走,惊骇之中,辛禾雪当即掷出书卷,狠狠砸到他身上。
效果不痛不痒。
他本就一个县令公子,手无缚鸡之力的玉面书生,毫无办法,呼喊求救道:“有鬼!有鬼!”
恨真一笑,“小少爷,圣贤书里没写鬼有结界之法么?你呼救是无用的,他们听不见。当然,你大可砸破了窗,将他们叫来,我不会伤你,至于他们……”
他邪煞的本性尽管已经努力压制,可惜江山易移,本性难改。
辛禾雪判断他没有索命的趋势,为了局面只得先稳住对方,试探地交流起来,“你到底是谁?若是鬼,来人间做什么?只要你不伤我,你有什么诉求,我可以尽量为你做到。”
鬼在人间游荡,应该有缘由。
“我?”恨真没法透露真名,信口便道,“我是谁?是你的看门狗,是你的胯下马,是你的坠镫驴,是你的相公。”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养这么多家畜。
辛禾雪始终和他保持距离,“我未曾婚配,更不会有相公,孽海沉浮,恩仇各有归,你找错人了,请回吧。”
“没有婚配,也未曾有婚约?”恨真后仰,极致的愉悦在心胸扩开,“小少爷说的有理,爱恨纠缠,终须对正主。你没有相公就对了,也不必去寻了,你的相公俨然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