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泊天重生了。
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就好像他上一秒还在污染区里被树藤万箭穿胸,精神体遭到撕裂与吞噬,他在万分的痛苦中,汹涌的鲜血喷出口腔堵住喉咙,甚至令他还来不及和辛禾雪说一声我爱你。
然后他再一睁眼,就回到了联合军校的宿舍。
贺泊天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如果不是前世的记忆太过分明,痛苦与不舍的情绪冲击尚未退潮,他简直会以为不过是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他摸向自己的胸膛,还是完好的,再探查自己的精神体,也健康地在雪原中冬眠。
他回来了。
贺泊天从床铺掀下来,迫切得连滚带爬地冲向墙壁上挂着的日历。
他简直热得要命,后背汗涔涔,当做睡衣的T恤衫黏在身上,抹开湿润的额发,他终于看清日历上的年份。
“砰”的一声,贺泊天一拳砸在了墙上。
2049年,现在才2049年……
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想到梦中辛禾雪临最后望向他那双足以令他心碎的眼睛,贺泊天心如刀绞。
这一世他绝不会丢下辛禾雪,他要和辛禾雪白头到老!
贺泊天一瞬间想要立刻冲到辛禾雪的房间,用力地拥吻他,告诉他他还活着,这一次老公绝对不会死了!
不过现在才刚开学,辛禾雪和他还不熟悉,他得像前世一样好好追求辛禾雪才行。
就在贺泊天准备列出一二三步追辛禾雪教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下子站直了。
昨天……
卫濯和他说什么来着?
*
“阿雪。”
“阿雪。”
“阿雪,我好爱你。”
“你看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辛禾雪被困在一个吻里,他的视野好似蒙了一层粗麻纱布,看什么都看不真切,空白的雾横亘在他和对方之间。
是谁?
对方的声音沙哑低沉,重重叠叠,每当辛禾雪抓住音色的线索,那声音就像冰凉的银耳匙钻入他的耳道,将他的记忆像抹平沙丘上的印记一样抚去踪迹。
不着边际的空白的轻雾,虚飘飘地抽空了他身体的力气,只好吊在了对方身上,奉献在这个好似无尽头的拥吻里。
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因而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肤,他们仿佛是湿漉漉的小动物依偎在一起,面对面地交换呼呼的鼻息,濡湿的空气。
“阿雪,我好爱你啊。”
那个人一边吐息,一边缓缓地对他吐露心迹。
辛禾雪张着湿红唇舌,双眸虚焦地落在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摸索上对方的面部,一点点地描绘线条,“你——”
“是谁?”他疑问。
下一瞬却惊觉自己手底下的肌肤正在飞速地流失温度,辛禾雪心中警铃大作,仿佛有什么他抓不住的东西光速失去,“是谁?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大量的液体喷溅在他脸上,黏稠的、温热的、滴滴答答……
他满手腥热,眼前白雾终于沥出了足以蔽目的血红。
——别死。
——别死!
——你究竟是谁?!
“谁?”
辛禾雪猛地挣脱了梦镜,满头的汗湿润了他的额发,眼神迷茫而透露出难以支撑的脆弱。
这就是映照在贺泊天眼中的辛禾雪。
“你做噩梦了吗?”
他跪伏在床边,上前握住辛禾雪凉冰冰的手。
辛禾雪尚未完全回过神来,好似还遭受那荒诞的梦镜纠缠不清,苍白清减的脸缓缓转向贺泊天,双眼也逐渐聚焦在他身上,口中喃喃道:“你是谁?”
是我!
宝宝,是老公啊!
贺泊天眼眶滚烫,心中火热地呐喊着。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他面对的辛禾雪才十七岁,根本没有过经历过和他的种种,他们之间也没有坚实的情感基础,如果他说出那些内容,也只会被认为是胡言乱语,甚至有可能成为白塔诉贺泊天性骚扰向导案的呈堂证供。
因此,贺泊天只能用殷切且深情的眼光看着辛禾雪。
辛禾雪大约是终于缓过精神来了,辨认出眼前的这张面孔,以不太确定的语气回忆起他的名字,“贺……泊天?”
对的对的!
没错,老公就叫这个名字!
贺泊天不住地点头。
辛禾雪的视线外移,看见了那敞开的卧室门,是他昨晚并没有反锁,因此也不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哨兵学长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了。
“我男朋友……”他的面容仍旧萦绕着苍白之气,令人怜惜,眉眼更如水仙花一般鲜灵,淡红惹上双颊,“抱歉,卫濯去哪了?”
不对不对不对!
你的男朋友是我啊!
是贺泊天啊!
偏偏最令贺泊天不想听到的声音响起在门口,“怎么了?”
辛禾雪抬起头,眼中闪亮的是从前望着他才有的光彩。
卫濯肩颈上搭着一匹吸汗毛巾,他显然刚刚结束晨跑回来,快步走过来时身上掀起从外面带回来的金秋的气息,他就这样挤走贺泊天的位置,旁若无人地关心,“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只是做噩梦了。”辛禾雪低下头,雪白的脖颈在乌发中若隐若现,他似乎想和卫濯说什么,微红的眼梢提起,眼神掠过贺泊天的位置,顾及到有旁人于是及时打住了话。
贺泊天心如刀绞,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解释听到了辛禾雪梦魇中的呼喊才进入房间,接着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般退场。
回过神来他已经神情恍惚地站在了房间门外。
留了一手的门缝里泄出光亮。
刚刚坚韧而有分寸的向导,一下揽住了哨兵的脖子,哪怕只是侧面的视角,贺泊天仿佛都能望见他身体里跃出的鲜活的情态。
“我又做那个梦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吗?”
“嗯……”
“卫濯,我好害怕。”
“没事的,梦都是假的。”
两个情投意合的年轻人拥抱在一起,贴得那么紧,宛如在彼此身上镶嵌生长。
他们的话语声音逐渐朦胧而远去,贺泊天的魂也飘远了,徒留一个世界名画中以扭曲的姿态全力呐喊着的男人在原地。
不——!
卫濯为什么穿着他自己的衣服在我老婆的卧室抱着我的老婆?!
*
“我能一直听到他在喊我,不停地喊我。”
辛禾雪面白如纸,他薄薄的眼皮在颤动,连带着那纤长的睫毛也在抖,在卫濯的掌心里扑动如蛾翅。
卫濯捧着他的脸,认真问道:“你能辨认出这个声音是谁吗?”
辛禾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了,只要我一从梦里醒来,我就……”
他的神色变得失意,眉头皱在一起,“忘记了。”
卫濯安抚他,“没关系,说明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它只是梦,好吗?”
辛禾雪抬起视线,和卫濯四目相对后缓慢地颔首。
他的姿态像是他全然信赖着眼前的哨兵。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暧昧,一时间卫濯松开了手,辛禾雪也撇过头去,刚刚的氛围荡然无存,截然谢幕。
“抱歉。”
“对不起。”
二人异口同声道。
辛禾雪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先越界,你没有必要道歉。”
哨兵冷峻的面容上有了显而易见的笑意,“因为我昨天已经提前预约道歉了?”
为了两个人婚前那个关于未得到准许即身体接触的约定,他们这些日子里反复道歉,这似乎有点滑稽。
辛禾雪低着头,迟疑地提议:“不如……让我们都忘记这项约定,你觉得怎么样?”
他抬头即对上了哨兵沉凝的目光,困惑道:“卫濯?”
巨大的惊喜卡在喉头,艰涩地上下滚了滚喉结,卫濯俯身望向辛禾雪的眼睛,漆色眼瞳中映出他的倒影,“好。”
“不过,有的时候或许它有保留的必要。”来自哨兵身上的凛冽气息朝向导压过去,辛禾雪迎上卫濯的视线,便看见卫濯的眼皮微垂,眼睛所聚焦的点缓缓下移,眼底仿佛点燃着赤热的火,伴随吐露在辛禾雪耳边低哑的声音,“比如接下来,我也许、大约、可能得到允许——亲吻你?”
颤抖的睫毛扑簌簌闪动,辛禾雪最终闭上了眼睛,作为无声的肯定以及邀请。
客厅响起震撼房屋的关门声,似乎有人甩门而去,辛禾雪因为那声响惊得整个人一颤,抖动的肩膀下一秒被卫濯双手擒住了,初吻滚烫而热烈地印下。
*
这个世界不对劲。
贺泊天死死地盯着阶梯教室的前排,他的眼白遍布红色血丝,形容憔悴。
“你没睡好吗?”隔壁宿舍的亚历山大放下课本,在贺泊天旁边落座,看了看贺泊天,又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坐在往前三排的角落的正是卫濯和辛禾雪,“没睡好也正常,毕竟和情侣住在一个宿舍不是那么容易,对吧?”
亚历山大耸耸肩,听见贺泊天一字一顿道:“他们、不是、情侣。”
亚历山大恍然大悟,“哦对,他们是夫妻。”
贺泊天倏地转过头来。
“呃……你还好吗?”亚历山大小心地瞅贺泊天的神色,“虽然天天和卫濯这样的人生赢家住在一个屋檐下确实容易使人嫉妒心失常,但是你放平心态好吗?”
贺泊天目眦欲裂。
如果辛禾雪是你老婆呢?!!你能说出来这种话?!
哦不,不行,辛禾雪只能是我老婆。
贺泊天扭过头,专心致志地盯着辛禾雪后脑勺看。
亚历山大才把开导的话语说出口,“我的意思是说,按照各种条件来看,贺泊天也不差,以你的条件你也能匹配到不错的向导。虽然说,不可能会有辛那么出色的了。”
“可以请你闭上嘴吗?”贺泊天冷冷道。
亚历克斯耸肩,嘴巴上拉链。
匹配?
他根本不想和辛禾雪之外的向导匹配。
贺泊天皱着眉,但亚历克斯的这段话启发了他,如果哨兵和向导想要结合成为伴侣,少不了要向白塔黑塔多方申请匹配度测试,甚至从未主动申请匹配度测试的单身向导,也会“机缘巧合”地偶遇与自己匹配度高的哨兵,这背后少不了黑白塔的推动。
贺泊天记不得在他和辛禾雪没有确认关系前,辛禾雪身边到底被白塔送了多少个匹配度适宜的哨兵。
白塔简直像是古代的敬事房公公一样,源源不断地往辛禾雪大帝面前呈送绿头牌。
回忆到那时候白塔的种种,贺泊天脸都绿了。
现在倒好,卫濯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和辛禾雪订婚了?
没有情敌ABCDEFG……?
凭什么!
而且辛禾雪本来爱的人是我!
也许是贺泊天盯着辛禾雪的目光太过焦灼,或者是心意通过意念传播,辛禾雪似有所感,转过头望过来。
上午的天色正好,窗外的树叶扑簌簌,金浪荡漾,贺泊天也因此看清了辛禾雪盛着阳光的睫毛,还有那双他最难以忘怀的看向他微微发亮的眼睛。
辛禾雪对他笑了。
贺泊天痴痴地抬起手,心驰神往,“嗨。”
阶梯教室最前方传来声音,老教授清嗓子,“好,贺泊天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贺泊天:“……”
*
这节课并没有让贺泊天学到什么,但他回答完问题之后坐下的刹那,想明白了一件事。
辛禾雪订婚了,意味着白塔不会再在他身边安排乱七八糟的哨兵。
也就是说这一世他的情敌从ABCDEFG精简到只剩下一个——他的好兄弟卫濯。
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一件好事。
前世那种条件下他都能追到辛禾雪,难道重来一次还不能够了?
只不过这一次有些道德上的问题。
如果我说我喜欢别人的老婆,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卑鄙。
但如果说我的爱人变成了别人的老婆,会不会就显得我很可怜?
贺泊天笑了。
他走入食堂的人流,端着食盘精准地找到位置。
他坐下,对上那双前世今生都萦绕在他梦中的温柔的眼睛,“这里有人吗?不介意我坐下吧?”
辛禾雪眼中稍稍茫然,他也理解这个钟点的食堂很难找到合适的位置,“当然,你可以和我们一起。”
“你们?”贺泊天看向无人的座位。
下一瞬,辛禾雪扬起手招招,“卫濯,这里。”
卧槽你怎么对别人笑得这么好看,我不活了!
贺泊天深吸一口气。
餐桌上多出了两份食盘,卫濯将有糖醋小排的那一份推给辛禾雪,在辛禾雪右手边坐下,伸手环住身边人的肩,看向对面的贺泊天,平淡道:“好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