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三夜,雪歇了又晴,因为国僧回到庄中居住,这几日的仆从对于洒扫一事总是格外上心,庄子里的洒扫小厮将雪扫了又扫,不见国僧从松沙路走过的身影,好像庄子的主人凭空消失了一般,那日国僧回来后再没有人见过他的面,也未曾听见过传唤下人的消息,然而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众仆见怪不怪,国僧几乎年年都要闭关上十天半月,有时更是长达数月光景。
想必这次也是闭关去了,这不,管事的特意嘱咐他们不许靠近精舍一带打扰国僧。
这些哪怕不特意交代,仆人们也是懂得。
原本这是一座皇家庄子,贵人难伺候,每每驾临,他们总要忙筋动骨,还得担心自个儿头上的脑袋,后来被新帝赐予了国僧,他们的日子既清闲自在又轻松上许多,国僧也从来不会刁难他们。
每当国僧闭关出来,还会奖赏他们一番。
因此,仆人们也乖觉地不打搅渡之闭关的雅兴,精舍一带只闻鸟语响,不闻人声。
只是时间一长,雪难免堆积在道中。
不知道国僧什么时候闭关出来,又不愿叨扰,洒扫的小厮先是扫走了半截沙路上拦积的雪,离着岸边的精舍还有数十步远,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扫至门前,原本阳光底下粒粒分明闪光的雪却黯淡了下来,小厮疑惑抬起头,却见天色一变,那风轻云净的天顿时波谲云诡,黑云压顶。
向来平静如镜的湖面,也无端起了龙吸水的异象,旋风卷着湖水呼啸而来。
小厮一打眼看去,那滚江泼水的风势里,赤光灼灼,好似当真有龙!
直向这湖边的精舍来了。
此景太过惊异,他一时盯着忘了喘气,那乌黑云水里翻滚的东西,瞬时裂开了一道缝隙的眼睛,小厮惊厥,吓得背过气倒了下去。
“渡之,你这恬不知耻的秃驴,还不快出来速降就死?这样百年之后,我还会在阿雪面前替你说上一字半句的好话!”恨真此番当真是恨极了,他们在里头欢爱多久,他就在外不曾合眼地听了多久,妒恨无时无刻不蚕食着他的心脏,直将他那颗心啃噬得和那破了洞的窗糊纸一般,一面漏风,一面冷得钻心。
恨真心也疼得麻了,泪也流干了,只有那恨意无穷无尽地滋生,和生滚的炉子一样鼎沸。
赤龙劈风破水地俯冲下去,若不是那金色梵光结界撑了开来,这力道能将房舍哗浪浪冲得粉碎。
龙吟震动天地,他的仇人从精舍出缓步而出,原本那寡淡的面目如今丰神异彩,不像恨真那样面容憔悴,眼布血丝,甚至见到恨真来了,渡之还神情自若,不明显的唇角弧度中藏着蜜意,谴责恨真,“他还在睡,你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尽管找我就是,不要扰了他的清梦。”
恨真双目欲裂,这话说得仿佛渡之是那个贤夫,而他才是打上门来的小三?!
真是可笑!
属实可笑!
“受死!”
敕建灵泉庄的湖边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方圆十里之外天空光芒灿烂,只这里笼罩了黑鬼似的阴云,里头搅动着什么,看不得真切,那光景和电闪雷鸣一般,声势浩大,格外嚇人,分明离得远极了,劈过来的夹雨风还是刮得人脸生疼。
管事的不让庄子里的其他人靠近那一片山头,昏迷的洒扫小厮却是让人抬回来了,好生照顾着,等他醒来叫他一个字也不许外泄。
他远远地望着,那湖泊冰也噼啪裂了,那山上桑树也拔起,一切都遭了殃,唯有湖边一处精舍安好,周围笼着一顶金光罩子,纷纷扰扰与之无关。
管事的从天光等到天黑又是一轮天亮,实在没了法子,再打下去,今年开春这山还种不种、这田还耕不耕?
他只得壮起胆子往那房舍敲门去了。
………
辛禾雪酣睡一番,醒来先是在心中骂了渡之一番,这臭和尚就是王八池里养的老王八,几百年没开过荤,榻上折腾得他狐狸毛儿都掉了不少,但想到自己蓬茸的大尾巴,辛禾雪又不那么生气了,没想到打开门迎接他的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风夹着雨,吹起他的衣摆,他只嗅上一嗅,就闻到了那浓厚的魔障之气,拦了管事的在房中,他缓步而出,“恨真,你要闹成什么样子?”
嗓音泠泠,不大,却足以让交战双方听得一清二楚了,一场大战风雨这才按下休止符。
恨真一低视线,就瞧见了辛禾雪的冷眉冷眼。
他心头个中滋味涌了上来,赤龙俯冲而下,烟雾升腾,转瞬将辛禾雪卷入了后山莽莽松涛竹林里。
辛禾雪被龙尾轻轻放了下来,他甫一落地,身后的竹林就被此人甩尾荡平了一片,气势汹汹。
“我才是你相公,那个冒牌相公你喊他做什么?!”
他昨夜听得真真的,辛禾雪喊相公喊得情真意切,想到这里,恨真急了眼,人身一下迫近了辛禾雪跟前,鼻尖险些碰上,赤瞳相对。
恨真此次一战,双方都没有落得好,他身上的鳞片剐蹭掉了许多,绽开了里头的淋淋血肉,渡之的伤势也不好看。
辛禾雪捻一方兰花帕巾,沾走了恨真颧骨上的血,笑得很温柔,话语却是薄凉的,“床榻上的话怎可当得了真?你这伤,真是难看得很。”
恨真:“我本就面目可憎!”
他并没有因为辛禾雪对渡之的态度而高兴,“床榻上的当不得真,那你从前同我说的也算不得数了?”
辛禾雪笑而不语。
看见恨真的眼睛里血色越来越浓,他才缓缓叹了口气,“男欢女爱的,你我欢喜一场,散了也便散了,何必这样呢?”
恨真劈手攥住了他,“散什么散?我没答应你就想一拍两散了?”
他饮着满口的恨,舌津发苦,咬牙切齿,“也是,你现在找到了这么个如意郎君,自然不在乎旧人了,你说散就散,除非杀了我不可!”
看来他是被辛禾雪的话真真激得破了心房,怪辛禾雪心狠,连带攥着人的手也用上了气力,不用看也知道是抓红了。
见到辛禾雪神色吃痛,恨真切齿痛心,眼中已起了一层浮动的壳,“你也知道痛吗?我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叫我纵使万般真情痴缠也化不开你的心。”
他这么说,抓着辛禾雪的手却松开了力道。
“可恨!可恨!我头一个找到你,不论是我的心还是身体全交给你了,也还是动摇不了你的心,花费这些光阴,你半点没想起我来,可一见着这秃驴,你就念出他的姓名了。”恨真越是想,越是想把渡之除之而后快,他紧盯辛禾雪的面容,不愿错过他神色一分一毫的变化。
他绝然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和他在一起,我做不到!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就杀了他,生剥他的皮,剔了他的骨头,还要在他棺材板上操你,叫他九泉有知,也不枉他牡丹花下死!”
“停。”辛禾雪抖了手帕,按住他的唇,“怎么越说越荒唐了?”
恨真本想发作,又被兰花帕子上袭来的香气蒙了心神,这熟悉的香气他已经数日未曾靠近了。
他心中痛苦,眼中有憎有愤,“我方才说了这么些话,你怎么不反驳?难不成你是真喜欢这秃驴?!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么做?辛禾雪,我恨你!我恨你!”
他连声道恨,一发狠,擒了辛禾雪的双手令人挣扎不能,接着低头用力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不似往日柔情,恨真心里有怨气,自然带了一股劲,像是动物的撕咬,亲得吓人,一番下来,将那粉色唇瓣含得肿胀,辛禾雪微张开的嘴里头那湿热的舌头还在向外冒着气。
“呸,和狗似的。”
辛禾雪掩唇。
恨真遭了他的骂,不怒反笑,“我是不是狗,你不晓得吗?”
他看辛禾雪还是淡淡状,心一下沉到了底,明了自己在他心中无足轻重,“我这一颗心也长着肉流着血,我不会再纵你驱使了,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如圈里的一头驴!”
他说得硬气,好像要一刀两断,舍得短痛似的。
辛禾雪瞥了他一眼,“怎么还真和狗一样蠢笨?若是你聪明些,早该知道我心中有没有你。”
不可否认,辛禾雪长得实在太好,哪怕是如今薄情的模样,那眉那眼也令恨真心跳加速。
他慢一瞬反应,“什么意思?”
奈何佳人莲步轻移,携着夹带幽香的谜语,“我那日为了和赤狐君密话,以你是蛇为由支开了你,你就没半点疑惑?你没说过真身,我又怎么知道你是蛇?况且你本不是蛇。”
“但是我有两——”恨真出声。
辛禾雪嗔目回头,玉面浮起一层薄红,“孤陋寡闻!除了蛇难道没别的了?”
这倒是。
下有鲛,上有龙,自然不止。
何况恨真的真身已经化龙,蛇身还是他们上辈子的事情了。
所以……
所以……
辛禾雪早唤起记忆了?
那老不死君没骗他,从辛禾雪喊出他是恨真起,就已经唤醒记忆了!
说明辛禾雪最爱的分明是他恨真!
恨真突然不恨了,他看这天蓝水碧的,真是好一个美丽的世界。
辛禾雪爱我!
辛禾雪爱我!
恨真仿若一阵风暴跟了上去,温声细语,“那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辛禾雪这个人很大度,从来不记仇,轻飘飘道:“你既然恨我,我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恨真低声下气,“我刚刚都是气话,卿卿你别生气,我怎么会恨你呢,不过是想在你面前还保留三分尊严而已,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辛禾雪爱他!
他就是被辛禾雪骑,当牛做马也愿意啊!
他是一个被辛禾雪爱着的男人!
恨真的影子都直了,变成了恨直。
他要得其实从来都不多,性子也不是那般阴鸷,只要得了辛禾雪的一点爱,他对世间的一切仇怨,便可以一笔勾销,烟消云散。
“原来你不恨我。”辛禾雪细细一挑眉,“你要爱我?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容人的雅量。渡之可是甘心做小,我想他是国僧,也是委屈他了。”
恨真听出来辛禾雪的言外之意,面色一僵,随机立刻又换了一副面孔,牵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他天生就是做小的份。卿卿,既然这样,我当你的大相公,他便当二相公吧,初一十五你陪我,其余的我一天他一天,如何?我当得起正室吗?”
总之先把名分定下来,晚了也大相公的名号也没有了。
来日方长,还怕没有将那秃驴杀了的机会?
到时候,铲除了小三,他就可以和卿卿卿卿我我缠缠绵绵潇潇洒洒恩恩爱爱双宿双飞!
辛禾雪轻哼一声,手别开了恨真凑过来的面目。
渡之在这片竹林尽头等着他们,长身在沙路上投落一道斜影,日光微移,给辛禾雪的身上也披了层金毛衣子,盈盈溶溶。
他身后九重尾巴招摇像是一束束扎起来的云朵,辛禾雪笑眯眯走过,尾巴尖轻挠两个相公的下巴,“有你们二人倒也正好,省得我日日打理这么多尾巴。”
恨真紧随跟上,“他头上寸草不生,青丝都没有,怎么懂为你梳毛,还是让相公我来吧。”
渡之敛目低头,却也并不相让,“我库房中有柔顺毛发的香脂……”
他们跟在辛禾雪身后,谈笑间又是你死我活几招。
等辛禾雪一回头,又各自挂上了笑。
辛禾雪像是没有察觉他们的动作,只是述说道:“我已向家中去书一封,不考取这金榜了。”
恨真闻言,似是猜到什么,盯着他看。
辛禾雪侧颜安闲,长长眼睫覆下一片浅影,“想这些年匆匆,我竟未曾全心去看这天地的一草一木,明月清风,也不知道数九寒天。”
何况这一魔一僧?
爱恨这样沉重,伤心凭阑干,谁在乎这风轻轻云淡淡?
离着庄子渐走渐远了,渡之出声问:“那我们现在要到哪里去?”
寒鸦屋角飞过,金色太阳西斜而落,使得辛禾雪的肌肤也淋上了这烂醉的天色,他回首俏然一笑,“自然是,踏江湖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