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发现,进出辛府的道士又多了起来。
难不成是玉山县令家的公子又病重了?
坊间议论纷纷。
这样好的相貌人材,又是官员之子,即将赴京参加科举有望高中,只可惜体弱多病了些,也使得不那么好相看人家。
非同大众所猜测,辛禾雪现在不只是不好相看人家,而是直接被指配给了一只鬼。
况且是这只鬼一厢情愿。
他竟招惹了一只好龙阳的发了疯的男鬼。
“我不好龙阳。”不知是他表情意味太明显,还是这鬼法力深厚,这鬼竟然猜出了他的念头,低哑的声音像是蛛丝一般网住了辛禾雪的耳廓,“我单单欢喜你,你摸摸我的心,噗噗跳啊……”
辛禾雪心中清楚,他们现在的话只有彼此之间能听到,在有人在的场合,恨真都是对他说些悄声的混账话,旁人并无反应,甚至看不见这时刻伴随在玉山县令之子身边的阴影。
辛禾雪佯作没听到他的话。
然而可惜冷处理并不会让恨真感到无趣,若是辛禾雪越是冷脸,他越是要往上贴,若是辛禾雪回应半分,那就更爽利,他定要回馈十分。
被鬼缠上就是如此。
要怪,就怪他从前招惹了他。
恨真话语不停,亲热的语言就要向着下三路去了,起初还尚显得漫不经心的愉快,眼见着陌生的道士进房里,四下布阵,挥毫符水,他的心情瞬间急转直下。
阴翳攀上他的眼睑,嗓子里烧满了妒火,“你再把别的男人往自己的卧房带,信不信我杀了他?”
辛禾雪:“……”
“喊打喊杀,果真是恶鬼。”如同春水吹皱,他蹙着一对眉头,走上前去询问道士,“大师,如何……?”
辛禾雪期盼着结果。
最好是快快将这只鬼送转什么阴曹地府去轮回,不要再缠着他了。
“公子,莫急。”
大师挥毫布阵方好,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凶秽消散,道炁长存。急急如律令!”
房中一瞬间若有银火闪闪。
很快,辛禾雪发觉了异常。
道士像是透过紧闭的双眼看到了什么万分可怖的景象,整个人浑身剧震,胡须和整个面部皮肉都在抖动,他的鬓角是汗,掐诀的手里是汗,眼睛也被汗水胶黏住了。
突然,道士双目一烫,“啊!”
他一睁眼,两道血泪就淌了下来,来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地和辛禾雪告辞了。
两腿战战,出了西角门,才转过来和辛禾雪拜别,“公子,这这这……这不是我能解决得了的人物。他他他……”
道士语无伦次,抹了一把汗,看着眼前这白璧般素洁秀雅的公子,明白他就是镇压邪魔的璞玉了。
“他对你没有伤害之心,既然如此,你若是挫损他,说不准适得其反……他虽非人,我仔细核算,按照公子的八字命格,他是旺你的。”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妖是鬼?”辛禾雪追问。
那大师抹汗,“是魔,大魔,邪魔。”
辛禾雪满心郁闷地送离了这第六位大师。
玉山县令下值归家后,听闻儿子请了数位道士来家中看过,忧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是哪里又不舒服?”
三天过去,辛禾雪已经完全病愈,脸色也恢复了,因此玉山县令再去试探辛禾雪的额头,都是正常的温度。
他不愿让老父担忧,就借口几个缘由搪塞了过去,使玉山县令安心去歇息了。
辛禾雪回到房里,已然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唤了小厮取来了糯米、雄黄、豆子和符米。
恨真看着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围着自己撒豆子。
小鱼儿跳大神。
咪咪呜呜什么呢?
可怜得紧。
恨真看得心软,膫子却硬了。
辛禾雪眼睁睁见这鬼影不动,龙阳平白对他竖了起来。
他给骇得瞳孔紧缩,一时间又惊又怒,叱骂道:“好生不要脸,畜生东西!”
辛禾雪的音色泠泠,如珠撞玉,骂得恨真心头火起,一下窜到龟头。
恨真附和他,坦荡地说:“这属实是畜生东西,它却喜欢你喜欢得紧,你若是不喜欢它,便来踩一踩它,否则它这样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停下去。”
辛禾雪自小见到的人都是友善之辈,人品最差也就林志学一类,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淫魔?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盆豆子一泼,旋裙出了屋外。
…………
恨真心知自己把辛禾雪惹毛了,辛禾雪出屋去,他也不跟着上去讨人嫌了。
辛禾雪大抵以为他是个地缚灵,出了屋子就相安无事,恨真眼下不追,也是给了他一个独处的空间。
他半点不觉得自己孟浪。
他对辛禾雪,是十足的食欲与色欲,充斥着原始而妖异的动物性。
何况凡人口中的情啊爱啊,不就是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事情么?
他什么都能给辛禾雪,包括这条烂命。
除他之外,那些人做得到么?
秃驴做得到么?
穷书生做得到么?
为何辛禾雪不愿意施舍两分爱给他?
为何也不愿意给他干一干?
恨真想不明白。
好在他向来懒怠于思考,只凭本能生存。
想不明白他也就不想了,反正他跟在辛禾雪身边就足够了。
恨真布满辛府的灵识一动,发觉前厅来了不速之客。
江州太守年逾七十,两鬓花白,这个年纪和身体,他过两年就该向朝廷告老了。
他大驾光临,玉山县令赶忙托着他的手臂,扶他在前厅的紫檀木太师椅坐下来,一同跟随而来的,还有林志学及小厮三人。
玉山县令让下人呈了茶,一来一回地两个老爷打着官腔客套一番,他便开始探听太守的来意。
江州太守抿了半口茶,悠悠吐气时白须飘飘,“听闻在舍孙的生辰宴上,令郎晕倒昏迷,生了一场病,实在是老朽管教无方,舍孙招待不周,特来问候令郎是否安好?”
又唤小厮,将三个精致的木盒子呈上来,半臂长手掌宽,小厮打开了其中一个呈送上去,玉山县令低头一看,里面放的都是儿臂大小的百年人参。
他此时并不知晓那一夜的内情如何,辛禾雪只和他说是饮酒又吹了风,受了湖里水蛇的惊吓。
他怪这林志学做什么生辰宴要在湖心上摆。
此时受了这方大礼,玉山县令原本心中对宴会主人的怨怼也消了个七七八八,“这怨不得志学,八月夜里本就风凉,我儿出门前我在衙门处理文书,也未曾叮嘱他加衣保暖。”
江州太守笑呵呵,“正好,老朽带来这百年人参,给令郎好好补补身子。”
玉山县令感谢了一番,又称赞了林志学,问候起来,“听闻志学坠湖了是怎么回事?如今身体可好全了?”
林志学正殷殷地通过前厅的门想要望到后院去,听见玉山县令的问候才回过神来,“某身体已经好全了,多谢伯父挂心,至于坠湖……只是和禾雪起了些争吵,我行步踏错才不慎落入湖里。”
玉山县令见他话语间有些支吾,心中起了疑,那画舫的窗沿这么高,怎么就会踏错落入湖里?
而林志学却眼前一亮,呼唤道:“禾雪!”
青年踏入厅内,茶青色百迭裙随步伐轻轻晃动,往上看是素罗对襟莲花衫,裹桑子红贴里,他见了林志学,玉面冰凝,犹是如此,倒是愈加动人了。
林志学见了心头痒痒。
辛禾雪不理睬林志学,单单问候了长辈,行至玉山县令身边,看见这送来的厚礼,“父亲,这我们不能收下。”
辛禾雪对他们说:“这太贵重,心意领了,多谢关心。”
“不,这是专程寻来送你的。”林志学见了他,已心飘神晃,“那夜在画舫上是哥哥心太急,你莫怪。”
辛禾雪方才蹙起眉头要再次拒绝,江州太守已然开口了,“元正,你看看,年轻人就是急躁,不像我们年纪上来了稳重,不过没关系,有误会有矛盾说开就好了。”
元正是玉山县令的小字。
江州太守站起来,主持大局道:“好了,趁着今日你们两位长辈都在场,就且原谅了志学吧。”
他左一句,右一言,赞了辛禾雪和林志学,好似真是来给二人说和的。
到最后,才道出真正来意,“禾雪自幼没了母亲,外家无助力,元正你干了这么些年,也只是个县令,从这儿县调到那儿县,人脉凋敝,届时上京行拜谒卷都不方便走动。我从前是京官,京中老友也多。若我说,辛家和林家也有几分缘分,志学分外看重这个朋友,如若二人结为契兄弟,考取功名的道路上相互扶持,有了功名以后也不怕各自成不了家……”
玉山县令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感情不是来说和,是来说媒的!
想到爱子这几日大病一场,他气得连人带白须都在抖,一盏茶砸到林志学脚边,银片迸裂,水花四溅。
“绝无可能!”玉山县令当即下了逐客令,“林家抱着这种想法,还是请回吧!辛府不欢迎!”
江州太守向来宠爱长孙,这次来是抱着必成的念头,看见玉山县令这个态度,他不免也动气了,威胁道:“辛元正,你想清楚!不要不识抬举!”
他这边施压,那边林志学又对着辛禾雪献殷勤,“阿雪,我是真心待你的……”
他的手堪堪要碰到辛禾雪,却好似被什么烫到一般,烙了红,大叫一声后退。
再一抬眼,入目那厅堂的门后竟有一具枯骨红颜,向他走来,那胭脂红的衣裙分外熟悉,四下忽地北风起,一下子整间屋子都阴惨惨褪去了色彩。
“谷蓝、谷蓝……你怎么在这?”
他抖着声线问,实际上两腿发软,身上每根竖立的汗毛都在叫嚣着。
快走!快走!
死了的人如何在这?!
其余人的目光也被他的异常吸引,江州太守问:“志学,怎么了?谷蓝?谷蓝不是早些年就出走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她没走,她没走!
你们看不到吗?
林志学心中呐喊着,后背冷幽幽,再一眨眼那冤鬼却是原地消失了。
白骨由后攀上他的肩,森冷地贴着,“林郎,可还认得我?”
“啊——!”
一声尖叫喇破了辛府的宁静。
林志学仿佛是吓得失心疯了,当场管不住裤子,同时又口吐沫子倒了下去,江州太守爱孙心切,一时也头晕脑胀,只好让下人抬着林志学回去寻医了。
林家人这样来势汹汹地来了,最后却以堪称闹剧的结局收场。
辛禾雪在原地,看向林志学疯了之前看向的地方,若有所思。
…………
“方才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辛禾雪宽慰了父亲,回到内室之中。
恨真斜签在桌案旁,“卿卿真聪明,一下就猜到是相公做的了。”
辛禾雪想要个答案,因此也没有纠正他的说法,“为何那林志学疯了?”
恨真:“我可没做什么,不过是让屈死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他少年时强迫又被掐死的丫鬟从井里爬出来。”
看辛禾雪面上并无快意,恨真直起身,“怎么,你觉得我是个坏人了?”
坏人又如何?
他一个魔,还怕这个吗?
心底却有声音道,不要,别害怕我。
恨真倒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这样软弱被动的人了。
辛禾雪看不见他的神色变化,只是凭本心摇了摇头,“我不评价你做的对错,若说坏人,林志学才是奸恶之徒,他做出这样的事,眼下的结局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恨真心中一松,双手击掌大悦,“对,这人死后该下畜生道。”
他又收敛笑容,“所以,你爱上我没有?”
辛禾雪:“……”
辛禾雪:“你比之林志学稍好,但说到龌龊,却是当仁不让。”
恨真大惊,急于证明,“怎么将我同他作比?他这个人,花街柳巷,孽根都烂了,我却是清清白白的处男几巴!”
这一世还没干过辛禾雪,可不是没破处?
“你若是疑心我,我改日就在几巴上刻两个你的名,戴上贞操锁。”恨真狂言浪语,放话道,“令天下知晓,它们是辛禾雪的私人财产,旁人是半点肖想不得。”
辛禾雪原是把玩着笔架上的纸扇,闻言手中一重,扇都被他撕裂开来,“闭嘴!”
他那扇挡在脸前,隔绝恨真的视线,裂开的扇缝却筛下黄昏时分的光来,映在他颊边,像是生气抖擞的猫儿须。
恨真原本在他心中往上排了一位,已然排在林志学之前,如今又一落千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