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什么妖僧妖狐,总之辛禾雪是被渡之掳走了。
踏出龙兴观行至熙熙攘攘的街巷上,因着渡之一身僧人打扮太过惹眼,更遑论怀中还横抱着披金红袈裟的公子,一时间引来众多打量目光。
辛禾雪扯了一扯渡之的衣襟,“去,寻间成衣铺,我好好打理一番你这刚还俗的高僧。”
渡之本想说他不顾忌睽睽众目,低头却见到一双浮粉的耳朵,是了,他怎么能忘了辛禾雪向来是薄面皮的人呢,他垂眼低低地笑了,面目若有万般柔情,“好,都依你。”
辛禾雪听了他温柔的腔调,顿时瘆得他一哆嗦从尾椎骨抖到后脖颈。
谁将这人掉了包?
渡之鳏了五百年,终于抱得心上人归,心中滋味自然是辛禾雪体会不到的,莫说铁树开花枯木逢春,他现在是香火戒疤的脑袋也要长出青丝来。
渡之就近寻了一间陈氏成衣铺,这间铺子的门面格局很大,连着二楼也摆满了衣服和成品布料,绫罗锦缎,不一而足。
陈氏成衣铺在京中也是享有名气,许多达官贵人也在他家铺子里定做衣衫,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只今天一打眼见的客人还真有些稀奇。
辛禾雪唤来小二,指向渡之,“为他寻多两身合适的衣衫。”
既然还俗了,就不必再做僧人打扮。
渡之明白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地任辛禾雪打点。
他如今一身靛蓝工字纹锦缎夹绵袄,内里叠交领夹衣,气质端方,一下子就和僧服袈裟里的渡之判若两人了。
渡之站在铺子的黄铜镜前,他向来不注意外观美丑,不过是皮囊一具,但眼下看来需要关注一些,于是转头询问辛禾雪的意见,“尚可?”
辛禾雪上下打量他,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仅有一处瑕疵。
渡之见辛禾雪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上方,不解其意,仍老实低下头来。
是……要摸的意思吗?
渡之没等来掌心的温度,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郎君这还能长出头发来么?”
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渡之光洁的顶门儿,上面尚且还有受戒时留下的香火疤。
渡之垂眸,“莫非很丑?”
原来不是要摸,是嫌弃他难看。
他欲言又止,还是诚实回答辛禾雪,“假以时日,鬓发长出来会好些,还望你先担待。”
“你现在这头顶不生寸草,怎么瞧怎么奇怪。”辛禾雪说着,从一边的架上为他取来一顶印金梅花风帽,佩戴上去既能够遮住前额,后片又能挡住后颈,“这般就顺眼多了。”
看不出来是头秃驴,和街上的普通男子相比也没什么异常了。
辛禾雪理好他的帽檐和衣襟,拍了拍手,“好罢,我且忍你这丑郎君一二。”
渡之直起身看向铜镜,看那打磨得发亮的一面映出两道人影,其中辛禾雪轻轻地依着他,他不辨美丑,看到那画面只是从心头自然而然地上涌欢喜。
镜中人唇角向上扬起。
辛禾雪抬头看他,“我倒不知道你如此爱笑。”
渡之用手按住自己的嘴唇,那笑容像是粘在了他颊上,反倒更鲜明了,“那我在你身边,该多笑笑。”
辛禾雪按了按他的手背,“你且等一等我。”
渡之站在原地等待,便见辛禾雪入了屏风后,不多时便听闻衣物窸窣摩擦声,渡之面上一热,回避了视线,铜镜里却见屏风上沿“啪”地一声晾了换下的外衫。
小二恐贵客等得无聊,端来了茶水点心。
渡之:“多谢。”
他接过了茶杯,任小二的目光打量自己,态度坦然。
小二总觉得面前这位客人眼熟,应当在哪里见过,可他认识的僧人按理来说也不多……
正思及此,偷觑的视线便不小心与渡之相撞了,心一虚急于转移焦点,见屏风后有人出来赶紧提高音量招呼,“客人!”
渡之急急转过头,杯中茶水晃荡。
唯见一小娘子走出,上穿浅藕色素缎袄,下束芽色兰花纹绮裙,玉步款款,腰身纤纤,樱唇玉齿,眼下一点小痣,好似粉蝶向他翩翩而来。
连辛禾雪走到跟前了,渡之还定在原地,一双眼怔怔地盯着他。
“傻子。”辛禾雪捻食指一推渡之的胸口,“回神。”
渡之:“回来了。”
辛禾雪旋裙一圈,细细挑眉,“如何?”
渡之久久盯了,吐字说道:“美。”
辛禾雪瞥了一眼面色涨红的小二,“你们店里可有寻常女子用的发簪口脂?”
小二讷讷应了,拔腿为他寻来。
辛禾雪对镜抹了口脂,额心贴了花钿,这样打扮才有几分玉翼婵娟的情味,不会叫人看出来。
渡之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见辛禾雪抬手扯了原先束发的玉簪,瞬息间,满头青丝如瀑落下,像是一匹黑绸缎乌亮柔软地裹着了薄背。
“你会不会挽鬟髻?”
辛禾雪问他,话一出口就觉得这问题多余得很,自己信手挽了个同心髻,露出素白脖颈,时近元宵佳节,小二拿来的是一副蛾儿簪,即以丝绸、乌金纸或金银制作成“蛾”的形,佩在头上,“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说的便是这种式样的簪子。
装点完毕,他叫小二来结账,却被告知方才渡之已经付过了。
辛禾雪问:“你竟然有钱?”
渡之淡声道:“尚可,有百年积蓄。”
也是。
虽然不知道渡之混成什么样子,但是观今日龙兴观的人反应,应当是个高官,权掌太初寺。
辛禾雪将双手一摊,“分我一些。”
渡之坦诚道:“且到我宅邸中去拿。”
连大宅子也有?
辛禾雪伸出去的手转而拍到渡之手臂上,又滑下来。
他们将要走的时候,小二在后头终于想起来眼前的僧人为何面熟,“国僧……”
辛禾雪为此瞥了渡之一眼。
国僧好啊,国僧有钱。
“你说还俗就还俗,且救走一只狐妖,就不怕太初寺的人认为你弃明投暗,朝野愤怒,上头下令追捕你?毕竟你是国僧,可代表了朝野内外道僧的脸面。”辛禾雪现在和渡之走在街巷中,总算比之前少了许多视线,他一边走,一边问渡之。
渡之只顾盯着辛禾雪走起来时发间晃动的蛾翅看,“无妨,我走了总有千千万的国僧,我已历六朝,他们当中等待上位者有的已经合了棺,眼下我离开,更合他们的意。至于国君,我对每一朝的新帝都有从龙之功,他们顾忌这层,也不会如何。”
辛禾雪转头,青丝中间蛾儿灵动,“哦?你就这么笃定?”
渡之颔首,“况且,太初寺的道僧打不过我。”
辛禾雪:“一个十个还好说,若是倾巢而出呢?”
渡之:“也打不过。”
他刚回答出口,辛禾雪斜飞他一眼,“你不早些说。”
貂袖一摆,就抛了渡之,快步往前走。
渡之不知道自己缘何就惹了他不高兴,跟上去才想明白,“所以,你穿女儿装原本是……”
辛禾雪竖起食指令他噤声,纠正道:“这叫乔装改扮,少惹麻烦。”
他原是想着届时道僧来追捕,他和渡之改扮模样,难以一眼辨出,趁着这个空挡,他们也就遁出京城了。
现在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
“但是……”渡之看出他的想法,认真道,“很好看。”
辛禾雪回敬,“你也不错。”
“如何不错?”渡之看向前方,“你观那个云朴皮囊如何?”
辛禾雪不假思索,“面目可憎,丑态尽露。”
渡之的头低了下去,失落攀上他的眼皮。
辛禾雪思来想去,“是因为我当时对他说他的面貌和我见过的一个僧人有三分相似?”
他举起手提起了渡之的耳朵,“你听了前半句,却未听到我说他卑鄙、浅薄?”
渡之任他捏着自己的右耳,双目看着辛禾雪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
“我的审美相当简单,一个人若是对我好,我便觉得他玉质金相,待我不好,那便獐头鼠目。”辛禾雪松开了手,煞有其事道。
渡之不禁问:“我呢?”
辛禾雪:“一般。”
渡之的头又低了下去,走了数十步,仅仅从巷头到巷尾的距离,他好似是想开了什么,抬头认真地望着辛禾雪,“那想必周山恒在你的眼中是相当好看了,我与他是异卵双子,其实仔细去看也有三五分相似。”
听见这许久未闻的名字,辛禾雪双目忽地放空一瞬,神思飘远,定睛去看渡之的面孔,确实和故人有那么几分不明显的相像。
他起初怎么没看出来二者是兄弟呢?
“那周山恒去哪了?寂寞五百载,他一个凡人,又未曾作恶,想必轮回了数次吧?”辛禾雪问渡之。
渡之摇头,“他未入轮回,死前他找到我,托我在他死后将他七魄炼成魂灯,点在你墓前祈福。”
有生人挂念,又有死者祈福,才好将辛禾雪的魂魄系在这方土地上,周山恒的本愿是让辛禾雪若有来生能投个好胎,不是妖,就更好了。
不过现在这个身份,辛禾雪也相当满意。
听闻渡之这一番话,他难免动容,微微低下头,蛾眉宛转,一双秋水似的眼睛里仿佛有不少悱恻缠绵的情感欲说还休。
渡之皱起眉头,本能地觉得不对,“我是不是不该提起他?”
这样一说,岂非让辛禾雪重温旧梦,感今怀昔?
渡之将手帕递给辛禾雪,“谈起这件事,我也很是难过。”
见辛禾雪捏手帕揩去眼角的狸儿泪,渡之稍加思索,“我与兄长既是双子,素来也有几分相像,嫂嫂若是不介怀,就请移情到我身上吧。”
辛禾雪明眸瞪他,“好你个渡之,旁人喊你国僧,怎么是一个只打诳语的出家人?”
渡之无端被骂,好脾气解释道:“我已还俗了,渡之已死,现在是周江阔。”
“好罢。”他和这没头发的说不通,辛禾雪干脆扯了他的手臂挽着了,浓情蜜意道,“天气冷了,去租辆马车,我要到周府去上任当家主母。”
他依偎上这拙笨的相公,长睫闪闪,青丝中的蛾翅也晃晃,又是一番动人风情,辛禾雪笑着,“老爷,先带我去瞧瞧你的百年积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