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又过去了月余。
辛府上下冬衣也赶制好了,差不离到了乡贡赴京赶考的时间。
辛禾雪由下人服侍着穿上冬衣,先穿牙色交领长袄,下身松花绿夹裙,外披鹅黄流云纹锦缎夹绵袄,他鲜少穿亮色,平日里的装束多是素雅沉静的风格,原以为自己不适合,实则明眼人观之,这般面如凝脂、神凝秋水的人物,配浮翠流丹的衣装是合适不过了。
髻挽缕缕青丝,玉立翩翩美貌。
他前夜生出了新尾,如今是五尾狐狸,想到这里,辛禾雪微挑下颌,脚蹬木屐,步步踏莲若脚下生风。
这魔头虽然满嘴胡言乱语,淫词艳曲,但这一桩事上倒是没有骗他。
他的元阳确实比那些凡人书生好得多。
同恨真翻浪一夜,消耗得精力比夜会十个书生还有余,辛禾雪修炼很是勤勉,哪怕辛苦,到后头也全都捂在肚子里好好吸纳了。
他很满意,恨真也很满意。
辛禾雪相当爱他。
只是这份爱,范围要局限一些,仅限于在床上。
但真要说辛禾雪在床上很爱他,也不尽然,实则是爱他的阳精。
对于恨真本人,辛禾雪是恨不得封了那张嘴巴,叫他只顾吃力蛮干就好了。
因此榻上三言两语不顺,倒宁恨真去死。
恨真每逢此时,就低低哑哑地笑,“可不是要死了?相公要被卿卿咬死了。”
又平白得了两个巴掌。
还遭辛禾雪骂,说恨真死后得下畜生道。
恨真嗯嗯应声,“我等不及死后了,我现在就要做畜生。”
话语毕,他做回自己,是凿得辛禾雪春情满面,咿咿呀呀地哭叫,他还直夸卿卿唱得好听。
到了后半夜,满榻荒唐,被褥全湿透了。
他们的身体是合拍得说是天作之合也不为过了,但是恨真抱紧辛禾雪的单薄身躯,觉得他们这两颗真心还隔着一重。
好在来日方长,百年不过晃眼一过,数百年都等得,还怕辛禾雪不给他真心吗?
活着,活着就是幸事了。
做一头知足的驴,就会收获幸福,这就是恨真的生存之道。
后来只一件事让恨真很恼火,因为他发现辛禾雪能看清自己的面貌了,可还是没想起来他到底是个恨真还是恨假,也没想起来零星半点从前的记忆。
那老不死的骗他?!
恨!恨!恨!
不过仔细想想也好。
若是想起从前事,恨真就不是现在辛禾雪眼里最重要的人了,他会想起那死书生、那臭秃驴。
还是现在好,就他们二人。
恨真驮着心上人到达了城郊外的码头。
江州已经从深秋过渡到了冬日,一路苍松翠竹,寒气袭人,天上石青色的云和地面的树一齐被北风嘘嘘溜溜地吹摆,城中来往者皆穿棉夹袄,到了江畔码头,迎面风来,视野一下广阔了,满目是波澜青绿的大河。
辛禾雪此行赴京没带书童,更没带上半个小厮,玉山县令心疼他,本来安排了一队人马,也让辛禾雪推拒了。
从江州到京城,这半程山水他也得紧着修炼,人多眼杂,恐怕不能成事。
连带着骑在胯下的牲畜,也成了恨真变的陇右马。
他们从玉山县的码头出发,乘船经江南河一路向西北至京口,再渡长江进入淮南道,在扬州休整,稍作盘桓后入邗沟,北上至楚州,这便进入了通济渠,溯流西上,到了最后一段陆路,还需乘车马穿越崤函古道,经潼关天险,才能抵达京城。
水陆舟车劳顿,船上、旅店都是举子交流诗文、议论时政的场所,沿途中转了扬州、汴州和宋州这样的大城市,辛禾雪也按照父亲的嘱托走访拜谒了当地的官员和名士,呈上行卷。
其余的时候,就是和恨真在旅店、船房里厮混了。
恨真每每在他们欢爱时布下结界,任是辛禾雪叫得如何大声也不会有人发觉,即便如此,不是在玉山县自己的卧房,而是在迎来送往的陌生场所,辛禾雪总有一种放不开的羞涩,一副柔曼姿态全然依靠着身上的人,回回都咬得恨真险些提早缴械。
恨真尝到他这另一种风情,更是喜不自胜,把辛禾雪翻来覆去地幹了、尝了。
如此山水一程,辛禾雪最终下榻在靠近皇城的长兴坊一带,此地旅舍颇多,他租了其中潘家店的一间上房,旅舍还提供每日送餐食、书童和磨墨等服务,招待的大多也都是天南地北赴京赶考而来的贡生,正适合辛禾雪的需求。
他和恨真如此颠鸾倒凤地荒唐了数月,在船房旅舍里又萌生了三尾,如今显形时,身后是白蓬蓬的八尾,相当威风。
这八重尾巴,各自招摇,暴露在烛光底下是蒙茸而丝丝分明的,每一缕毛发都像是抹了珍珠粉般白腻,触之顺滑如丝绸锦缎,是辛禾雪精心养护的成果。
他坐在床头,仍拿着那柄从江州带来的青玉梳兀自打理着。
恨真曾提议代劳,可他实在是手欠,梳着梳着总忍不住摸上一摸,被辛禾雪打了好几次仍不悔改,辛禾雪恼了,再不让他碰了。
原先只一尾,如今八尾,威风是威风,漂亮也漂亮,就是还增加了打理的负担。
面向小轩窗,几豆灯火,辛禾雪蹙低细眉,默默念着,梳完这一尾,梳那一尾。
恨真斜斜倚着,双手往后撑在窗檐,目光凝着辛禾雪。
这旅店的地段热闹,在楼上就能听见底下热闹的人声。
此时是岁末时节,已经进了十二月,白日里京城各大寺还举行了浴佛会,如今听闻景龙门一带要提前点起元宵节的灯火,供游人观赏,是谓预赏元夕,也就是对元宵节的赏月庆进行预演。
视线掠过底下纷纷拥拥的行人,恨真见到了几对青年男女相牵着、紧挨着、说着笑语。
赤瞳浮现盎然兴味,恨真转回头,对辛禾雪道:“我们也去瞧一瞧那灯会吧,索性无事可做。”
因着这几夜里凭辛禾雪怎么努力也修炼不出第九尾,光差一步之遥,他昨夜急了,质问恨真是否已经不堪用,他得另谋出路,恨真受了激,一下子将辛禾雪的路全堵死了,动作大开大合,尽显畜生本色。
结果尾巴仍是没生出来,倒是让辛禾雪躺在旅舍床榻上歇了一日。
他生了恨真的气,整日没和恨真说话,今夜眼看着也是不叫人同床了。
恨真这般邀请,正存了和好的心思。
辛禾雪想了想,便答应了。
京城繁华之象难以言状,目之所及都是绣户珠帘,酒楼茶坊,车如流水马如龙,万顷琉璃,金翠耀目,罗琦飘香。
街市上挂出来的灯,也应了预赏元夕的主题,琉璃灯、珠子灯、沙戏灯、马骑灯、象生鱼灯、一把蓬灯……
火烛耀目,亮堂如白日,灯笼花样更是令人应接不暇。
辛禾雪和恨真穿行在街巷中,这次恨真并未隐去身形,只是为了避人耳目,一双邪异的赤瞳以墨色掩盖。
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月白一红青的锦衣青年,并肩走在一起罢了。
除了相貌出挑,其余与这些被景象吸引的游人没什么不同。
打从旅舍里出来,恨真心情颇好,灯影披在他们身上穿行,他试探地去捞辛禾雪的手。
刚一触上,就被无情打落了。
恨真抬眼,鲜亮光彩闪烁里,正好对上一双美目回首嗔他。
“好卿卿,我想牵个手也不行吗?”
“不行,这是在外头,谁是你的卿卿?”
恨真原本诙谑笑着,下一瞬眸色沉了下来,迅疾地扯了辛禾雪的手用力一拽。
“你……!”
突然被强行拽入温热怀中,辛禾雪正欲小小发作一番,身后他方才站的位置却热闹地奔走过一支舞队,狂欢呼啸。
“当然是我怀中这个。”
恨真哼笑一声。
辛禾雪反应过来他是回答了前面他的反问。
怎么这么恼人?
辛禾雪横了他一眼,不过没什么威力,反而是秋波盈盈,平白让恨真饱了眼福。
“那不然叫什么?”恨真素来是个厚脸皮,打蛇随棍上,“那就叫你,娘子?”
下头遭辛禾雪踩了一脚,皂靴上多出来一个灰印。
恨真心满意足,“郎君别恼,且先留着些气力,等回去我任你踩呢。”
念及是在外头,辛禾雪又向来注意颜面清誉,恨真手中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
“方才是舞乐队?还是杂耍班子?”辛禾雪微微踮脚望向人潮聚集起来的方向,“去看看。”
有恨真开道,他很快跻身到了观赏队伍里。
原来刚刚跑过来的是个杂耍班子,听闻是京城有名的一班艺人,众人围出了一片空地,他们在中央演出,飞丸、走索、上竿、掷剑、傀儡戏,花样百出,引起周围人连声喝彩。
玉山县是个寻常小城,这样的戏班相当少见,辛禾雪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吞剑的艺人瞧,随着那刀剑逐渐没入,他神色跟着一紧,显然是为对方捏了一把汗。
恨真不以为然,“不就是吞剑吗?雕虫小技。我也会,能吞一百根,你要不要看我的?”
辛禾雪白了他一眼。
人魔有别。
他偏过头,奚落恨真:“那你也别吃饭了,吞刀饮剑就饱了,省我一笔饭钱。”
恨真是大魔,本质上脱离了五谷轮回,也不必吃饭,但是兴许是看辛禾雪吃得香,总叫辛禾雪给他夹一筷子尝尝,次数多了,辛禾雪干脆叫旅店小厮每次送两份饭食,然而单独的一份到手了,恨真却兴致缺缺,只盯着辛禾雪碗里的瞧。
眼下也是如此,全拣了辛禾雪吃剩一半的金乳酥、胡麻饼吃得香。
夜市街巷的饮食店繁多,绵延过去一条美食街一般,灯火通明,店头小二还高声吆喝着,好不热闹。
“甘草汤,甘草汤,一碗清风过愁肠——不尝不知味,尝过不思乡!”
辛禾雪从众多嘈杂声音中听闻这么一句,恰恰方才吃的胡麻饼肉馅丰腴,此时口中腻味,便拽了恨真去买了一碗饮子解腻。
“我听闻甘草汤味鲜美甘甜,念在你陪我出来游玩的份上,赏你一碗。”辛禾雪笑吟吟,将那陶碗推到了恨真嘴边。
少见他对他这样好颜色,恨真喜形于色,立马仰头牛饮下去半碗,舒气道:“果真甜津津!”
辛禾雪脸上笑意微微收敛,“……是吗?”
他在游记里看到的,分明说这甘草汤皆是草木的苦涩,令人苦不堪言。
恨真问他要不要尝尝,这甘草是何物,竟然比荔枝膏还甜,辛禾雪半信半疑,啜了一口,当即皱眉皱脸。
苦得丁香小舌也露到外边,只顾去拿手摆作扇子,好似能把苦味扇走似的。
恨真盯着那截红舌,再忍不住了,搁下陶碗就拽了辛禾雪入巷。
这厢灯火昏暗,四下人影稀少。
“亲亲,我亲亲……”恨真低头索吻,还不忘安辛禾雪的心,“我布了障眼法,不会叫其他人看见的。”
辛禾雪正泛苦,不情愿。
恨真只好道:“方才我吃他店中蜜饯了,嘴甜得很。”
他托着辛禾雪的下颌,看人态度松动了,便低眉深深吻了下去。
双舌触到的那一瞬,恨真自喉间隐约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他着迷地勾着辛禾雪的舌,唇舌相嬉,化了那点草木的微苦,觉得那蜜饯真是甜到了心里头,直到辛禾雪唇舌发麻,受不住了推拒恨真,恨真才停下来。
“如何了?”他问。
辛禾雪唇齿湿润,面色好似是羞出来的红,嘴上却道:“不如何。”
恨真看着他,满目柔和下来。
“阿雪。”
“嗯。”
“卿卿。”
“说了别在外头喊这个。”
“娘子。”
“你得寸进尺?”
恨真伸手揽抱心上人在怀。
“怎么办?叫我怎么办?怎么待你才好?”
他接连地问,辛禾雪静默地靠在他胸膛口不言语。
恨真心中感到莫大的满足。
从前他们中间横着太多人太多事,爱恨都太匆匆,许多景色来不及看,许多情话来不及言说,更有许多世间小儿女的事他还没和辛禾雪一起做。
恨真胸口发烫,今夜只是一起赏元夕已叫他幸福至极。
怎么做?
怎么样才能叫辛禾雪知道,他虽是邪魔,但他待他却也有一副柔软的心肠?
他酝酿半晌的情话尚未出口,怀抱中单薄的身躯主人却发话了。
辛禾雪眼底有水光,他天生狐骨,加之这段时间鱼水不断,身体已经食髓知味,只是被亲密触碰就会有感觉,方才恨真深吻他时,已然不受控制地浸淫了最里层薄薄的亵裤。
他直白坦露慾望,“想要了。”
恨真呼吸一滞,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本体却势如破竹。
去他个柔软心肠,还是梆硬的膫子顶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