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旅行的行程基本都是梁书绎一个人敲定,只有今晚的酒店是祝宜清选的。
前几天在甘南,住宿条件都大差不差,回到城市的第一晚,梁书绎特意让小朋友选自己喜欢的,住着舒服、开心。
酒店的地理位置不错,临近市中心,房间在二十一楼,从窗外就能看到繁华的步行街。
“我们晚上做什么?”梁书绎从身后抱着他,嗓音慵懒,带着点疲惫,“你来安排。”
祝宜清靠在他怀里,轻轻打了个哈欠,想着自己之前看过的旅行攻略,说:“吃好吃的,喝奶茶,然后去中山桥上走一走……”
“好,都听你的。”
天黑以后,中山桥附近的人流量越来越大,梁书绎和祝宜清都不是爱往人堆里钻的性子,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到桥上走一遍的。
白塔山上霓虹点点,夜晚在河面上缓缓流动。
他们走过了桥,继续沿着河岸往前,直到周围的行人不再那么密集,才停下来靠着栏杆吹风。
原本是肩并着肩站着,梁书绎摸了下兜里的烟盒,想起忘了带打火机,顿了顿,松开盒子,扣上祝宜清的卫衣帽子。
祝宜清偏头看他,下一秒,被他从身后拥住了,圈在身体和栏杆中间。
这里光线暗,祝宜清又戴着帽子,从旁人的角度看,大概会以为是对平常的情侣。祝宜清放松又大胆,顺势亲了一下他的下巴,又转过头继续看向远处。
旅途中,辽阔的地方让人放空,另一半则是佛寺里的信仰,带来的也是平静和释然,忽然回到城市里,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故事,盘错着各种关系,人的思绪难免变得复杂。
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旅途终点,各自适应着这种转换。
风有些大,梁书绎紧了紧手臂。
祝宜清低头看向他的手腕,那里空无一物,原本应该有手表,但梁书绎好像不习惯在休息日戴表。
他吸了吸鼻子,颤抖的声线隐在风声里:“哥,沅沅送的手串呢?”
“没戴了,”梁书绎淡淡道,“从他出事以后,就再也没戴了。”
祝宜清愣了愣,垂下眼睛,小声喃喃自语:“为什么不戴,明明是保平安的……”
“戴也好,不戴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了。”
语气中依旧听不出情绪,稳定、冷静,是一个优秀外科医生的基本素养。
全世界大概只有祝宜清会认为,他在哭。
陌生的城市,夜色的掩盖下,祝宜清第一次主动迈过那条不敢轻易靠近的界线,压着心酸,试图用一种不过分刻意的方式,对梁书绎说:“戴回去吧,哥。”
“你是沅沅最爱的哥哥,不管到哪里,他都希望你过得幸福。
可惜不大成功。
他想他故作聪明的样子一定很滑稽,都把梁书绎逗笑了。
“怎么,你要给我幸福吗?”他笑着问。
祝宜清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腕,很用力,像要在那上面凭空画出一条保平安的手串。
“我会努力给。”
傻不傻。梁书绎心想。
祝宜清或许意识不到,那句话其实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你是沅沅最爱的朋友,不管到哪里,他都希望你过得幸福。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像他这样去接下一句:我给。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放不下,”他俯身靠在祝宜清肩头,拨开帽子一侧,吻了吻他的侧脸,“但是谢谢。”
夜色甚浓,风渐起。
有两根末端相同的引线,始终埋伏在他们身边,碰一下就无法收场,在任何时刻让平静的现状崩塌,然后,将他们带回到那场暴风雪。
不符合季节的冷,漫天漫地地涌过来,祝宜清手脚发抖,转身抱住梁书绎,脸埋进他肩窝里。
“……我好想他。”
“小时候我们拉过勾的,不许有比对方更好的朋友,要永远在一起,”祝宜清哽咽着说,“长大以后就没有傻瓜会相信永远了,我只信这个……可是、可是……”
眼泪濡湿了梁书绎的衣服,他又说了一遍,字与字间被哭音黏得分辨不清:“哥,我好想他。”
忍到极点,终于说出真话的时候,是往自己心里捅刀子。
祝宜清不愿意说,可他真的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首都,出来玩过了。
在祝宜清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几乎所有关于旅行的记忆都是和梁书沅共享的,国内国外,飞机硬座,他们都一块体验过。两年前,梁书沅邀请他一起去西藏采风,但因为要赶论文,他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就为了讨论这件事。
最后,祝宜清感觉他要发脾气了,只好跟他撒娇:“啊,不要生我气!下次,下次一定!”
谁能想到,再也没有下次了。
没有下次,他哪也去不了,仿佛被钉死在了附中家属院的老楼房里。那是哪一年,记不清了,院子里还挂着迎接新世纪的大红灯笼,爬山虎从墙根开始疯长,攀上红砖墙,旁边蹲着两个穿校服、系红领巾,形影不离的小孩儿。
他们幼稚地做着那套“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动作,说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
他们是通过彼此,从两棵并肩生长的稚嫩小芽,一点点感知这个世界,有温柔,也有残酷与破碎,还有离别。
……
怀里的人在发抖,像是神经性地不受控制,梁书绎叹了口气,紧紧回抱他,闭上眼睛,拍着他的后背,“好了,我知道。”
手掌按着他的肩胛骨,缓缓施力,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我都知道。”
风吹起他的额发,吹得他眼眶生疼。
过了很久,他低头,捧起祝宜清的脸,一个吻落在帽檐上,温热的指腹擦过眼尾,每个动作都附带一种轻飘飘的温柔。
他看到祝宜清的眼睛湿漉漉地亮着,覆着一层泪膜,铺满细碎的光点,却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也是一样。
“不哭了。”
“风一吹,眼睛该疼了。”
祝宜清眨了眨眼,像被定住了一般。梁书绎摘下他的帽子,和他牵起手,“走吧,去给你买奶茶。”
*
走回酒店的路上,祝宜清眼睛通红,心心念念的甜醅子奶茶失去吸引力,还要梁书绎提醒,他才会拿起来喝一小口。
刚才自顾自说了那些话,他后知后觉感到后悔。自己的掏心掏肺,对别人可能是一种负担,梁书绎已经很累了,没有义务再替他多承受一份痛苦。
他懊恼地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敢的,在梁书绎面前,说自己有多想梁书沅。
走着走着,穿过一片居民区,导航显示要进地下通道。
下楼梯时,两个人的脚步都是沉的。
“哥。”
祝宜清停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叫他,就着牵手的姿势,梁书绎被扯了一下,回头看他。
祝宜清捧着奶茶,小心翼翼地,把吸管送到他唇边,“哥,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他刚哭过,鼻尖还带点红,不知道怎么想的,急着去哄别人。台阶补上了身高差,祝宜清不用仰起脸,两个人平视,梁书绎看不见他鼻尖靠下那颗小痣。
“嗯,不难过。”他低声答应道。
梁书绎没有喝奶茶,而是侧头绕过吸管,捏着祝宜清的下巴吻他,舌尖浅浅地扫过,尝到他嘴巴里的甜味。
祝宜清呼吸一滞,勾住他的脖子,上瘾似地,反复舔他的下唇。
通道有两个入口,一个因为重新铺地砖,被暂时封上了。
脚步声响起,身后有人来了,梁书绎带他闪身到了对面的昏暗处,背对着人,拥着他。
那大概是个住在附近的中年人,脚步匆匆,很快路过他们,从另一侧的出口上去。
通道再次静下来,像沉入了更深的地下。祝宜清握着冰奶茶,手冻得有些僵,目光从梁书绎的眼睛滑到嘴唇。
因为刚才的吻,那里染上了和平常不一样的红。
他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哥,你好漂亮。”
这次梁书绎是真的被他逗笑了,捻着他的耳垂,“漂亮?第一次听人这么夸我。”
“确定不换个词?”
祝宜清摇头:“不换。”
梁书绎挑了下眉:“所以你是喜欢我漂亮?”
头顶,施工队临时装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他们对视,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眼底翻涌着的、别人看不穿的悲伤,在对方面前变得无所遁形,没有人再说插科打诨的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无法判定是谁先主动,祝宜清手里的奶茶横在两人中间,被梁书绎拿过来,刚好塞进他外套的口袋。
远比刚才更深,也更长的吻,发生在陌生城市的地下道。
祝宜清扶着他的腰侧,手心渐渐热了起来,被牵连的似乎还有眼眶。
他紧闭双眼,感受这份难以抑制的酸涩,并在梁书绎的舌尖上,尝到了相同的滋味。
——这是不是他们唯一持有的默契?
时间的开解、他人的慰藉,都是徒劳,因为他们选择了同样的方式:希望所有人穿过暴风雪,继续往前走,却从未对自己仁慈。
地下通道里安静而空荡,广告牌的灯箱里透出黑乎乎的光,车流碾过头顶,带来轻微的震动。这只是兰州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藏得下一个长长的吻,就算再有人经过也无所谓,反正在这座城市里,没人认识他们。
梁书绎喜欢将事事掌握在手中的稳妥,但也逃不开某些时刻的情不自禁。
他将祝宜清压在墙根处,手掌垫在后面,护着他的腰,近乎凶狠地掠夺着他嘴里的甜。奶茶从吸管周围晃出来,弄脏了他的外套,他丝毫不在意。
甜醅子自带一股酒酿的香气,不断发酵升腾,让他们都醉了。
呼吸越来越热,巨大的悲伤如两杯零度的水,在不停的颠倒和交换中,被替换成沸腾的欲望,直至燃烧。
在今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竟然有3k收了,开文时只想随便写写,没想到会收获这么多缘分,感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