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便是虞程花费上半年时间排练的音乐剧。
虞程在里面饰演高智商的双重人格少年,少年常年在不法边缘游离,算不上干净清白,但始终没有触及法律底线,同学喊他“二禄”,但走出学校之后,他就会变成道上心狠手辣的“26”。
他五官清秀,无奈不爱打扮自己,刘海长了就往鬓角两边拨开,但他特别喜欢黑白配色的穿着,比如破解程序时戴的框架眼镜和格子衬衫一定是黑白撞色,即使穿着黑色卫衣,里面还会穿白色长袖。
他很瘦,微微低头就能看到脖子后面凸起的骨头,凹陷的脸颊像是营养不良,他是一个孤儿,在福利院生活的时候,性格孤僻,不会讨好人,所以没有护工对他好,时不时饿他几顿。
剧本左上方夹着一张虞程的定妆照。
26戴着卫衣的帽子,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衣领,他举起右手在眼睛旁边比了一个“V”,抿唇轻笑,眼神清澈,坚定地看向替他拍照的人。
这是26成年后离开福利院时的留影。
虞程取下回形针夹着的定妆照:“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
“为什么他叫26?你手机的锁屏密码就是2525,大佬你是不是对数字有执念?”
虞程掏出手机,正色道:“谢谢提醒,已经过了年了,我得把密码改成2626。”
“为啥?”
虞程笑而不语,心说她去年二十五岁,今年二十六岁,所以手机的锁屏密码和角色都要与时俱进。
“大佬,你告诉我吧,猜不出来很难受诶。”
虞程莞尔:“你去年多少岁?”
“二十五。”
“今年?”
“……啊!”
顾卿倏地站起,剧本从膝盖滑到地上,虞程不慌不忙,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下,弯腰捡起对演员很重要的剧本,拍了拍灰尘。
“我对数字没有执念。”
顾卿捂着耳朵,又开始掩耳盗铃的蠢行为:“我听不到你说话。”
“顾卿,我对你有执念。”
“我都说我听不到啦!”腰包里的手机振动,顾卿如释重负,僵硬地同手同脚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朝虞程晃了晃,慌得乱说一通,“我、我……一半夏天太太找我。”
虞程瞅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桑燃发来的微信,他幽幽地说:“一半夏天改名儿了啊,跟你表妹同名,也是有缘分哈。”
“啊?”顾卿连忙摁亮手机屏幕。
[燃烧了整个沙漠]:言半夏肯定不会来问你,但邢亦有跟我提过,所以,姐,你帮帮我啦。
“桑燃找我,但说的是一半夏天的事情,我没有……没有骗你。”
虞程歪头笑着看向她,没说话。
顾卿受不住他直白的眼神,推着他的肩膀,赶他去排练:“大佬你别看我们女生的聊天啦。”
“好,我听你的。”虞程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摸摸顾卿有些炸毛的头发,“今晚回公寓之后,碗仔负责煎蛋,我负责给碗仔做一顿好吃的粤菜。”
“知道啦,你先去排练。”顾卿脸红地继续推他往前走。
虞程转过去,快速勾住顾卿的尾指:“这是我们的约定。”
好不容易赶走虞程的顾卿猛灌大半瓶矿泉水平复乱跳的心脏,拿起手机回复桑燃的微信。
[顾卿]:帮啥?为啥跟一半夏天太太有关?
[燃烧了整个沙漠]:姐,你这个太正经的微信名还不改哦?
[顾卿]:我这是为了方便工作联系。
[顾卿]:说正事。
[燃烧了整个沙漠]:未来姐夫有音乐剧巡演,会去纽约,言半夏错过了售票时间,听邢亦说,她最近正在找可靠的黄牛买高价票。
顾卿抬头望向虞程,虞程似乎与她有心电感应,吊着威亚站在舞台搭起来的屋顶,笑着跟她挥手。
26的第一次出场是见义勇为,从学校旁边小矮房的屋顶跳下来,打跑堵在学校门口收保护费的校霸。
[顾卿]:黄牛得是天价票吧。
[燃烧了整个沙漠]:那可不嘛!
[燃烧了整个沙漠]:未来姐夫巡演到纽约的时候,差不多是言半夏的生日,邢亦打算送她门票当作礼物,姐,你能不能跟未来姐夫买到原价票?
顾卿挠挠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生活助理,有资格直接向虞程买到音乐剧门票吗?
[燃烧了整个沙漠]:反正你问一下未来姐夫啦,不是原价票也没关系,毕竟现在一票难求。
[顾卿]:虞程在忙,一会我问问他。
[燃烧了整个沙漠]:谢谢我的亲亲表姐!
[顾卿]:免礼我的憨憨表妹。
顾卿揣回手机,离舞台走近了一些,停在不会妨碍排练又能看清楚的距离。
虞程见她走过来,更加起劲地挥手,趁开始排练之前还有时间,他在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顾卿拿出他的手机,指了指他,谁知他剧烈地摇头,反而指了指顾卿,再欢快地点头。
“干嘛要我看他的手机。”顾卿嘀咕着,谨慎地扫视一圈,然后背对舞台,解锁虞程的手机。
不是手机桌面,而是已经打开的备忘录页面。
[本来昨天应该告诉你的,但我惹你生气了,不敢说。]
[过年之前,山哥问你拿护照,说是办要紧事儿,但护照没给回你,对吧?]
[因为山哥帮你办了美国的工作签证,我们七月的时候会去纽约,我去巡演,你去带你喜欢的一半夏天来看音乐剧,虽然她是猫粮女孩,但她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顾卿会心一笑,点击屏幕,正想输入“谢谢”,身后忽然传来巨响,像是硬物从高处极速坠落砸下来的闷响。
“是什么架子倒了吗……”顾卿自言自语地转身,发现舞台上面围了许多工作人员,嘈杂又着急的叫声此起彼伏,她敏感地从中捕捉到有人大喊“虞程”。
顾卿倏地瞪大双眼,她望了一眼屋顶,只看见屋顶旁边吊着半截断掉的威亚绳子。
“虞……”
她只能发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简单音节,喉咙像是上火喉咙痛的时候,堵住了,又麻又疼,完全发不出其他声音。
跌跌撞撞地往舞台走了好几步,她倏地腿软跪下,脑袋彻底放空地在原地缓了一会,接着她就疯了一般冲向舞台,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吼“不要动他”,一边拨开将虞程重重围住的工作人员。
屋顶有两米高,约等于摔下一层楼梯,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不能胡乱移动伤者。
“别动虞程!叫救护车!让专业的医生移动他!”顾卿瘦小的身躯挡在虞程面前,她眼睛通红,不顾礼貌地大吼大叫,“我说了不要上前!叫救护车!通知他经纪人!”
这时,音乐剧的导演走过来,顾卿随即瞪向他,眼睛血红一片,看得导演心里瘆得慌:“姑娘,你冷静一点儿,虞程还有意识,他没有大碍,他之前也经常磕磕撞撞,但他身子骨强壮,他没事儿的。”
“这次跟磕磕撞撞能一样吗!”
“我知道不一样,这事儿比磕磕撞撞严重多了,但,姑娘,你先别急,咱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也联系了他经纪人,你围着他也没用,不如……”
“谁说……没用……”
耳边充斥着混乱且强烈的喊叫,虞程勉力睁开眼睛,看见顾卿那瘦窄的后背却莫名安心。
“虞程!”
尽管虞程很虚弱,说话的声音特别小,顾卿还是听见了,她猛地回头,跪在他身边,下意识想拉他起来,忽然记起不能随便移动他,只好楞楞地收回双手,眼睛通红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司徒岩正在赶来的路上,顾卿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必须撑住,撑到虞程送进医院,医生说没事,哪怕只是撑到司徒岩来到之前,她都不可以哭,更不可以慌张。
手足无措的顾卿刺得虞程心里是一阵一阵的疼。
“我,没事儿,”虞程阖起双眼,微微皱眉,“只是,头晕。”
虞程的确没什么大碍,威亚下降到一半才断开,他掉下来时并不高,而且底下的海绵垫也卸掉了一部分冲击力,只是他运气不够,坠到海绵垫又弹了出来,脑袋着地。
顾卿跪坐在他旁边,很轻很轻地颤抖着用食指蹭蹭他的手背,还好依旧暖和:“山哥还没来,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对,虞程,我该怎么办……”
“只是头晕,没事儿。”虞程维持摔下来的侧躺姿势,干呕了一下,这是头晕带来的副作用。
“虞程……”顾卿左手握着右手,捏成拳头,再放到嘴边用力咬着,不停颤抖的双手唯有这样做才能停止片刻的抖动,她抬头朝四周大吼,“救护车呢!”
“我没事儿。”
“你说了不算!”顾卿咬紧下唇,忍住眼泪,“医生说了才算!”
虞程勉强扯动嘴角轻笑,他只是头晕,还有不知道哪儿有点疼,神智仍然非常清醒,只不过那些隐隐约约的疼痛正在带走他的能量,不然他也不至于说完话没有力气闭上嘴巴,只能半张着嘴,困难又急促地呼吸。
虞程的喘气变得更重了:“我没事儿,我要给你,做粤菜,桑燃,找你,什么事,我帮你。”
“你还惦记这些事情干嘛!”顾卿恨他这个时候还记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知道关心一下自己吗,气得她差点就想上手打他,最后还是捶在他耳边的地板,“闭嘴!好好休息等救护车!”
“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拥挤的人群迅速散开,中间空出一条走道,救护员抬着担架跑进来,他们身后跟着脸色冰冷的司徒岩。
挂断音乐剧工作人员的电话后,司徒岩吃了颗救心丸才赶过来,工作人员说虞程“坠下来了”,不是掉下来,是坠落的坠,他当时就觉得完了,这是得从多高的位置摔下来才会用到“坠”这个字,他几乎是一路贴着救护车赶来的,除了救护车能闯的红灯他不能闯。
“山哥,”顾卿哽咽,“虞程他……”
司徒岩一言不发,紧紧搂着顾卿的肩膀。
医生为虞程仔细检查,幸好颈椎和脊椎都没有问题,唯独膝盖有一处较严重的瘀伤。
医生再轻轻触碰虞程右食指的指尖,右手是虞程侧躺压着的手,他观察到虞程皱了一下眉,虽然手指没有明显肿胀,但落地的时候可能伤到了,不排除手指骨折的可能性,他给虞程戴上颈托,然后救护员很小心地将虞程抬上担架。
虞程戴着颈托,艰难地扭头看向咬着拳头哭出声的顾卿,接着又看了一眼司徒岩,司徒岩用下巴朝顾卿点了点,意思是让他放心。
虞程轻笑,放松地躺平,终是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