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窗外雨丝如针,淅沥沥落了正愕然瞪向门口的曲潋满心,眼看着连续几日不知去向的曲锍终于出现,惊喜与刺痛自眼前细密地铺开,交错撕扯着,让他一时怔愣在原地。
原以为曲锍这次又要离开,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历经一场生死,很容易错把多年依赖当做暧昧,却迟早都会醒悟。
而自己这不知羞耻的师父,才是罪大恶极,也定让他后悔憎恶。
思及此,曲潋微微垂头,不知如何再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左眼下的乌青漩纹一如投下的阴影,映进曲锍明显醉醺醺的眼底,更拉长了二人的距离。
恍惚中,思绪被雨声掳回两月之前。
他们眼下这扭曲的关系,还要从兑水村与北州那一战过后说起。
“丑八怪!狐狸精!勾引别人爹爹!”
曲锍快马加鞭地自外头一回来,便见屋门前站着的一个小孩儿正用力朝屋内扔石子,边扔边骂骂咧咧。
“不要脸的脏东西!打死你!”
诧异望着那凶神恶煞的小孩儿,曲锍再三确定,自己并没有走错院子。
这是他和曲潋曾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他怎么会走错?
而他前去兑水村与众人共同退敌之前曲潋才刚刚从重伤中苏醒,他将他暂且交由附近熟悉的大夫照顾,至今也不过十余日,为何会是如此情景?
疑惑间,曲锍自然已大步向里走去。
一手摁下那小孩儿重新捡起的石子,曲锍不可置信地看到此刻正尴尬坐在屋内的曲潋。
“师父!”
只见曲潋脚边凌乱不已,明显正是小孩儿所投的石子,曲锍脱口唤了一声,又猛地转身,将迎面又飞来的几颗石子挥剑挡掉。
“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再胡闹我不客气了!”
忍无可忍地回头怒视那小孩儿,这才见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转身就跑。
“师父?”顾不上追人,曲锍近距离看着曲潋苍白的面色,心疼不已,“我回来了,以后我来照顾师父!”
“师父可是行动还不方便?怎会被一个小孩子欺负——”
而话音未落,曲潋仍旧面色复杂,像是因他的归来有些欢喜,却又不知如何对他解释方才情景之际,忽地听到身后响动,曲锍急忙又警觉回头。
“宋大夫?”
看见面前原是临走时托付的年迈大夫,曲锍不由诧异。
对方正擦着汗,应是赶来的很急,快速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曲潋沾了灰土的袍子以及地上狼藉,面上立刻带了愧色。
“对不住,对不住……”
他脸上皱纹都更深了:“我那混蛋孙子听见我和曲大侠说了几句,也没听个明白,就在家里大闹一场跑来叨扰,曲小哥千万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什么?”曲锍曲锍闻言皱眉,“他是你的孙子?”
“那他,他为何要骂我师父那般难听?”说着曲锍又确认地看了眼曲潋,“你们都说什么了?”
“既是误会一场,此事就罢了——”
“不行!”
谁知破天荒地打断曲潋的话,曲锍神色异常凝重,连日奔波而冒出的青黑胡渣仿佛也平添了几分怒意。
那小孩先前几句话他听得清楚,若不弄个明白,他绝对咽不下曲潋被侮辱的这口气。
便不等曲锍再开口,宋大夫赶紧擦擦汗解释道。
“曲小哥别生气,唉,事情其实是这样。”
“你们早年应是也认得我家小子,经常跟在我身边与我一起出诊的,后来入赘到了临镇,一家子都在那边生活。”
“谁想到就在半年前……我那可怜的儿媳妇突然过世了,他在那家本就不受待见,干脆带着娃娃回了我这。”
“虽说他一直也没有要续弦的意思,但我这做爹的,总要替他往后做做打算不是?”
“都怪我心急,我刚刚同曲大侠就提了那么几句,想着曲大侠身子虚弱,日后等曲小哥成了家,正好也缺个人照应,不如考虑一下我家那小子,他打小跟着我,在照顾人这方面没的说,两人若能结个伴,便不至于各自孤独终老……”
“都怪我,都怪我,让那小混蛋误会了曲大侠,我这就回去教训他……”
而宋大夫继续说着,曲锍却目光泛凉,像丢了魂,反而沉默下来。
双手无意识般紧紧握拳,连指甲深陷进皮肉也无动于衷。
直到曲潋冰凉的掌心忽地覆上他的手背,使了些力气,强行将他掰开,他才恍然抬头,正与不知何时已止住话头的宋大夫再次对视。
“曲小哥连日奔波,眼下定是疲惫,要不今日还是不打扰了……改天定带着我那混蛋孙子来给二位诚心道歉……”
“不必了,”曲潋这回起身开口,“小孩子而已,说几句倒影响不了我什么,这些日子多亏宋大夫的药,我已恢复许多,宋大夫所提之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我如今情形,实在无心顾及其他,恐要辜负宋大夫的美意……”
“这个再说,这个再说,只望曲大侠不要因此气伤了身子还好……”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就在宋大夫欲离开之时,又听曲锍忽地说道,语气生硬,却也格外笃定。
“曲小哥?”
曲锍迎着对方疑惑的视线,反手握住曲潋,顿了顿,俨然下定决心地开口。
“宋大夫一片好心,但有一点说错了。”
“我不会与他人成家,此生亦不可能离开我师父,所以,不必担心我师父孤独终老。”
此话一出,连同身旁的曲潋也是一怔。
那宋大夫到底年迈,只接话道:“曲小哥此言差矣,你尚且年轻,现今是没遇到喜欢的,才会说出这种任性的话——”
“宋大夫还要我说的再直白些?”不料曲锍直接打断他。
“什么?”
“我只喜欢我师父,绝不同意他与任何人结亲。”
这下对方愣住了。
花白的胡须适时被门外涌入的一股劲风吹起,像一群大惊失色的飞鸟。
“阿锍!”曲潋率先回过神来,“你怎可因一时赌气就在此胡言乱语!”
“宋大夫不必理会他的话,”说话间,曲潋已掺着呆若木鸡的人朝外走去,“他的确是太过疲惫才会说出这些不着边际的混账话,还望宋大夫看在相识一场,莫要对他人提起。”
“为什么?”曲锍竟一改往日顺从,“我喜欢师父与他人何干——”
“哐”地一声,屋门却已被用力关起,将曲锍的话也一并丢回来。
直至过了半晌,应是曲潋已送走了宋大夫,才又重新回到屋内。
他重伤初愈,这来回几步的折腾,也让他额角冷汗直流,一张脸气得更加苍白,倚靠在门内对曲锍怒目而视。
“你还不跪下?这种事若传出去,你难不成真想一辈子都不娶妻了!”
这才明白过来,曲潋是担心自己才这般气愤。
神情稍微缓和几分,岂料这次曲锍仿若铁了心,不跪不说,一直僵硬梗着脖子,身体挺得笔直。
双眼通红地与曲潋又对视片刻,忽然大步向前,手臂一伸,便将曲潋抱住。
“混账!你现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父……”
哽咽而无奈的嗓音与他双臂间的强劲力道截然相反,弄了个曲潋措手不及,连训斥也哽住。
“你消消气,能不能……先别急着否定我。”只听曲锍又可怜兮兮地问道。
随后也不等曲潋开口,他贪恋般抵在曲潋颈间来回磨蹭,蹭得曲潋浑身紧绷,更忘了挣动。
“我以前不懂这些,只一心想出人头地,证明自己不再是要被师父保护的小孩子,让师父高兴,只要看到师父对我笑,就一切都是值得的。”
“结果却是我错了,”曲锍叹息一声,“我太急功近利,反被他人利用算计,若非厉前辈拼死相救,命都没了。”
“我那时以为自己真的会死,最舍不得的却是,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曲潋自然也想起最初在兑水村找到他时的凄惨模样,沉默着,眉头皱得更紧。
“可我却还是蠢得没有意识到,我对师父的感情,早就不再纯粹。”
“我明明……一想到师父,想到师父在当年比武大会上承受的痛苦,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出生,去阻止那些事情发生,再不济,也该在师父最孤独的时候,这样抱住师父。”
“当初师父误会我和厉前辈的关系,我对师父发了火,那时我其实想说,我谁也不要,只想和师父永远在一起,可又不知道我的信香能否治好,我怕反而成了师父的负担,才忍了下来。”
“胡说——”
“我知道,”察觉曲潋下意识的斥责,曲锍将头埋得更深,“师父不会觉得我是负担。”
曲潋再次无言,并非完全因为曲锍的话,而是曲锍在讷讷张口间,带着温度的唇角不经意擦过了他的脖颈。
“你把头抬起些……”
他偏过脸,强忍住心中羞耻,将曲锍往一旁推去。
曲锍倒似乎并没注意到此番细节,脑袋歪了歪,又与曲潋贴得更紧。
“后来我们一路寻找解药,我也不敢再做深想,只觉得能与师父每日相见,已是知足。”
“直到……师父又被肖青山暗害,此次出了事。”
曲锍越说越沙哑,像是万千纠缠的思绪终于一朝解开,让他豁然面对,既兴奋,又胆怯。
“我的心很乱,好像有很多话,都还没有同师父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本打算待今日回来,再仔细想一想,我对师父那些形容不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谁知道,谁知道竟险些让那臭老头儿近水楼台!”
再忍不住拍了下曲锍的后脑勺,曲潋道:“别这么说宋大夫,他并无恶意。”
“我偏要说,”曲锍却一撇嘴,瓮声瓮气地脱口道,“师父是我的妻子,怎可被他骗去!”
“别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没看到曲潋闻言震惊的模样,曲锍又语气泛冷道,“他说的好听,说什么为了照应师父,归根结底,还不是替他那淘气孙子着想,反正师父你不可能有子,与他家鳏夫凑一对,还免去不少麻烦,否则这镇上孤苦伶仃的地坤还有很多,他怎就偏找上我们?”
却不想,这次曲锍说完,过了许久,也不曾听到曲潋开口。
“师父?”突然围拢的寂静让曲锍微微不安地抬起头,终与曲潋拉开稍许距离,面对面地看着他。
曲潋这才自阴影中缓缓抬眸。
目光照在昏暗的屋内,像轻飘飘无处可归的灰尘。
“确实,”他此时意外地平静道,“我无法同寻常地坤一般孕子。即便如此,你也不在意?”
曲锍一愣,半晌才隐约明白曲潋所问何意。
“我在意!”他气鼓鼓道,“我怎么可能不在意?师父因此而受折磨这么多年,我当然希望师父能如常人健康无忧!”
“但若说有无子嗣,我却一点都不在意,我,我甚至有一些庆幸,师父可以不用遭受孕子之苦,若像厉前辈一样在肚子上剖个口子,那是万万不可的!”
“师父亲手将我养大,难道还不了解我?我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会被这般可笑的理由所束缚!我在师父眼里,难不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肤浅?”
曲潋看曲锍急得口沫横飞的模样,这回安静注视良久。
最后在曲锍殷切的视线之下,轻声问道。
“你对我……当真不是师徒恩情?”
“我……”
曲锍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像是有千军万马的情绪急急翻涌,他反而不知再如何解释,急得微一停顿,视线落在曲潋泛白的嘴唇,总觉那里过于寒凉,想都未想,蓦地向前覆去,企图以此来温热他,融去所有冰雪。
却顷刻间,本已喧嚣翻腾的情感再也控制不住,仿佛悉数找到了出口,接连攫取的动作青涩而颤抖,但异常凶猛,直将曲潋撞得紧靠门前,二人再无一丝缝隙。
奈何他心里越是想小心翼翼,想温柔相待,越是欲罢不能。
甚至想要的更多。
“我……”而迟迟得不到曲潋的回应,他最终还是及时抽身,与曲潋额头相抵,生怕对方仍不信他,嘴唇动了动,眼眶竟都湿润了,“若只是师徒恩情,我怎会……怎会想对师父做出更加不敬之事……”
二人身体紧紧挨着,他在说什么,曲潋自然清楚。
便在曲锍搜肠刮肚地恨不能真的将一颗心捧在对方面前,出乎意料地,曲潋忽然抬手,自背后环住曲锍,像安抚,也像回应,无声地轻轻顺着。
一如很久以前的温暖可靠。
“……好,”曲潋道,“我信你。”
“师父——”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轮到曲锍惊讶于曲潋的突然妥协,只见他双目圆睁,哑然瞪着对方。
曲潋便低声继续开口。
“我们的关系……不得让他人知晓。”
“另外,若有一日你遇到其他心仪之人,定要告诉我,不许自顾纠结。”
闻言脸色一变,曲锍气愤道:“什么遇到心仪之人?你,你这分明还是不信我?”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咬牙不语,尚存的几丝理智提醒他这场看似水到渠成的交心总觉得有什么错漏了,但眼下曲潋的态度已在预料之外,生怕他改了主意,便尽管不太踏实,曲锍仍旧闷闷点头,“好……我一定听话。”
并不听话。
可笑的是,才过了短短两月,曲锍便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在镇上的酒肆里买醉了近一周,直至身无分文,被赶了出来。
他醉得一塌糊涂,众目睽睽之下又哭又闹,更蓬头垢面,无半分神酒少侠的模样,有好心人上前询问,他却好像什么都忘了。
唯一清晰的,只有回家的路。
便这么走着走着,无意识地回了这熟悉的院子。
相比两月之前,曲潋自是又恢复了许多,但眼下看来,气色似乎还不如那时。
从曲锍前几日一早莫名地冷脸离去,他无疑也不曾安心吃睡过。
他不知道曲锍是因何事而生气,只左思右想,猜测他大抵是醒悟过来,他对自己并非是那日所说的深情,更气他这做师父的,竟不曾坚决阻拦。
所以他原本垂眸,不愿去面对曲锍,想着就让他借着酒劲痛骂自己一顿也好。
却隔了许久,倚靠门口的人依旧不知进屋,任由屋檐雨水落得满身,滴滴答答的,越来越响。
实在让他忍不住率先动作。
无论如何,他都是他舍弃所有后,这世间唯一的徒弟。
将酒气冲天的人扯回屋内,曲潋叹息着把意识明显不清的人按坐在椅间,转身欲拿干净的布巾来。
“曲潋……”
谁知背后蓦然传来的这一句,将他顿时定于原地。
他起初满脸不可置信,随即面色惨白地轻笑一声想,该有多么后悔,才会连“师父”也不愿叫了?
是他自作自受。
却就在曲潋继续向前,只觉冷至极点的指尖忽然被握住。
不等他转身,那股力量已牵扯着他,坐进身后湿淋淋但异常灼热的怀抱。
“曲潋……”腰际被紧紧钳住,曲潋还未挣脱,只听身后曲锍像憋了很久,带着委屈的哭腔,再也忍不住地大声道,“你对那种事毫无感觉,为什么不说出来,反而每次都假意迎合!”
“是不是连与我在一起,也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徒弟!”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曲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