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阳如火，混着林间震天响的蝉鸣，将人炙烤得更加燥热，稍一动作，便是满身大汗淋漓的湿腻。
原本司劫是打算让厉执留在浮门养胎的，奈何厉执着实受不了被太多人关心惦记，便只休养几日，又回到了这兑水村。
一晃快八个月过去，换做往常，厉执必是要整日往水里头钻的，清凉解暑不说，还可抓些小鱼小虾来吃。
现如今，他却呼吸粗重地躺在屋里，抱着已然高高隆起的肚子，睡得昏天暗地，连进来人了都没能立刻察觉。
直到半个时辰过后，他才迷迷糊糊抬起发麻的手，揉着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隙。
眼前依旧朦胧一片，但借着房外照进来的日光，依稀可看到正笼罩在身前的一道瘦高长影。
“……无归？”
不可置信地低喃一声，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厉执又努力睁了睁眼，才终于看清楚，无归竟真的站在他面前，薄唇紧抿，眉头皱出浅浅的沟壑。
“你怎么来了？”自是无法像以前一样灵活起身，厉执十分小心，也顾不得形象，动作多少有些笨重地坐起来，微微向后仰着问道。
他早已遣散了九极教众人，希望他们能远离江湖是非，再不受任何拘束地重新开始人生，也包括无归。
只不过无归倒是时常来看他，不怎么说话，有时甚至只远远看一眼就离开。
就像无论在外头遇到什么，只要安静看着那一屋暖融的烟火气，便可继续前行。
而时隔一年未见，这一次，无归却站了许久，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双眼依旧死死盯在他的肚子上。
大概能理解他的震惊，厉执挠挠头，不可否认的是即使他自己，也觉得这半年多以来的日子简直如梦如幻，以至于他一时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于是冲无归嘿嘿一笑，干脆把肚子往前挺了挺：“大吧？”
“估计是个小胖墩儿，还不咋老实——嘿，又踹我了，你要不要来摸摸？”
这回抬眼对上厉执笑盈盈的视线，无归沉默半晌，脸色竟比方才还要差了。
就在厉执感到纳闷之时，只觉眼皮忽地一跳，再定睛看去，原本直挺挺站着的人突然跪了下去。
“教主……”
“咋，咋的？”显然吓了一跳，厉执怔愣望着他，第一反应是，“你在外头惹啥事了？”
“我都不知教主又有了身孕……”却听无归终于愧疚不已地开口，“若我早些过来，定能及时发现，不让教主一个人在此受苦……”
“等等，”厉执赶紧打断他，“别瞎说，我啥时候受苦了？我过得比神仙都快活——”
“地坤孕子本就艰辛，教主又身负旧伤，更比寻常人凶险，”谁知无归一口气接着道，“我本以为司掌门处事周全，断不会让教主再陷入任何险境，想不到……想不到司掌门也是如此莽撞！”
“不是……”
“且我在这里停留许久，家中连个照应的人都不曾看见，”无归眉头紧蹙，越说越是语气郁闷，“怎么能对教主这般大意？身为教主的天乾，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一刻也不离开教主的身边——”
不等无归再说下去，厉执已一脸惊愕地捂住他的嘴。
在无归不甘的眼神下做贼似的刻意压低声音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赶走，你可不要再胡闹！”
“……”无归一愣，望向厉执的目光明显带着不解和不信任，便趁着厉执稍微松手低低道，“教主不必为了安慰我而说谎……”
“放屁……”
脱口骂了一声，厉执却是身子一僵，随即猛拍了下嘴，动作硬邦邦地轻顺着圆滚滚的肚子，仿若安抚。
说好的出生之前不讲粗鄙之言，他又没忍住。
于是努力在满屋闷热中稳定了情绪，厉执轻呼口气，又抬眸与无归对视。
难得严肃道：“待会儿在司掌门面前，你绝不能再说这些话，万一伤了他的心，我可要对你不客气。”
“教主——”
“他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愿意我遇险，你不需质疑，”厉执看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再说，的确是我把他和臭小子都赶了出去，不然他们一大一小天天围着我，连我每日拉屎——出恭几次都要管，实在别扭。”
“眼下应是快回来了，你赶紧起身，把表情控制一下，不然他要多想，我会心疼。”
这回凝视着厉执确实真诚无比的双眼，无归终是信了几分。
而重新站直身子，面有缓和之余，他一直紧握的掌心也微微打开，再难以压抑住向前的冲动，总算如愿抹去厉执额前碍眼的汗珠。
“屁孩子，”厉执倒是没躲，只轻笑着感慨，“分化了也还是个屁孩子。”
他当然第一眼便看出无归已经分化为和元，想来没能如他曾经期待一般成为天乾，还是有所失落的，否则也不会间隔一年之久才又出现。
但他既然来了，说明此事已解，也没有必要去刻意顾及。
只见无归不语，又朝四周看了看，视线落上门口的木盆，看到里头恰好盛满清水，二话不说端过来。
俯身仔细将一方布巾浸入拧干，清脆的水声似乎也打湿了满屋热意，无归双手递向厉执：“教主现今不方便动身清洗，暂且擦一擦，也可舒适些。”
“好了，”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几把，厉执冲他一呲牙，“还真凉快多了。”
眼见厉执看起来精神不少，无归抿嘴又沉吟片刻：“教主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镇上买回来——”
“不吃不吃，”厉执摆摆手，他最近的食欲倒委实不如原先，不过手势一顿，看出无归脸上不经意的失落，心知这屁孩子只是想尽力对他好一些，眼一转便又道，“不然你扶我一把，陪我随便走走，我都躺累了。”
果然一口答应道，无归小心翼翼伸手。
可惜厉执费力地刚一起身，身后布料猛然暴露在空气中，忽地意识到什么，一向厚实的脸皮破天荒露出几丝尴尬，停顿稍许，在无归疑惑的神情下重新坐了回去。
“算了，还是坐着舒服，你就给我说说，这一年都在外头遇到啥有意思的事了？”
自然觉察到厉执的不正常，可看脸色又不像哪里不舒服的样子，无归正欲询问，这时门口蓦地传来响动。
无疑，是司劫和厉狗蛋回来了。
“臭小子，”厉执扭头却只看到厉狗蛋一人站在门前，双手勉强抱着一尾大鲤子正摇摇晃晃往里头走，不由问道，“你爹呢？”
无归见状快步过去，替双手不稳的厉狗蛋摁住不住扭动的鱼。
厉狗蛋一边站在矮凳上从缸内舀出些水将鱼暂时搁置一边回答道：“在煮水。”
闻言一挑眉，厉执看到无归似有疑问的模样，不等他开口，已对厉狗蛋道：“啊，若是炖鱼别忘了叫你舅舅过来一起吃，还有……带你无归大哥顺便把今早才收的鸡蛋和菜也给阿琇拿去。”
“要不……现在就去吧，如果看到尉迟腰子赖在那，记得给我往死里打。”
说完，也不管无归略显怔愣的表情，厉执已一挥手：“等你回来再接着聊，快去快去。”
“……哦。”
最后无归只得低应着，与厉狗蛋一人一筐，往桥另一边的晏琇家里赶去。
直至屋内再次陷入沉静，估摸着那两人已走远，厉执这才无意识地松一口气，微一挪动屁股，往身后摸了一把。
果不其然，身下已有一小片狼藉，是地坤有孕后偶尔会流出的湿迹，越是临近生产越是明显，方才正因感觉到了这些才没有起身，毕竟在无归面前他这点面子还是要的。
而自从在浮门的一番闹腾，司劫便不肯让他再沾一丁点寒气，每次给他擦洗身子也都要煮上温水，甚至特意在房后不远砌了用来煮水的房屋，一方面为着方便，一方面也防止冬日他擦洗身子时受寒。
眼下司劫必然也想到他在这燥闷天气里睡醒后极为不适，一回来便又去煮水了。
所以担心以无归的性子，若得知司劫向来以温水给他擦洗，定又要为先前的举动生出不必要的内疚，厉执这才支开了他。
说来好笑，这半年多的神仙日子分明是他做梦都要笑醒的惬意，可无论是谁，看到他都与无归的模样不相上下，无不觉得他在遭受什么非人苦难。
“司劫劫，”思及此，厉执深深吸了口气，伴随司劫已然走近的身影，满腔皆是令他踏实的天乾气息，暖得他语气染上些许慵懒，腻腻歪歪道，“我也太有福气了。”
“有你这么贤惠的小媳妇……”笑眯眯地继续感叹着，厉执在对方无声的摆弄间顺从抬起一臂，以便司劫将他的衣物悉数脱下，“等孩子生完，我定好好疼爱你。”
“……”司劫并不开口，只无声脱得他一丝不挂，又力度适中地将他两腿稍微打开。
便见厉执两条长腿斜斜挂在床沿，赤身以双臂支撑着向后微仰，十分自然地暴露在司劫面前，任由司劫以温热的布巾慢慢拭去汗水和黏腻，舒服得直浅哼几声。
隔了半晌，又道：“你刚才……都听见了？”
厉狗蛋进来时对无归的突然到访毫无惊讶，司劫端来煮好的温水，也未曾问他厉狗蛋的去向，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早就回来，恐怕听了有一会儿，才故意弄出动静。
落在厉执肚子上的掌心微顿，指尖下的温布正轻拭过那道如今被撑得有些狰狞的长疤，厉执紧紧盯着跟前百看不厌的面孔，心中更加了然。
果真是无归那番话又让他紧张了。
明明是所向披靡的人，随着他这肚子一日日变大，那根弦却比他自己还要紧绷，稍有不慎，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想起他最初便对再孕一事的抵触，厉执也知道，这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他心底最脆弱的执念，那未曾有过交集的七年，他在用尽余生力气填补，连恐惧都是加倍的。
虽不知如何保证才能让他安心，厉执却也见不得他这般低落。
“哎，”最后左思右想，抬脚沾了些水，厉执出其不意地朝司劫身前一蹬，“他爹？”
司劫及时托住厉执实际不怎么能使出力气的小腿，终于抬头：“别乱动。”
厉执无辜往隆起的肚子一指：“快亲亲他，他叫你呢。”
“他管你叫娘，还夸你漂亮又能干，哈哈哈……”
尽管有些滑稽，却当笑意将他悉数笼罩，眼前的人仍在那圆滚滚的肚皮上落下温暖一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