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劫劫?”
晨曦方至,厉执朦胧睁眼,看见司劫正无声地将被褥朝他腹间掖紧,动作仔细轻柔,两侧的布料褶皱都铺开,与他的霜袍般一丝不苟。
下意识低唤着对方,厉执仍旧是还未清醒的僵滞,却当他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再对上司劫沉默而有别于寻常的目光,稍一停顿,昏迷之前的记忆很快便尽数涌现。
摸着身下并不似家中熟稔的床铺,他又打量一周,才意识到,他们眼下已到了浮门。
接连三年,每当扶恶的祭日,他们都是要前来祭拜的,当然还有扶风,他与扶恶在同一天相继离去,也掀开了南隗武林那场翻天覆地的惊变与重洗。
只不过,即使过去三年,关于他们的死,仍旧是所有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扶恶自不用说,尽管拜师不久便与厉执阴阳两隔,可对厉执来说已是一生难得的珍贵之情,那是让他在江湖的沉珂痼疾中看到希望的恩师,也是救下他和厉狗蛋性命的恩人。而扶风虽对他有所误解,行事却算磊落,那般突兀地惨遭毒手,也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
尤其司劫,当年还未从扶风的惨死中走出,便被接踵而来的变故所牵绊,始终没能尽情袒露过多悲恸,以至于每到了这种日子,除去被阴云笼罩的低落,厉执也最为心绪复杂。
后悔扶风遭害的那夜,他为快些脱身而伤了他的一臂。若不然,以扶风的身手,兴许不会被迟恪所害。
这想法其实一直都萦绕在厉执心底挥之不去,他心知可能性并不算大,但每当看见司劫极力克制的情绪,难免有些不知所措,也忍不住的更想要安慰他。
于是就在此次准备动身前往浮门之际,厉执终是献宝地将他连续忙活了几月的东西捧给了司劫。
是扶风留下的宿铁扇。
不同于先前勉强能用的模样,竟已修复如初,每一处扇骨以及边缘刺刃皆是崭新坚韧,影绰间映出锋利的杀机,连破碎不堪的丝帛扇面也完好平整,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拼死厮杀。与最初看到扶风时,他随意别在石青长袍间的样子毫无二致。
“司劫劫,”厉执见他愣住,又往前递去道,“之前修复总是不得其法,这次找了个擅长的高人指点,总算修好了,你就留着做个念想吧。”
在亲自修好以前他自是不能交给司劫的,毕竟当初扶风的死过于残酷,与这扇子被损毁的惨状如出一辙,到时定会勾得司劫重拾记忆,反而更加触景生情。
谁知司劫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良久,视线在扇子与厉执粗糙的掌间徘徊,并未接过去。
“扶风已经死了。”隔了半晌,只听司劫道,“并非你的错,你还要打算自责多久?”
“啊?”厉执被司劫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
不等明白对方话中意思,又见司劫沉声问。
“你这总将他人之过揽至自身的毛病,又究竟几时能改?”
厉执彻底懵了。
他是担心他伤心过度才做了这些,怎得反被司劫说的像是多管闲事?
“等等,”为避免发生以往般不必要的误会,厉执尽量冷静地在心里捋顺一番,急忙欲说清楚道,“我就是,就是想让你有个能寄托思念的东西,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是么?”司劫却轻声反问道,“那为何你看起来,相比担忧我,愧疚更甚。”
“我不是……”厉执脱口说着,转念细想,又不知如何反驳。
便顿了顿,心虚地小声嗫嚅几声:“先别说我,你还不是也与从前一样,心里再怎么难受都不晓得发泄出来,我怕你憋坏了才给你这东西,你哪怕对着它念叨几句,我不偷听,也不取笑你——”
“谁说我不曾发泄?”司劫闻言皱眉,似乎也有些不解了。
不过对上厉执愕然的目光,他倒像是突然又明白过来。
神色微有复杂道:“原来你不知,那晚追回迟恪时……我便已报仇。”
“啥?你又不曾对他动手——”
结果不等说完,厉执忽地念头一闪,想起当时迟恪为了拖住他们而以逢鬼困住奄奄一息的楚钺,待他放下楚钺,司劫已独自去将迟恪追了回来。
他确实有一瞬的疑惑,司劫的紫微七斩不在,双手又皆因冒充他而被北州人以竹片重伤,按理不会那么容易擒住迟恪并带回来。
不过满心仇恨也让他那时顾不得多问,疯了般施虐后径直带着迟恪回到祠堂,让他与一众北州人悉数死在了他们心心念的彼岸香之下。
所以说……
“我其实对他……用了小洛河。”
司劫低低说着,转而又轻描淡写道:“之后即使你不杀他,他也活不长久,只会每日反复被内心最恐惧的噩梦折磨,一日日坍塌,最终死在绝望里,比扶风痛苦百倍,且漫长。”
“……”厉执蓦地愣住。
搜肠刮肚间,倒是记起迟恪被司劫扔下时的面容的确有股怪异的狼藉,情绪更是意外的脆弱与歇斯底里,原来早在自己出手之前,他已领略过了小洛河的威力?
“我说过,小洛河为你一个人而习。”就在厉执怔愣时,司劫又定然望着他强调道,“但是,他不算人。”
厉执又怔了怔,看司劫认真且专注的双眸,嘴角微动,忽地扯出一声轻笑。
还好说了个明白,不然他哪里能想到,每到这时候的司劫之所以面色阴郁,除了扶风的死,也因看出了他心底的内疚。而他却误以为是司劫没能发泄心内悲痛,迫切意图安抚,反让司劫看得更为透彻。
“以扶风的功夫,即使伤了一臂,也不至于命丧迟恪之手,定是中了迟恪的暗算。他若泉下有知你如此小看他,才要找你理论。”司劫显然也已了解二人各自所想,略一沉吟,笃定道。
听懂司劫话里的开解之意,厉执急忙摆摆手:“我倒也不是你想的那么——”
“至少,他临死是不曾责怪你的。”司劫却打断他道。
“什么?”
“他紧攥那刻有你名字的木人,并非完全出于迟恪的安排,”司劫缓缓解释,“他恰是想告诉我,杀他的人,不是你。”
“因为他知道,你的木人一直在我的身上,他少时来天墟便见过。”
司劫一番话落,厉执诧异之余,也猛然想起,当日在浮门他撞见扶风在司劫腰际摸索的情景。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还是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你那小玩意……
想起扶风的话,他当时不知扶风口中的“小玩意”是何物,还闹出了笑话,经司劫一说,此刻不禁恍然,扶风所指的原是他的木人。
“……”气氛陷入并无尴尬的静默,二人一时间都没再开口。
静得能听见厉狗蛋仍在熟睡中均匀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像湖面细小的涟漪,在厉执心间一圈圈散开,擦出流动的温暖。
好像与司劫有关的一切,到头来都会让他感动无比。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日后不会再因这事思虑过多,”厉执最后一笑,“只是这扇子也算扶风唯一的遗物,你当真不打算留着?”
司劫垂眸,视线再次落上宿铁扇,伸手接了过去。
“留着。”
他轻轻一捻,将扇面整齐合起,趁厉执还在发愣,出其不意地朝厉执头顶一戳,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
厉执摸摸被敲歪的发髻,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将这宿铁扇修好,司劫心底分明是喜欢的。
司劫喜欢,他便欢喜。
于是经过这一小插曲,待一家三口收整完毕上路,气氛意外的并不似往年死气沉沉,连向来敏感的厉狗蛋也有了心思趴在马车窗口,头顶一小片厚实的帘子,一路盯着穿城而过时热闹的街道。
更趁司劫被厉执支开去买汤饼的空挡,替厉执牢牢盯住司劫,直至厉执兴奋不已地飞奔回来,手心里捧的是忍痛以三文钱买来的一小坨酥山。
这酥山是近年才在市面流行的甜点,无疑在夏季最受百姓欢迎,奈何夏季需耗费事先藏好的冰块才可将其冻住,价格太高,尽管厉执觊觎已久,却绝不舍得买来尝一尝。
趁着正值冬日,价格降下,他这才咬牙跺脚地买来少许。
且他近几日总觉浑身燥热,不知是否是司劫给他的“紫微七斩”起了作用,唯想吃些冷物压制,又怕惹司劫生气忍耐已久,到手便一阵狼吞虎咽,待回了马车只剩下一丁点儿,先将厉狗蛋裹成个粽子,才小心翼翼给了他,不敢让他多吃,怕他吃着凉了。
而现今虽说有了那充斥司劫乾阳的“紫微七斩”时刻温着他的内腔,司劫对他的吃食其实不似以往严苛,但总还会板起脸不高兴,他也就尽量不打算让他看到。
“还想吃?”
而看着厉狗蛋很快吃完了剩下的那一丁点儿,显然第一次吃到这般美妙的东西,形象也不顾了,直探出舌尖,将最后一层融化的甜水舔了个干净,正欲继续舔净手指,厉执抢先抹去,好笑地逗问他。
厉狗蛋还未开口,身后帘子猛地被掀起,与冷气一同灌入的,是司劫与霜寒几乎融为一体的面孔,以及送到跟前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
厉执吓出一头冷汗,背后的手忙不迭藏起盛着酥山的小托盘,待会儿还要找机会还回去的。
再定睛看一眼,才发现司劫手中并不是寻常的清汤,竟是价格不菲的梅花汤饼,那种只是传说中的,需以傍晚采摘的白梅花瓣的细末和面,再把面皮以模子制成梅花薄片,煮熟后捞入熬炖好的鸡汤中,一口下去,幽香鲜美,沁人心脾。
尤其这一碗里头仍留了炖至细嫩的鸡腿,泛着暖融融的香气,一进来便勾住厉狗蛋的视线。
“司劫劫!这,这也太香了!”
大抵是偷食酥山险些被抓个正着的后怕作祟,厉执原本发自内心的赞叹听起来却格外夸张,夸得司劫眉目微动,照向他的目光也略带几分深远。
当然不会给司劫询问的机会,厉执就着司劫的手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面皮吞下肚:“好吃!”
说罢又一勺撇下已然炖至脱骨的鸡腿肉,塞进厉狗蛋无意识微张的小嘴。
“好不好吃——”
谁知就在他双目锃亮地瞪着厉狗蛋被突然入口的美味俘获,正欲转头也喂给司劫尝尝,动作忽然一僵。
胃内突如其来一阵翻腾,与此同时腹间骤然拧绞的剧痛迫使他脸色刹那惨白,额间凝出大颗的汗水,落至眼睫,连同视线也变得模糊。
而一切都仿佛发生在瞬间,他还未来得及想通原因为何,只哆嗦地不忘将汤勺放回碗里:“你,你们先吃,我好像还不太饿……”
话音未落,只见司劫重重放下汤碗,向来沉稳的神情显露裂痕,呼吸急促地将腹痛到眼前发黑的他一把攥住,才及时止住他倒向一旁的身子。
转眼已汗如雨下,厉执脑内天旋地转,唯有顺着司劫的力道被他揽入怀里,头顶顷刻洒下安抚的天乾气息,让他稍微提些力气睁开眼,朦胧中视线越过司劫肩头,看到自己方才坐着的软垫竟不知何时被血水浸了大片。
血迹向前延伸,已然沾了司劫满身。
即使疼得再无法集中精力,他也知晓那些血都是自他身下流出的。
“臭小子……别看了……”
无力掐住司劫已赶起马车前往医馆的一臂,厉执咬牙叫着被眼前景象吓怔的厉狗蛋。
便觉司劫用力往后一扯,将那软垫猛地卷去旁处,也彻底掀翻了早已洒掉的汤碗,以及厉执先前藏起的小托盘。
“对不住,”不知是实在心疼那碗汤饼还是又被司劫抓住了偷嘴,厉执一瞬便红了眼,再忍痛坦白间,难免夹了少许鼻音,“怪我刚才没忍住,非要吃那冷物,大概……大概是着凉,你别紧张……”
说着只觉又一阵眩晕,失去意识之前,他赶忙又提醒道:“记得……千万不要耽误赶路……”
“闭嘴。”
司劫紧抿薄唇,加快向前,只低沉一声。
再之后,耳边乱七八糟的街面嘈杂悉数听不到,厉执终是阖了眼,任由四周坠陷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