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炎炎盛夏总算过去,初秋的风不再燥热,终还是在八月正中这日,迎来司劫此生最煎熬的几个时辰。
“司劫劫,你一会儿带臭小子出去,”稳婆正在赶来的路上,厉执推了把身后的司劫,“你劝着些他,让他别怕。”
自从破了羊水,这一大一小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尤其厉狗蛋,此刻僵硬趴在床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厉执的肚子,稚嫩小脸破天荒地透出几分阴郁,像生怕自己错过哪一刻,厉执的肚子上便又要多出一道可怕的长疤。
所以尽管眼下腹间已有阵阵痛意,厉执只尽量压下,忍不住地赶着他们:“一回生两回熟,要不是你非叫阿琇找人过来,我自己也能弄,你们就到外面去等——”
“冷么?”却话音未落,司劫圈住他的怀抱又紧了紧,仿若没听到他的话,低沉问道。
随着孩子临近出生,司劫自是早已打听过,知晓地坤生子时最为重要的便是屋内需时刻保持温暖,热水绝不能断,所以连同赖在晏琇住处的尉迟慎也“有幸”被安排了,堂堂金楼的楼主,正蹲在屋后烧火煮水。
司劫则完全没有要离开半步的意思,始终紧抱着厉执,本就比厉执偏白的面容毫无血色,身子紧绷,若不看腹部,怕要以为他才是即将生孩子的那一个。
“我热得都出汗了,”厉执借机擦了把额角因阵痛忍出的冷汗回答道,“你离我远点儿,让我透透气。”
然而司劫从未如此固执般,径直握住厉执冒着虚汗的掌心,微抿了抿嘴,只转向厉狗蛋道。
“人应是快到了,你去看看热水可有备好,若好了,叫他先送来些。”
“……”隔了片刻,厉狗蛋才抬头看一眼他们,对上厉执看起来还算清明的摆手,终于站直了身,又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
“你现在不必忍耐。”而厉狗蛋一出门,司劫温热的气息暖融融落在厉执耳边道。
他自然看得出来厉执额头的汗水缘由为何,碍于厉狗蛋在场才未揭穿他。
“你有不适,定要说出来。”
虽说大多数头胎最为凶险,但第二胎也不可小觑,尤其厉执这肚子于寻常孕子的地坤来说委实撑的有些过大,不管出现任何意外,都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倒也没什么,”厉执下意识回想起当年在那又冷又脏的山洞里,几乎耗干了力气,连时间也不记得的绝望情景,实话实说道,“比之前要舒坦多了。”
“你说,”而眼看着司劫情绪仍旧无法松懈,厉执话锋一转,牵着他与他紧握的手,又笑嘻嘻往肚子上一碰,“该不会真的像阿眠猜的,这里头其实有一双吧?”
“啧,那可不好哄,闹起来还不把房子掀了?你到时可别离家出走——”
“不走。”
心知他在没话找话地开玩笑,司劫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语气沉沉道。
看厉执的肚子,不是没想过双生子的可能,但生一个已是九死一生,若有两个,便是又增添了一半的凶险,他当然不愿。
“哈……我逗你呢,被闹到离家出走的可能是臭小子……”
可惜厉执这一句说到最后,腹间猛地又传来剧痛,让他霎时住了嘴。
到底还是轻视了上一次曾险些要了他性命的折磨。
这种疼并非如同刀剑所致的皮肉伤,而是由内向外,来自最深处,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撕扯与劈搅,那股力量正在推着腹中胎儿强行逼他让开一道出口,可身子哪里会立刻如愿,于是只能在此之前,慢慢忍受这仿若无休止的煎熬。
而阵阵剧痛中,那段遥远而孤独的日子,好似也趁虚而入,在厉执被汗水模糊的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他分明是想要赶走司劫,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此时紧攥司劫的手,是他疼至快要昏厥之际,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幸而源源不绝的乾阳温和缓慢地将他笼罩,拉扯着他即将坠入深渊的身体,让他终是找回几分力气,睁开眼,依稀看到晏琇正急匆匆带着稳婆进来。
稳婆是司劫早些时日便定妥的,在镇上远近闻名,晏琇将其找来也算一路顺利,随着端了热水的尉迟慎一同进屋,一见厉执的情形,便与身后打下手的丫头一起利落上前。
“留下个天乾,其余人都出去。”
厉执身下俨然渗出血水,稳婆一边赶人一边迅速拧了热巾,忙不迭地替厉执不断擦拭,以热巾的温度来催使那还未全开的内里尽快打开,也稍微缓解那处撕裂的痛意。
“出去……”
自是顾不得尴尬,厉执一张脸已被汗水浸透,忍着喉间的压抑痛呼,只咬牙瞪向仍倔强停留在门口的厉狗蛋,以及进来后同样被眼前景象吓傻了的晏琇。
而这次不待司劫有所动作,出乎意料的,竟是尉迟慎一手扯过晏琇,另一手拎着下意识拼命挣扎的厉狗蛋,面无表情走出房门。
屋外喧声好似逐渐隐没,当屋内只剩司劫与稳婆,厉执终再忍耐不住,额头青筋暴起,喉间被一声声无力压制的闷叫淹没。
他仰头紧紧抓着司劫,眼眶蓄满从未有过的汹涌,像凶猛又脆弱的困兽,越是拼力,越满目茫然。
司劫面色苍白地凝视着他,应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一言不发在他额头轻吻,吻得他泥泞一片的眼角泪水刹那落下。
并非完全由于疼痛,而是在那一刻,仿佛曾经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皆如云烟消逝,只剩司劫义无反顾的深情将他覆盖,踏实柔软,任凭波澜再如何猛烈,永不会弃他而去。
原来在极度痛苦之下无所顾忌的依靠对方,既软弱,也这般美好。
夜幕如同黛黑色的泥沙,卷夹了所有人的急迫和关切,自窗口倾泻厉执满身,待身下那处终能彻底打开到可容下十指,已是过了两个时辰。
亏得重重深挚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厉执拼尽力气,发出含糊不清的一声嘶吼。
终于听到稳婆明显有所变化的语气,那同样急不可待的小团子终被推出些许,他脑中已是空白,除了身后不曾离开半分的暖意,竟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若非骤然有力的婴孩啼哭以及稳婆震惊的呼声极为穿透地闯入耳内,他就要立刻昏死过去。
稳婆诧异的是——里头还有一个。
竟果真是双生子。
大抵是下意识想起不久前与司劫的胡乱猜测,相比又要经受一次痛不欲生,厉执眼前率先浮现的,是司劫和厉狗蛋被闹到相继离家出走的一双无奈苦脸。
所以他明明已虚弱不堪,听闻此番后,痛苦喘息中反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笑,惹得那稳婆也不由看他一眼。
也正是这声笑,将知晓是双生子后身躯一瞬僵冷的司劫又拉扯回来。
只见厉执满头湿迹,整个人惨白不已,单薄得好似下一刻就要消散,却仍继续随着稳婆的嘱咐不遗余力,不要命一般,生怕另一个被闷得太久了出现任何闪失。
司劫望着他不顾一切到面目狰狞的模样,才好像在猛然间,第一次切实理解了,当年生下厉狗蛋时,他几乎要将自己开膛破肚的决绝。
那是他即便作为所向无敌的五派之首,也迟了这许久才得以切身感受的至亲深情。厉狗蛋对于厉执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们重逢之初,厉执误以为他要强夺厉狗蛋时,心中的恐惧和矛盾又有多少,好似在这一刻才一丝不落地全部翻涌在司劫面前。
这分明看起来又倔又硬的人,偏却心肠软得不堪一击,他何其有幸与他厮守余生,只愿倾尽所有来守护他的那一份柔软,谁也不能再伤害丝毫。
和煦的乾阳糅着内力一刻也不停歇地给与厉执最后的支撑,好在这次没过多久,伴随又一连串令人安心的细嫩哭声响起,连同眉头紧蹙的稳婆也总算松了口气。
虽说有个小小的意外,倒是顺利地生完了。
“司劫劫……”
只是司劫并未被引去注意,仍全神贯注地为厉执不断输送内力之际,厉执费力攥住掌心相连的温度,也不歇息,唇角开合,目光久久停在不远处正被包裹得严实的两个小团子身上,直到确信他们皆是健健康康,才顿了顿,忽地意识到什么,凄切挤出一句道。
“这下可真不能再生了……养不起……养不起了……”
“哎呀,第二个原来是女娃,”稳婆充斥喜悦的声音这时传来,“是一对龙凤胎,恭喜恭喜!”
双生子本就稀奇,一龙一凤更加少见,大人孩子皆平安无事的情况也少之又少,怪不得稳婆如此激动。
“快给我瞅瞅……”一听有个女娃,厉执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倒是一亮。
不多时,便对着一张胎脂还未悉数擦去的皱巴脸,仍满头虚汗,却乐得龇牙咧嘴。
“司劫劫,咱们女儿果然跟你一样好看!”
司劫:“……嗯。”
谁知紧接着,厉执又笑不出来了。
身下很快由稳婆清理妥当,那被冷落的男娃在稳婆的引领下竟一口吮在他毫无防备的身前,软腻腻的触感吓得他一激灵,更趁这短暂凝滞的功夫,女娃也由稳婆身旁打下手的丫头抱着,朝另一侧贴去,奇迹般的自行寻到,张口含住。
稳婆对上厉执瞪如铜铃的双眼,眉开眼笑地解释:“开奶。”
“两位怕是有所不知,这时候开奶对地坤的内腔恢复是极好的,我见这位被养的不错,将来两个娃娃也不用愁奶水不够喝咧——”
“哐当”一声,趴在房顶偷听已久的晏琇一时过于羞耻,连同厉狗蛋一起摔下房檐,砸在正对月无语的尉迟慎身上。
厉执:“……”
(番外之二胎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