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斯年养了只垂耳兔。
确切来说是捡的,他不常回学校宿舍住,偏偏那天晚上下了选修课,在宿舍楼下接电话的功夫,草丛里钻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物体。
一开始以为是楼下的流浪猫,经常有学生过来投喂,闻斯年没打算多管闲事,挂断电话转身要走,那个物体忽然快速冲过来,趴在他脚边软乎乎的蹭。
闻斯年低头多看了眼,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上垂着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到了下巴处,白软的毛发中嵌着乌溜溜的两只眼睛,隐隐泛着红光,小巧的鼻子下是三瓣红润的嘴唇,四只小短腿正在竭力朝着他鞋上爬。
原来是只垂耳兔。
眼见着小东西努力了好半天也爬不上去,他干脆俯身,五指伸到柔软的身子下托着,轻巧的将小垂耳兔举到了跟前来仔细打量。
垂耳兔毛发柔顺漂亮,看起来平常有人精心打扮,脖子上甚至还带着一小圈白色蕾丝花边,应该是被主人细心呵护着的宠物,不知道怎么会走丢到这草丛来的。
兔子身体又轻又小,安稳趴在宽阔的掌心内,四肢也老老实实收在了毛发底下,整只兔还在轻微发抖,像是脱离了主人的呵护自己在外面吓坏了。
闻斯年单手托着兔子,往四周看了看,没见有人在寻找。
他不是爱心泛滥的人,但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把兔子放进口袋带进了宿舍。
宿舍内不准养宠物,他趁熄灯前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走了。
上车后,把小垂耳兔放在副驾,那么小那么白的一团,离开了人的体温又开始瑟缩着发抖,好像很不适应,闻斯年干脆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它垫在身下,将小小的身躯尽数包裹在内。
小垂耳兔仿佛也找到了温暖的巢穴,缩着身子藏了进去,只露出两只长长的耳朵在外面。
闻斯年拍了张照发给林星羡,没想到对面秒回。
【林星羡】:兔子?哪来的?
【闻斯年】:捡的
【林星羡】:哪里捡的?这么可爱怎么没被我捡到!不过这应该不是流浪兔吧,谁养的宠物?
【闻斯年】:所以让你帮忙找下主人,顺便……
后面的话还没打完,副驾上的兔子不知道在干什么,居然从西装外套下面叽里咕噜滚下去了。
一声轻微的“咚”——
地上躺着个四仰八叉的小笨兔。
好像有点摔懵了,就那么仰趟着没再动弹,四肢时不时抽搐似的乱蹬几下。
闻斯年蹙眉,俯身把兔子单手捞起来,托着放在了面前的方向盘上,让兔子身子趴在掌心,曲起两指揉了揉兔头。
小垂耳兔这才恢复过来意识,也知道摔痛了,开始拿脑袋在那两根手指的指缝间来回磨蹭,撒娇似的。
闻斯年不知道兔子摔这么一下有没有问题,但是看它还能跟自己手指玩,应该没什么大事。
幸好车座不高,下面也有垫子。
故意收紧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手心里的兔子。
怎么能笨成这样。
手机上还有消息在发过来。
【林星羡】:顺便干嘛?话没说完呢
【林星羡】:除了找它主人还要干什么啊,你快说啊
【林星羡】:人呢???
本来想把兔子先送给林星羡养,他家里养了猫猫狗狗,对这方面有经验。
但看着还在掌心里笨乎乎撒着娇的小垂耳兔,闻斯年一瞬间改了主意。
【闻斯年】:没什么,先找它主人吧
在找到主人之前,他亲自养。
*
闻斯年带小兔回了别墅,路上怕它再从座椅上掉下来,干脆把兔子放在了自己大腿上,再用外套围成一个圈,给它简单做了个巢。
这回小垂耳兔安稳多了,全程乖乖贴在他腿上,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下面传来的人类的隐隐热度。
特别舒服,也特别有安全感。
小垂耳兔睡得迷迷糊糊,又被人从车上带下来,进了这座对它来说像是巨大城堡一样的房子。
在此之前闻斯年没养过宠物,但是养一只不过他手掌大小的兔子,应该简单的很。
时间已经不早了,闻斯年先给兔子买了个专用宠物笼,又买了些兔粮奶粉之类的,预计明天就能送到,今晚只能先将就一下。
他把兔子放在主卧大床上,先进了浴室洗澡,出来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却见本该呆在床上的小兔又不见了。
掀开被子找了两圈没找到,反倒是衣橱里传来些隐秘声响。
衣橱的门本就没有关劳,闻斯年走过去拉开一看,果不其然,一只雪白弱小的毛绒球正缩在他的一件衣服里,筑巢似的拱出来个小小的兔子窝,趴在里面仿佛正睡得香甜。
如果衣橱被别人私自打开钻进去睡觉,闻斯年恐怕会发疯。
但这只是一只无辜的小兔子,蜷缩起来也只不过像只体型稍微大一点的仓鼠,可怜又可爱。
谁会忍心苛责?
于是闻斯年俯身把兔子捞起来,带回到大床边。
兔子被吵醒也不生气,反倒很喜欢和人类贴贴接触,又开始拿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修长有力的手指间蹭。
它的一条小腿也就差不多跟闻斯年的手指一样粗。
闻斯年发丝还在滴着水,一手捧着兔子,仔仔细细盯着看。
过了会,忽然凑近了些。
高挺的鼻尖触碰到了软绵绵的兔毛,然后轻轻嗅了下。
不脏,没有任何异味,甚至有股淡淡的甜香。
应该是兔子主人喜欢喷的香水吧,都把小兔身上也腌入味了。
但今天小垂耳兔在外面的草丛里钻来钻去,身上还不知道藏了多少灰。
闻斯年带它重新返回了浴室。
在洗手台的面盆里放了些温水,动作轻柔的将兔子放了进去,水没加很多,将将没过兔子的小脑袋。
闻斯年没敢用别的工具,没带手套,两手开始顺着兔子身上的毛发缓慢的梳理起来。
手中兜了些水,从圆滚滚的兔头上浇下,两边的长耳朵也被淋得湿哒哒,贴在脑袋两侧,简直可爱的不像话。
垂耳兔的耳朵清理起来不太方便,闻斯年找了个面签,很小心的探了进去。
谁知道原本乖巧的兔子忽然像是被戳中敏感处,不老实的胡乱扑腾了几下,洗澡的水珠溅起,几滴顺着俊逸的鼻梁滑落。
闻斯年微微眯了眯眼,在小东西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拿捏住它命脉似的,扣着它脑袋不准它乱动,然后湿漉漉的面签又伸到了它耳朵底下。
这回小兔只能四条腿在水面下乱蹬,蹬了一会后没什么力气了,闻斯年也已经给它清理完了。
小垂耳兔软趴趴的靠在池壁上,浑身都水淋淋的,雪白的皮毛散发着透亮的光,四肢朝外张着,刚才掏耳朵其实是太舒服了,它现在还在享受着那种酥麻的余韵。
整只兔最脆弱柔软的肚皮在人类眼前裸露着,呆呆的小兔子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闻斯年看着手里的棉签,忽然想到件事情。
他朝垂耳兔伸出手,软乎乎的四肢便乖乖缠了上来,可那只手忽得翻转过来,同时把兔子尾巴凑到了眼前,在小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另只手已经掀开了兔尾上的毛。
小垂耳兔后知后觉尾巴根处凉飕飕的,这个头朝下的姿势它很不舒服,所以两条短短的小后腿抗议似的挣扎起来。
但这一切对于那只大手的主人来说不痛不痒,反倒更方便看清楚毛发底下的构造。
闻斯年朝那一团雪白的绒毛上吹了口气,感觉到手心里的娇小身体在瑟缩着发颤。
他轻轻扬了下唇角。
“原来是只小公兔。”
*
小垂耳兔就这么在宫殿似的大别墅住下来了,甚至还有保姆专门伺候着,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坦。
林星羡帮忙找兔子主人,挨个学院都托人问了,根本没人养过,找了半个月都没有结果,他下了定论。
这就是只流浪兔。
他知道闻斯年一向不喜欢宠物之类的,嫌麻烦,所以他主动请缨要照顾这只小兔,还专门去了闻斯年家准备接走兔子自己养。
没成想闻斯年不仅没答应,甚至连碰都不准他碰一下。
小垂耳兔仿佛已经认了闻斯年做主人,趴在他手心里乖的不像话,但只要林星羡一伸手过来,小兔就直接钻进闻斯年衣服里,只肯露个耳朵给人看。
林星羡怀疑闻斯年不知道给兔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气愤填膺地走了。
听到了关门声,兔子才从闻斯年衣服里露出颗毛茸茸地脑袋,机灵地四处张望。
闻斯年不止一次觉得这小东西听得懂人话,在他面前摊开手心,低声道:“出来。”
小垂耳兔太喜欢和人类撒娇,尤其喜欢肢体接触和贴贴,兔子脑袋又缩进了衣服里,这回连耳朵也不露了,干脆趴在肌肉纹理分明的腹肌上。
踩踩这里,很软。
踩踩那里,很硬。
在衣服底下踩来踩去,玩得开心。
闻斯年对它的举动已经习惯,白天他要上课或者去工作室,没什么时间在家里陪它玩,所以每次晚上回来后,兔子就会变得极其黏人,恨不能钻他衣服里面不出来。
垂耳兔喜好昼伏夜出,晚上正好是它活跃的时间。
闻斯年给它买了个宠物笼,但尊贵的小兔根本没进去睡过。
客厅,餐桌,主卧的衣橱,衣帽间,到处都是它的乐园,但它最爱的还是那张大床。
闻斯年不在家的时候它在上面肆意的翻来翻去,蹦来蹦去,当成自己的游乐园一样。
晚上等到闻斯年回家后,它依旧赖在大床上不走。
洗完澡的人类身上总是冒着热乎乎的水汽,兔毛蹭在上面很舒适。
小垂耳兔的毛发往往会被蹭的湿漉漉的,然后耷拉着两只长长的耳朵,被从身上揪下来。
闻斯年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小兔子一开始还装做安安稳稳睡在他旁边,身上盖着他的被子,长耳被提到脑袋上面放着,和人类一样装模作样睡觉。
但是等旁边的人睡着后,圆溜溜的眼睛睁开,毛茸茸的身体便开始在被窝底下拱来拱去,顺便爬到人类身上玩闹。
这具人类的身体堪称完美,每一寸筋骨,每一分肌肉,简直都是按照兔兔最喜欢的温床长的。
小兔找到个自己最喜欢的位置,用四肢在上面轻踩,很快便能像点燃一簇热火般,被烧得兔身暖洋洋的。
但睡着的人每次都会被它闹醒,对它又无计可施,只能伸手进被子底下把它抓出来,握在手心里强迫它老老实实陪着自己睡觉。
兔兔心里委屈,它白天明明已经睡了很多了,为什么晚上还要睡。
可挣脱不开囚笼般的五指,被困住一会,也就跟着睡了。
闻斯年带小垂耳兔去宠物医院进行全身检查,医生似乎觉得奇怪,给它看了半天诊,最后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闻斯年说了些垂耳兔晚上黏人的迹象,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它应该是进入了发情期。
兔子在发情期间性格是会敏感暴躁些,也为了兔子本身的健康着想,医生建议尽快进行绝育。
闻斯年遵从医嘱,亲手把小垂耳兔送上了手术台。
可手术开始前小兔像是就有了预感,说什么也不肯从闻斯年手上下来,四只小短腿拼命缠在他手指上,湿漉漉的红眼睛看着他,喉咙里还不停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如果垂耳兔能说话,现在恐怕早就抱着闻斯年的手大哭特哭了。
不要,不要给兔兔绝育。
兔兔是只好兔兔,以后再也不对着主人发情了。
医生强行把兔子抓下来,按在冷冰冰的台子上,尖锐的针头就要刺进雪白柔软的毛皮。
“等等。”
闻斯年忽然开了口,在垂耳兔的小屁谷上还没挨到针扎的时候,伸手在它仰着的肚皮上敲了敲。
小垂耳兔有心灵感应似的,一骨碌爬起来,颤颤巍巍的重新爬到他手心里。
闻斯年把兔子揣进怀里,对医生笑着道:“不做了。”
医生正想劝说,闻斯年却已经带着小兔子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小兔好像还心有余悸,一直在不停发抖。
闻斯年把它捧起来,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它圆乎乎的脑袋。
“好了,不怕了,不给你做手术了好不好?”
小垂耳兔不会讲话,只能眨巴眨巴湿润的眼睛看着他。
闻斯年心尖像是也酸疼了下,又亲亲它的脸颊。
“带你回家。”
到家后为了弥补小兔今天受到的惊吓,闻斯年给它准备了很多的兔粮和小饼干,都是它最爱吃的。
小兔吃得肚皮都撑起来,闻斯年没让它吃太多,抱它回了卧室。
把柔软的小身子放到大床上,闻斯年进了浴室洗澡。
它爱闹就闹些吧,只是只兔子,那么软,那么小,趴在手心里发抖的时候那么惹人怜惜。
宠着就是了。
主卧的大床上,小垂耳兔因为吃太多撑的难受,正四肢朝上躺在床上晾着,等待浴室里的人出来后给它挠肚皮。
可等着等着,小兔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怎么头顶的天花板一直在晃,而且它眼前一阵阵白光乍现,快要晕过去了似的。
下一瞬,小垂耳兔浑身猛烈抽搐起来,身体里好像在进行剧烈的震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他原本短小的四肢,怎么变得这么修长了,还有他雪白的皮毛怎么也都不见了。
他疑惑的摸了摸自己,身上滑溜溜的,一根毛都没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变成了什么怪物吗?!
浴室的水声在此刻停了,里面的人眼看着就要出来。
小垂耳兔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成了没毛的丑兔兔,猛地翻身跪在床上,钻进了被窝里藏起来。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还像之前一样小,却不知被遮掩住的只有一颗小脑袋。
浴室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闻斯年只围了条浴巾走出来。
蒸腾的雾气自身后猛地朝房间内弥漫,在一片热雾中,脚步声忽得顿住,闻斯年看着面前这一幕,恍然间以为出现了幻觉。
黑色天鹅绒大床上有个身影背对他跪趴着,身上薄薄的皮肤雪一样透白,柔软下榻的腰线纤细到不赢一握,四肢瑟缩着蜷起来,似乎在微微发着颤,所以连带着那一颗圆圆的兔子尾巴也在空中晃荡。
头藏起来了,但身体却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并且,浑身,不着一物。
美玉一般无暇的肌肤在光下万分惹眼,与黑色鹅绒互相映衬,更加显得像无意在床上打翻的一杯牛奶。
这么白,这么嫩。
跟那只雪白小兔简直一模一样。
即使这个想法十分荒诞,但眼前的一切却让闻斯年不得不相信。
那只小垂耳兔变成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