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在门外站了三天,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孟雏没想到裘寸晖会这么快就猜到。
那些破碎的记忆又涌回了大脑,他忘不了自己是被如何被人用袋子套住脑袋,是在怎样的殴打中痛苦挣扎,没有人帮他,他喊救命,但没人要救他的命。
他求饶,那些人不肯放过他。就好像他是那样罪不可恕,那样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孟雏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整个人都被迫陷入记忆里自己绝望的哭喊中,他摇摇头,不回答裘寸晖的话,转身要走,裘寸晖皱着眉一把拽住他,扭过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没有答应,所以他们打你了?”
孟雏还是摇头,眼泪却已经流了满脸,总是那样澄澈干净的瞳孔涣散着失去了焦点,仿佛看不见面前的裘寸晖。
裘寸晖开始耳鸣,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被一股难言的怒火覆灭理智,仍在逼问孟雏。
“在哪里?几个人?”
孟雏摇头哭着求他:“我不记得了……别问了好不好……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别问了,求求你……”
“你背上的疤,是那天弄的吗?”
提到这个,孟雏突然发了疯似的推裘寸晖,推不开,只好大哭,裘寸晖捂住他的嘴,叫他的名字:“孟雏。”
“你要告诉我,我才能去找他们。”
“你不是要利用我吗?现在,告诉我。”
孟雏通红的双眼终于慢慢在眼泪里聚了焦,看着裘寸晖,哭声轻下来,连身子也软下来,裘寸晖松开捂着他嘴的手,转而拢住他的腰,低声又重复一遍:“告诉我,孟雏。”
孟雏哽咽着伸手去抱他,他顿了一下,没动,任孟雏抱紧自己。孟雏抱着他,在他肩膀上虚弱地喘着气。
有时候,裘寸晖觉得孟雏像条干涸沙地上快要死去的鱼,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有下一秒就要停下来的呼吸。
他终究还是心软,伸出手去生疏地拍了拍孟雏的脑袋。
孟雏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
那是极度需要他的姿态。
裘寸晖恍然间想,或许他是,一阵雨。
“他们要我……逃课去,去给舞蹈室的一个女生送零食……我不想,我想上课……我真的只是想上课……
我没有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放学的时候他们把我拖进巷子里,我不知道……”
孟雏哭得急,抽噎声不止,说话断断续续,很困难,裘寸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低头亲了孟雏一下。
孟雏哭声停了停,仰头向他索吻,他无奈地拍着孟雏的背,又亲了一下。
孟雏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吞咽了下后继续说:“我不知道是哪里,他们用袋子套住了我的脑袋……然后,然后打我,我喊救命……但没人救我……”
说到这里,他又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哭着问裘寸晖:“怎么没人……没人救我呢?是不是……是不是还没到喊救命的程度啊……可是我真的好疼,是我做错了吗?我不该喊的……为什么没人理我?所有人……所有人都讨厌我吗?”
裘寸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黏住了,堵住了,就像那天他吞药一样,那些药黏在他的喉咙里,堵得让他不能呼吸,也说不出话,说不出话,没办法回答孟雏的话。
很久后,裘寸晖才僵硬地开口:“没人听见而已。”
孟雏还是哭。
裘寸晖就板起一点脸,说:“知道了吗,孟雏?”
孟雏噎了一下,止住一点哭声,盯着他乖乖点头说知道了。
“别哭了。”
“嗯……”
孟雏抬手擦擦眼泪,对他说:“谢谢你、那天帮我……我没喊救命,你也帮了我……”
裘寸晖不回答,只让他擦干眼泪回去上课。好像每次孟雏一说谢谢或者对不起,裘寸晖都不回答。
“钱你拿着买零食也行,没了我再给你。”
裘寸晖拍拍孟雏的脸,又说了一遍:“回去上课吧。”
孟雏点头说好,转过身一抬头,又想起自己不敢往下跳,只好可怜兮兮地回头无声盯着裘寸晖。
裘寸晖叹气,轻轻松松把他举起来,爬上去就容易得多,他坐到墙头上,裘寸晖从一旁利落熟练地翻墙跳进学校里,张开手臂接人,孟雏跳进他怀里时嘴唇磕到了他的下巴,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血丝来,孟雏痛得皱起鼻子,他低头去亲。
“以后别乱说话,别惹我生气。”
裘寸晖甩下这句话后就翻墙离开了。但孟雏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他只知道裘寸晖是在自己说要还钱的时候生气的。
但是,到底为什么会生气呢?
孟雏捏了捏又放回校服口袋里的钱,暗自苦恼。
——
殷珠赶到警察局的时候,裘寸晖就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脸上的血都不会擦一擦,好像生怕这警察局里有人不知道他裘寸晖在违法乱纪。
还是一套熟悉的流程,殷珠已经走了太多遍,公式化的笑容一次次套用,同样的说辞也一句句重复。总之,这个过程中,裘寸晖永远不会睁开眼看看她。
等到她走到裘寸晖面前,说可以走了,裘寸晖才会睁开眼,犹如施舍一般看她一眼。但马上就会起身错开她,一个人打车离开。
只不过这次她拉住了裘寸晖的手腕。
裘寸晖回头望过来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殷珠手僵了一下,有些难过地问道:“都这么久不见我了,好不容易见面了,都不能和我说一句话吗?”
裘寸晖笑了,感觉自己听了一个冷笑话,道:“这也叫见面?谁会在警察局见面?你的喜好还真是独特。”
殷珠无视他话里夹枪带棒,只叹气说道:“月底是妈妈生日,你能……回来吗?”
一听见这个词,裘寸晖的眼神就更冷漠了,嘴巴却反常的沉默起来,过了一会才扔下一句「看情况」,转身要走,视线扫到殷珠鬓边的几根白头发,脚步停滞了一瞬间。
殷珠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她抓住机会开口道:“你和妈妈见面的机会是在一天天减少的。”
裘寸晖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殷珠又说:“你特意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还准备一辈子不回家吗?我每天都在等你。”
裘寸晖顿住身子,很久后才回过头。
“六岁那年,我在门外站了三天,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