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究竟要为相爱付出多大的代价。】
“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裘寸晖慢吞吞地轻轻地躺到孟雏旁边。
他没给孟雏穿衣服,自己也没穿,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密合地贴着,温热的皮肤黏连在一起,好像这样就永远不会分开。
“你以前最爱睡觉了。”
裘寸晖用手指一遍遍梳着孟雏的头发,孟雏仍然闭着眼,不肯回应他,他只好一个人自言自语。
“我让你在床上跪好,洗个澡出来你就睡着了,每次和你做,还没做多久就吵着累了要睡觉了,怎么那么爱睡觉呢。”
“为什么现在睡不着了?是因为在我身边,你觉得很痛苦,睡不着了吗?”
孟雏牙齿打颤,想说不是的。但他喉咙说不出话,心里也说不出话。
“小鸟儿,你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要我了吗?”
裘寸晖掌心拂过孟雏不停发颤的眼睫,轻轻地叹了声气,抬手关了灯。
就在关了灯的下一秒,怀里的人突然开始尖叫,浑身发着抖,挣扎着捂住耳朵用力地尖叫,撕心裂肺,惊恐万分。
裘寸晖不知道怎么了,慌乱无措地把人抱得更紧,掌心揉着孟雏的背,企图舒缓孟雏不明缘由的恐惧和崩溃。
“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别怕,别怕,我在这。”
一切的反常都在关灯的一瞬间,裘寸晖伸手又开了灯。但孟雏还是没停下,嗓子都喊劈了,喊到喊不出声就开始胡乱地求饶,反复说求你了,求你了。
只说这一句,别的什么也不说。
“宝贝,宝贝,谁欺负过你吗?”
裘寸晖心肝震颤,被孟雏这幅样子刺激到呼吸困难,什么也不会说了,只是一遍遍叫着宝贝,眼睛都看不清孟雏的脸,只能尽力贴紧孟雏,仿佛害怕孟雏就这样在他怀里死掉。
“别不要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裘寸晖……你为什么抛下我……”
求饶过后,孟雏又开始泣声质问。可他眼神空洞,没有看着眼前的裘寸晖,而明明是在问一个,记忆里的裘寸晖。
孟雏记忆里的裘寸晖,抛弃了孟雏吗?
“我没……抛下你。”
裘寸晖艰涩地开口,伸手却不敢再碰孟雏的脸,孟雏的眼睛。
眼前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的世界。
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他和孟雏,都不再能分清现实和虚拟。
“你不要我……你为什么不要我,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你和爸爸一样,都要骗我……”
在多次的电击治疗里,孟雏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他忘了那趟历时二十三个小时的列车里发的短信,错乱的记忆停留在凌晨的雪地里,无人的学校门前,停留在他无人赴约的等待里。
那个答应会来找他的人,没有来找他。
但裘寸晖又哪里知道。殷珠当年把他手机里的信息删掉了,连孟雏那句我跑出来了也一同删掉了。
他从不知道在那个雪夜里,孟雏也曾等待过他。
他只知道他一醒来,孟雏就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车上了,要离开瑜洲。
人究竟要为相爱付出多大的代价。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了你那么、那么久……”
“对不起……对不起。”
裘寸晖哑声和孟雏一遍遍道歉,他知道当年是他的错,无论如何,是他的错。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我病得很严重……对不起,对不起宝贝。”
“我没有不要你……没有抛下你。”
裘寸晖用脸颊贴贴孟雏的额头,尾音虚浮,说:“我的病,现在好一点了。”
“我去医院治病了,也有好好吃药,我现在好一点了,我不会……再让你等我那么久了。”
听到「好好吃药」,孟雏的哭声就停了下来,他眨眨眼,吸着鼻子,好像从某种幻象里剥离了,又进到另一个幻象,很小声地问他:“你妈妈,对你好吗?”
即使记忆错乱,殷珠说的那些话也仍然突兀地留在孟雏的脑子里,折磨他很久很久。他以为裘寸晖不想被送走,才不来见他。
孟雏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裘寸晖的脸颊,呼吸间还带着剧烈哭泣后无法克制的抽噎,涣散的瞳孔终于缓慢聚了焦,说:“和我见面,她会生你的气吗?”
裘寸晖喉咙发梗,他这时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在他空白的记忆段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的。
否则为什么,那个哭着要他别不要自己的孟雏,突然就坐上了离开瑜洲的车。
离开瑜洲。孟雏怎么会离开瑜洲。
殷珠到底做了什么。
“宝贝,睡觉好不好?”
裘寸晖忍着满心的恶寒,安抚着孟雏,轻轻吻着脸拍着背。
“哭了这么久,睡觉吧。”
孟雏固执地盯着他的眼睛,还是问他:“我走了以后,你过得好吗?”
裘寸晖如受凌迟,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像叹气一般回答:“好,过得很好。”
如果我说过得很好,你会好受一点吗?那一年你的离开,是为了让我过得好一点吗?
但是没有你,我怎么过得好一点呢?
“那就好。”
孟雏缓慢地闭上眼睛,无意识地呢喃:“我总是梦到,你过得一点也不好。梦到你又用小刀划自己。”
“梦是假的。没事的。”
裘寸晖浑身每一个地方都在抽痛,他轻拍着孟雏的背,怕孟雏也和自己一样痛。假若不痛,那为什么梦里也要哭泣。
孟雏睡得一点也不好,哄了很久才睡着,有一点声音就会惊醒,睁大了眼睛确定他还在才肯再睡去,一直在做梦,情绪波动很大。
这和裘寸晖焦虑症加重带来的神经衰弱一模一样。
难道孟雏也病了?
裘寸晖一次次艰难地呼吸。
直到孟雏终于睡熟,他才小心翼翼地起了身,走出房间给殷珠打电话。
“喂?”
“孟雏当年离开瑜洲,是因为你吗?”
“他要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
裘寸晖咬牙又重复了一遍,殷珠只是沉默,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裘寸晖心一紧,挂了电话就往房间跑。
“怎么了宝贝?”
孟雏坐在床上,看着跑进来的裘寸晖,紧绷的身子才悄悄松懈下去,他动了动被锁住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厕所。
裘寸晖松了口气,弯腰帮他解开锁链,低声问道:“你不愿意和我说话吗,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