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深秋,冷雨无情浇灌着阴云下四方的灰色建筑。呼啸的风裹挟雨丝掠过伞面,在手背与大衣下摆溅起寒意。斜挎的棕色皮包上,雨滴凝结又滑落。
“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
穿过尚不熟悉的建筑冰冷围栏,我在玄关抖落黑伞上的水珠。将伞尖套进塑料袋,掏出早晨备好的手帕。
正低头擦拭浸湿的秋大衣时,有人突然按住我肩膀。我吓得浑身一颤,窘迫地抬头。意识到失态后绷紧的面部肌肉,让同样受惊的执行科科长脱口问道:“怎么吓成这样?”
没必要解释自己讨厌被突然触碰,更不必坦白对肢体接触的抗拒。谨慎比坦诚更安全。
我低头用平板语调问好:“科长好。”
“入职满一个月了吧?罚金组工作如何?”
“还行。”
科长拽过我胸牌确认照片与姓名。这冒失举动又让我暗自一惊,所幸这次肌肉没出卖情绪。随科长走向执行科时,我刻意保持半步距离。
“不过丹贤支厅算清闲了,对吧?”
“似乎是的。”
“什么叫似乎?全都狗屁不如。”
这类对话总让人想叹气。常与罪犯打交道的警检人员大多言辞粗鲁,冒犯人更是拿手好戏。
科长边走边继续搭话:“被分到罚金组,父母没意见?”
“……没有。”
虽知他无心之问,这话题仍令人不适。为避免显得无礼,我只得简短应答。我想在新环境好好表现。
十三岁那年世界颠覆后,“李吉永之子“就如朱砂刺青烙在我胸口。连昔日好友都对我避之不及。
本以为离开流言肆虐的中小学能好转,可即便考上警大成为警察,周遭态度依旧。长久背负的污名早已浸透骨髓。如今人们虽看不见我胸前的罪状,却能从我每个眼神动作中嗅到不祥的血色。
“早上好。”
向沿途遇到的陌生同事机械问好,终于抵达执行科罚金组。庆幸的是,那位让我不自在的科长径直回了自己办公室。
用保温杯接好咖啡刚落座,邻桌指导前辈就叹着气进来。同属八级检察事务官,刚满两个月工龄的我在他面前如同婴儿——这位前辈已有三年资历。我能以八级入职,全凭警队经历。
看着前辈阴沉的脸色,预感今天又将如天气般沉闷。他一坐下就仰头打了个震天哈欠,从文件堆里抽出三份档案。两本厚的照例滑到我桌前,他自己留了本薄的。
“李采河主任,这周要处理的文件。一本是拖欠罚金需要电话催缴的,另一本是该移交抓捕组的。查清行踪就转交。”
“明白,前辈。”
“这些老赖真他妈烦人。”
“听说快人事调动了,说不定能调去其他部门?”
“想得美。估计还是老样子。想在丹贤支厅熬资历,但年限不够又进不了侦查组。唉,赶紧升七级逃离罚金组吧。李主任觉得这工作怎么样?”
“不太轻松。多数人确实交不起罚金,但电话催缴或抓捕时挨骂也是常事。”
“可不?大学毕业就干这个。听醉鬼骂街真他妈火大。”
简短晨聊随着时针指向九点结束。同事们陆续落座,敲键盘或拿起话筒。我抿了口咖啡定神,翻看今日催缴名单。
首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罚金的中年男子。预感告诉我不会顺利。
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再难听的脏话,这些年也该听惯了。
-喂?
“您好,请问是金韩洙先生吗?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第一位是因妨碍营业及暴力行为需缴纳四百万韩元罚金的中年男子。光看资料就预感不妙。
我闭眼深吸口气,终究还是拿起听筒。这些年挨过的骂还少吗。
-喂?
“您好,金韩洙先生。这里是水原地方检察厅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四百万韩元罚金尚未缴纳……”
-操!大清早催债?晦气!国家给过老子什么好处,连懒觉都不让睡?
“您应该知道自己因拖欠罚金被通缉了吧?”
-那又怎样?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狗娘养的!
这人好歹只用“操“这种初级脏话,比起那些创意骂街的已经算文明。我在同事们此起彼伏的叹息中小声补充:“请别骂人。如果分期也困难,我们只能派抓捕组了。罚金支持信用卡缴纳。”
-来啊!有种就来!……算了,你等着,老子亲自过去!
“好的,丹贤支厅一楼执行科。不过您来自首会立即被拘留。如果嫌麻烦,我们中午就能派抓捕组上门。”
-……欠个罚金真会抓人?
“当然。您现在是通缉状态。”
-……
听到要动真格,电话那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我趁机加码:“现在不缴就得进看守所。
来了直接送劳改场。”
-分期……怎么操作?
“正常申请期已过,不想被抓就先打五万十万到指定账户。收到催缴单了吧?”
-……十万?打了就不抓人对吧?他妈的,检察院是高利贷?欠钱就抓人?
“单次转账不够,需要持续还款证明诚意。明白吗?”
欠债人中途又失控骂街,最后竟哭诉起家境。本想挂断,但听对方舌头发硬的醉态,估计从早就喝上了。他边找妻儿边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罚金组最怕这种诉苦,比挨骂更耗时间。
捋着刘海转头时,前辈正猛戳脖子示意快挂。我也想挂,但流程没走完。又被债务人抢白五分钟,才勉强插上话:“再不缴纳会继续催收。”
终于挂断时,后背已沁出薄汗。
第二位拖欠者叫吴子贤,五十代女性。
这名字莫名耳熟。她因酒驾及暴力行为拖欠六百万韩元。拨通后我照例问候:“您好,吴子贤女士。这里是丹贤支厅执行科。您有六百万罚金未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带着酒气的尖锐嗓音:-你叫什么?
“……”
-知道我是谁吗?敢为这点小钱大清早骚扰我?
对粗话早免疫了,但这人语气透着不寻常。我尽量平静地重复:“六百万罚金……”
-闭嘴,报名字。
“……”
-问你名字!没人告诉你我是谁?没教养的东西!
虽是早晨,她身上却散发着比前一位更浓烈的酒精味。
接下来十分钟,污言秽语炸得我耳膜生疼。此刻竟怀念起刚才那位只会“操“的大叔。胃里翻腾着勉强开口:“吴女士请冷静。我们只是例行通知,再不缴纳就要……”
-通缉?笑话!叫你们检察官来谈。知道丹贤支厅多少检察官得给我面子吗?
“执行科不配备检察官。”
-还敢顶嘴?最后问一次,名字。
“……李采河主任。”
电话突然断线。
不该报名字的。我死死绷住表情。按规定该立即回拨,但今天实在没勇气再听那个声音。
端起保温杯时,发现苍白的手指正不住颤抖,只好放下没喝的咖啡。若洒出来,怕被人看出异常。
其实每次挨骂都会发抖。不止突然被触碰时,听到脏话也总控制不住剧烈心跳。偏偏首站就被分到罚金组。十三岁后,幸运女神就从没正眼瞧过我。
唯一安慰是:比起陌生人的辱骂,更怕重蹈职场适应失败的覆辙。所以再不适也没想过辞职——用大恐惧盖过小恐惧。深呼口气,我面无表情地拿起下一份档案。
催缴电话持续到午休。幸好有两人缴款,业绩比上周稍好。
支厅里我们组拖欠率最高,科长常为此抓狂。虽说公务员不怕开除,但上司刁难下属的戏码,体制内外并无不同。
和组员在食堂吃完饭出来时,人群中有个高挑身影格外醒目。
是朱泰善检察官。那张脸让人过目难忘。
虽在同个支厅,但不同楼层加上检察官的忙碌,自入职问候后再没碰面。身后女职员正窃窃私语:“朱检察官真是360度无死角。肯定有女友吧?”
“听说单身。”
“谁说的?”
“他们办公室的书记官。”
“不会吧……追他的人不得排长队?”
经过玻璃门时忍不住又瞥一眼,却撞上他突然回望的视线。那目光锐利得比科长拍肩更让我心惊。他显然没认出我,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慌忙转头时,前辈凑过来耳语。湿热气息喷在耳畔:“第一次见?那位朱泰善检察官,有名的疯子。”
“嗯?”
前辈食指在太阳穴旁画圈。同行的黄课长捋着头发插话:“他们办公室的人说他挺随和的,很会开玩笑……”
“得了吧。”前辈斩钉截铁,“我同学说他以前在别的支厅,把侦查官逼到休假调职。到哪都爱挑案子毛病,专折腾基层。”
“真的?这倒没听说。”
“黄课长知道他刚入职时的案子吧?”
“那时候在检察厅的人谁不知道。”
我也清楚那个案子。警大二年级时,就从新闻记住了朱泰善这个名字。
当时他刚任检察官两年。坊间称为“尹素妍检察官跳楼事件“。
他司法研修院同期的尹素妍检察官,因不堪部长检察官长期辱骂殴打而自杀。
自杀前一年,尹素妍正调查丹贤赌场与梧松建设招标舞弊案,遭遇巨大施压。调查草草结案后,她被部长记恨上了。
朱检察官是唯一站出来作证的内部举报者,最终让部长脱下制服。当然他自己也因“大不敬“被贬——在检察厅,挑战权威岂能不受罚。
父亲曾任司机的丹贤赌场舞弊案、尹素妍遭遇的暴力、朱泰善的抗争……这些碎片在我脑海烙下深刻印记。或许因为当时我正在首尔警察大学就读,比谁都清楚警检系统的森严等级。连大学也不例外。
四年后从警队转职,竟与他有了短暂交集。更从他那里得到警队生涯最难忘的帮助。不过对他而言,那不过是无数案件之一,想必早忘了。我们见面不超过两次。
前辈继续向黄课长八卦:“刚入职时装正义,资历上来照样欺压侦查官。整天板着张脸,背地里脏事不少……”
“……抛开性格,那张脸真是艺术品。不进演艺圈太浪费了。能通过司法考试的大脑配上这种颜值,简直犯罪。”
“表情比长相重要。听说还有金主呢。”
“不可能!他们办公室的人明明说他很甜……”
“千真万确。”前辈不容置疑地打断。黄课长虽不认同,也没再反驳。看来前辈纯粹是嫉妒。
『初任检察官敢实名举报是什么概念……在检察厅这种地方。』我默默腹诽,乖乖去内部咖啡厅跑腿。窗外秋雨仍绵延不绝。
雨天让食堂爆满,咖啡厅排起长龙。等餐时望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水珠像泪滴般不断滑落。
刚回座位整理下午文件,罚金组玻璃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围着名牌丝巾的中年女性闯进来,我立刻认出是早上那位“吴子贤“。
虽然言辞粗鲁,但声音里的教养与她的打扮相符——衣着考究,皮肤白皙,只是表情充满攻击性。
那副已通过电话熟悉的嗓音在办公室炸开:“谁是李采河?”
“是我。”她衣着考究,皮肤白皙柔嫩,神情却充满攻击性。
上午通过电话已然熟悉的嗓音,此刻正肆无忌惮地轰炸着罚金组办公室。
“谁是李采河?”
“是我。”
不想在气势上认输,我起身平静应答。吴子贤歪着头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周围同事的骚动随着潮湿空气蔓延开来。里间办公室的执行科科长冲了出来。
在科长介入前,我刻意提高声调补充道。毕竟是我的分内事,没必要为这种程度的拖欠者麻烦他人。
“吴女士,您只需缴纳罚金就好,不必动怒。”
“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认出我是吴子贤了?”
她甩开手包拉链,将五万面额的纸币砸向我脸庞。钞票击中我后散落一地。正强忍屈辱想靠近她,浓烈酒气突然扑面而来。那一瞬我甚至怀疑她要泼酒精纵火,下意识寻找灭火器位置。
所幸纸币并未浸湿,酒气源头正是吴子贤本人。正如电话里猜测的,她仍处于醉酒状态。
她踉跄着冷笑:“喂,拿了钱就闭嘴。再敢为这种破事打电话试试。科长,好好管教你的下属。”
余光里科长的脸涨得通红。那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羞耻。我急忙别开视线——那张脸上分明写着“肯定收过好处“的自白。
我默默拾起她抛撒的钞票。没指望有人帮忙,但黄课长和几位同事还是弯腰帮我收集。
我不断鞠躬道谢,而真正该表态的科长和转交吴子贤档案的前辈却纹丝不动。
捡完最后一张纸币起身时,透过玻璃门瞥见了朱泰善检察官的侧影。他正静静注视着吴子贤离去的方向。不知他站了多久,是否目睹了钞票砸脸的全程。
黄课长重重叹气:“没事吧李主任?偏偏碰上丹贤市那个疯婆子……交接档案时没人提醒你?”
“没事,谢谢您。”
“真是疯了。这种事都不提前通气?”
黄课长越过我肩膀厉声质问,前辈尴尬地清嗓耸肩。她狠狠瞪了装傻的前辈一眼,摇着头回到工位。
我把整理好的钞票搁在桌上,再次望向门外。朱检察官仍站在原地凝视吴子贤消失的方向。犹豫片刻,我鼓起勇气调整表情走向玻璃门。
推门时带着雨气的穿堂风将他的视线引了过来。我低头仰视高我半头的他:“您好检察官,有什么需要吗?”
“只是路过。看来拖欠者闹得很凶。”
与他冷峻外貌不符的友善回应,反而让我难堪——似乎狼狈模样总被他撞见。怕留下坏印象,我尽量平稳地回答:“常有的事,不要紧。”
“知道那是吴子贤吧?”
“您也认识她?”
连朱检察官都知道吴子贤,她嚣张的态度倒有了几分解释。
“地方名流,兼赌场董事。在丹贤市工作的公务员都认识。”
他作势要上楼,又转身俯视我:“今天李采河主任值勤?”
突然被清晰叫出全名,心脏猛地收缩又舒展。
“是的,负责尸体检验值班。没想到……您记得我名字。”
“没理由忘记。挂着工牌呢。”
大手自然地拽了拽我胸前的证件。同样的动作由科长做来令人不适,此刻却毫无反感。
颈间残留的拉扯感逐渐消散时,他补充道:“两年前的事?”
“是的,当时真的非常感谢。”
“分内事。没想到你调来检察厅了。”
他此刻才像刚认出我似的。虽然入职时去检察官办公室打招呼,他也装作素不相识。
分不清是此刻才想起,还是先前故意回避。
“那么辛苦了,李主任。”
“是,检察官。”
他冷淡地道别后走向楼梯。关于他严苛对待调查官的传闻,与此刻意外温和的态度同时浮现。这两种形象在他身上竟毫不矛盾。
回到座位清点吴子贤撒落的钞票,正好六百万韩元。为掩饰情绪,我立刻投入下一项工作。前辈突然捅了捅我腰侧:“抱歉,忘了提醒你。”
“没关系。您说吴子贤是赌场董事?”
“嗯。现任丹贤市赌场董事,也是梧松建设的小女儿。梧松在丹贤算是地方龙头企业。”
我从不对任何人提起丹贤是故乡。怕父亲的名字会从记忆深处爬出来。
其实我比前辈更了解梧松建设,却装作初次听闻。前辈继续道:“梧松把她赶出家门,塞了个赌场闲职。名义上是董事,实际吃空饷罢了。”
“为什么赶她出门?”
“和会长父亲关系恶劣。看那脾气还不明白?总之下次催缴找赌场秘书处。”
“好的,谢谢。”
明知我与吴子贤通话却保持沉默,前辈显然是故意的。同组同事竟如此冷漠。
但转念一想,她不过是被笼罩我的血色阴影影响罢了。这么想着便能原谅那份恶意。反正丹贤支厅没人真正了解“李吉永的儿子“,倒也清净。
或许是中午的遭遇消了灾,下午工作异常顺利。只是朱检察官那句“今天你值班“始终萦绕心头。临下班前,我重新登录检察厅内网——关于他如何知晓我值班的猜测需要验证。
点开十一月排班表,今日值班检察官的名字证实了我的猜想。眼皮猛地一跳,昨天明明显示是另一位检察官,此刻却变成了朱泰善。
检察官与法医值班无需留宿厅内,各自在公寓待命,接到警方命案通知才会出现。
因此只要今夜没有尸体,我与朱检察官就不会碰面。而丹贤这种小城夜晚通常平静,比大城市值班轻松得多。但想到可能与敬仰之人共事,倒也不算坏事。
一手撑伞一手拎便利店饭盒,我zigzag避开积水。踩进泥坑弄脏一只皮鞋后,终于回到公寓。满身雨水与污渍令人烦躁,嘴角像雨滴般耷拉下来。
这间七坪的单身公寓是配发给调查官的宿舍。将湿伞斜靠玄关,为驱散寂静打开电视。
艺人笑声冲淡了室内的凝重空气。如此排解孤独后,我才脱下湿外套。
边看综艺边吃饭,又拆了积压的快递——本想布置空荡的房间,一直没空拆封。收拾到深夜,为防突发状况将手机铃声音量调至最大才躺下。却辗转难眠。
值班期间不能服安眠药,只好数着睫毛计算时间流逝。黑暗中往事如胶片闪回,那些不再相见的面孔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反复浮现。
在可怖的黑暗里挣扎浅眠时,炸雷般的铃声惊得我浑身颤抖。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未存号码。
凌晨五点。”朱泰善检察官“的预感如电流窜过脊背。深呼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您好。”
-我是朱泰善检察官。
“是,检察官。”
-发现尸体需要出现场。李采河主任住支厅公寓吗?
“是的。”
-现在去接你。我也住丹贤支厅附近,很快到。
“明白,检察官。”
匆忙准备时,发现整日未停的秋雨仍在下。看来是秋汛了。
漂浮在污水里的烟头被急速冲进下水道。站在漆黑雨夜里,才真切意识到要与朱检察官共同验尸。初次合作必须万无一失。
“好好表现,别出错。”
呵出的白雾中,我紧张地徘徊在公寓入口。感应灯捕捉到不安,在头顶明明灭灭。
一辆贴了深色膜的陌生奔驰停在门前。会意上车时,驾驶座的朱检察官转头看我。白天略显温和的目光,在雨夜近距离对视中透着压迫性的寒意。
“晚上好,朱检察官。”
我将滴水的长伞收好系上安全带,绷直不自觉瑟缩的肩膀。
“死者非本国籍。外貌像韩国人,但持俄罗斯护照。”
他开门见山谈起案情。与冷峻氛围相反,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异常轻柔。
车辆驶入主路,西装袖口滑落露出腕表。表盘与银色表圈在路灯下闪烁。
“初步判断心脏麻痹,需要确认。李主任在警队时见过不少尸体吧?”
今夜在闭合眼睑内反复放映的往事碎片,此刻突然显影。
“……是的,在职期间见过很多。”
“为什么辞职?”
突如其来的私人问题让我措手不及。强作平静回答:“适应不良想重新开始。”
“可惜了。警大毕业很快能升警正,级别比五级公务员还高。”
“没关系,不可惜。”
“……比想象中不谙世事呢。”
“确实可惜。警大出身很快就能升警正,级别比五级公务员还高。”
换作是我,捡吴子贤撒的钱时肯定会想——当初该咬牙留在警队的。”
“或许总有一天会那么想吧。”
我简短应答后紧抿嘴唇。若再多说恐怕难以自持,所幸朱检察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刺探般的态度出乎意料。两年前以警察身份相遇时,乃至今天在检察厅交谈时,他都表现得相当友善。传闻中他对调查官极为严苛,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唯独对我这般残忍。
丹贤综合医院法医研究所在雨夜中如苍白幽灵矗立。跟随朱泰善检察官进入停尸房,熟悉的防腐剂气味扑面而来。刑警与法医已等候多时。担心会遇到旧识,所幸是生面孔。
穿皮夹克的刑警向朱检察官鞠躬:“久仰了检察官。”
朱检察官从容回应:“我值勤的日子总出命案。”
“可不是。听说半夜出现场,我们就猜是您值班。”
“该向部长申请别排我值勤?这样马刑警离婚的概率也能降低些。”
刑警被他的玩笑逗得咯咯笑:“差点就收到诉状了。再不回家老婆真要赶我出门。”
“说说尸体发现经过?”
“赌场附近的小市场知道吧?醉汉在巷子里发现的。没有外伤。”
冰冷的解剖台上躺着个身材高大、面色铁青的淋湿男子。从俄罗斯护照看,可能是居住在海参崴或库页岛的朝鲜族。
朱检察官双手插在长风衣口袋俯身检视尸体。高挺鼻梁投下阴影,未经打理的刘海垂落前额。在停尸房灯光下,这张脸显得尤为虚幻。
他检查完皮肤抬头问法医:“死因判断?”
“舌头发绀面色发黑,疑似药物中毒。肯定是瘾君子,手臂有针孔。”
“我也这么想。何况发现地点在赌场附近。”
“赌场开业后尸体就没断过。自杀的、吸毒的、斗殴致死的,忙得焦头烂额。”
“有什么办法。除非提高报酬才能招到更多法医。”
观察发现,他与刑警法医交谈时相当放松,与白天在检察厅的模样毫无二致。来医院路上那种被针对的感觉,恐怕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给我手套。李主任也靠近看看。”
“是,检察官。”
我从远处快步上前。久违地近距离接触尸体,反胃感翻涌而上。但既已转职检察厅,这种场合必须忍耐。反正不会像警队时那么频繁遭遇尸体。
朱检察官检查完后脑勺,突然指向死者喉结:“李主任,这像不像刺伤痕迹?”
我们三人同时弯腰。瞳孔骤然收缩——喉结附近有个细微孔洞,小得如同毛孔,但多年勘验经验让我瞬间确认。与他对视点头后,朱检察官直起身脱下手套:“是刺伤。”
法医慌忙凑近观察不到1毫米的孔洞:“您来之前简单检查过,当时没发现。难道是谋杀?”
朱检察官揉着眉心,语气却无责备之意:“瘾君子手臂满是针孔,会不会是用注射器刺喉?”
“有可能。”
“解剖令已经批了。现在初步检验能给出简报吗?”
“两三小时可以简单说明。”
“李主任留下等结果。马刑警请确认死者动线。”
马刑警点头:“值班同事正在调取周边监控,附近烟头垃圾也已采集。”
“尽快汇报。”
“明白。”
刑警离去后,空荡走廊只剩我们。朱检察官熟门熟路走向长椅。本可由我留守等报告,他却主动留下,令人不安。
正如前辈所言,他要么擅长施压下属,要么是事必躬亲的完美主义者。这份严谨倒与我学生时代仰慕的形象吻合。虽不自在,却不讨厌。
“李主任不坐?应该累了。”
修长手指轻敲身旁空位。
“是,检察官。”
我别扭地挪步,刻意隔开一个座位。为缓解独处的尴尬,无意识地摆弄手机。
朱检察官交抱双臂靠墙闭目,似乎睡了。我偷偷打量他——是检察官职业光环还是西装加持?这个仅年长我六岁的男人散发着超乎年龄的成熟。长款风衣下露出笔直双腿,连疲惫都透着社会人的稳重。
两小时在寂静中匀速流逝。比起每夜咀嚼的往事,与假寐的朱检察官共度的凌晨反而安宁。
不知是否天亮的停尸房门终于打开。法医探头:“检察官,请进。”
朱检察官立刻睁眼起身,仿佛从未睡着。迟来的担忧浮现——他是否察觉了我的偷瞄?
避开解剖台上的尸体,我专注聆听简报:“喉部孔洞非致命伤。虽似新伤但形成时间不明,确是针孔。”
“现在瘾君子流行往颈部注射?”
法医笑着摇头:“更像是吸毒失误自伤。重点在食道口发现了异常伤痕。”
“什么伤痕?”
“咽喉部有多处刮擦痕迹,创面不大。”
“我看看。”
“可以看照片……”
朱检察官已戴上手套。多数检察官不像警察习惯直面尸体,这点他确实与众不同。而我这个前警察竟比他还畏缩,实在难堪。
“李主任。”
反胃感中勉强分辨出他的呼唤。走近检视咽喉时,他锐利的目光刺来。强忍恶心提出看法:“死前呕吐过?”
法医解释:“解剖后才能确定,但呕吐不会造成这种伤痕。”
朱检察官沉默凝视尸体。没有外伤的俄籍韩裔,食道莫名伤痕——再度确认后,我们终于离开研究所。持续两日的雨势暂歇,混沌晨光笼罩着二人。
他没走向停车场,反而示意医院正门:“附近有家不错的汤饭店,一起?”
突然的邀请让我仰视这个高挑男人。晨风吹乱他刘海,冬日气息隐约浮动。原以为验尸时的怯懦令他失望,看来尚在容忍范围。
“好的,检察官。”
走向医院大门时他补充:“看尸体应该没胃口,但空腹上班更难受。”
“您直接上班?”
“检察官值勤没有补休。”
“不知道这事……辛苦了。”
“分内事。李主任下午上班?”
“是的,检察官。”
24小时营业的豆芽汤饭店整洁明亮。我模仿他撒盐打蛋的动作,明明来过无数次,此刻却手足无措。
吹凉滚烫汤饭时,他已吃下半碗。为跟上节奏胡乱吞咽,烫伤口腔黏膜。从警校到男高,吃饭速度始终是我的噩梦。
沉默令人尴尬。以我的社交能力,实在难以主动向朱检察官搭话。他喝完半碗汤突然开口:“现在能谈尸体吗?”
“我没问题。”
“刚才看你想吐的样子……当警察不容易吧。那么完好的尸体都让你难受。”
意外的体贴让我犹豫片刻:“确实不轻松。”
“你觉得是意外还是谋杀?面色像吸毒过量。”
“我也倾向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刮痕你怎么看?”
“李主任怎么看?像是病死或意外事故?看面色像是吸毒过量致死。”
“我也倾向于吸毒致死。”
“那个伤痕……食道附近的刮痕会是什么?况且不可能往颈部注射毒品,为什么针孔会在那个位置。”
“这个嘛……不太……”
朱检察官像握刀般干脆利落地截断我的迟疑:“不是要你给出答案。只是想一起探讨。
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调查本就是集思广益的过程。”
“好的,检察官。”
“当时你在情报科?”
“……不是。”
见我闭口不言,他敏锐的反应立刻刺来:“既然否认,告知所属部门不是基本礼节吗?”
这尖锐又正确的指责让我耳根发烫:“当时在重案组。后来调去科学调查系直到离职。”
“真讽刺。你的专业居然是尸体。”
“时间不长,没学到多少。”
“不是广域搜查队而是普通警署重案组?对警大毕业生来说有点屈才。”
他对我的履历评价同样单刀直入。与对待刑警和法医时不同,隐约透着刻薄。或许他也看到了缠绕在我周身的不祥血色。
他已吃完最后一口饭开始喝水。我慌忙扒拉还剩大半的汤饭。见陶碗见底,朱检察官率先起身,理所当然地抢先刷卡结账。我捏着掏出的钱包又默默塞回口袋。
驶向公务员宿舍的车里,他脑海中似乎仍盘踞着那具俄籍尸体。早高峰堵车时,他也只是沉默凝视前方,陷入深思。
直到拐进宿舍所在的小巷,他才突然开口:“食道那个伤痕,恐怕查不出所以然了。”
“是吗?”
“我初次见,你初次见,法医也毫无头绪——这种情况往往成为悬案。连资深法医都陌生的伤痕……如今大多数案例资料库都很完善了。”
“我会继续思考的。”
“等最终尸检报告出来再讨论。李主任今天也提交值班报告吧。”
“好的,检察官。”
他忽然转头望向我,巷口路灯在那双眼睛里投下斑驳光影:“要打个赌吗?”
“赌什么……”
“警方绝对会以不起诉意见移交本案。非本国公民,俄罗斯籍瘾君子,明摆着的吸毒过量致死。除非发现与韩国毒贩的关联,否则他们不会认真调查。”
有理有据的指摘。我反复咀嚼着死者颈部的针孔与食道伤痕。
奔驰缓缓滑停在宿舍门前。我解安全带时偷瞥朱检察官,熬夜后的大脑像醉酒般混沌。
本该道别的嘴唇竟不受控制地吐露真心:“朱泰善检察官,今天能与您共事很荣幸。”
说完自己都震惊。这过于社交辞令的客套根本不像我会说的话。或许是熬夜降低了判断力。
为补救失言,我匆忙补充理由——否则他定会觉得反常:“大学时读过关于您的报道,一直很尊敬。当警察时受您帮助洗刷冤屈,也始终感激。”
“……”
理由足够正当。但朱检察官长久沉默,车内的空白比凌晨共处的数小时更漫长。我立刻后悔暴露真心。
难以置信的是,向来以亲切健谈著称的朱泰善检察官,面容竟逐渐扭曲。那对平直的眉毛皱起的幅度,远超正常反应范畴。
虽说突然,但被表达敬意也不该露出这种表情。并非冒犯之言,这反应实在反常。
他此刻的表情比凌晨检视尸体时、比观察食道伤痕时更……该如何形容?该如何定义那张近乎嫌恶的脸?
我死死攥住已松脱的安全带,仓皇低头:“让您困扰的话很抱歉。”
“……不会。谢谢。我不值得被尊敬。”
再抬头时,他已恢复端正神态,仿佛方才只是错觉。虽无笑意,但比起先前的负面表情已算友善。
“是我唐突了。那么先告辞。”
车内空气比凌晨五点的初遇更令人窒息。想起第一次坐舅舅车的窘迫,我慌忙开门逃离。
车在我刚踏出就启动离去。萧瑟的晚秋寒风卷过空荡的巷口。我紧攥背包带代替安全带站着,最终拖着沉重步伐上楼。悔意压得抬不起头。
拉上遮光帘补眠时,久违接触的死者面容与朱检察官的表情在眼皮下交错闪现,难以入眠。
上班后亦然。听着滞纳者的辩解,今早那张嫌恶的脸又浮现眼前。
趁滞纳者缴费的空档,我托腮发呆。突然腰侧被猛戳,惊得办公椅滑轮吱呀乱转。狼狈扶正身体时,恶作剧的前辈正咯咯笑:“李主任怎么这么容易受惊?”
“啊……走神了。”
“把通缉名单发你,帮忙录入系统。”
“好的。”
几小时数据输入后脖颈僵硬。转动脖子时摸起毫无动静的手机。盯着漆黑屏幕映出的脸,无意识摩挲微温的机身——我手机里存着朱泰善的号码,而荒谬的是,我竟想联系他。
“凌晨辛苦了“——发这样的信息会显得自然吗?
犹豫许久还是放下手机。今早不该说那些敬慕之言。或许不说,此刻反倒有勇气发信息。
*接到朱检察官联络是一周后。自那尴尬的清晨,我再未在丹贤支厅见过他。
临近八点准备下班时,显示器角落闪烁的内部通讯图标引起注意。以为是加班同事的消息,点开却赫然显示朱泰善三字,惊得整个人弹起——幸好执行科只剩我一人。
“李主任,我是朱泰善。尸检报告提前送达,现在能上来吗?”
原以为提交值班报告后任务就结束了。按惯例,这类朝鲜族死亡案件本该分配给朱检察官的专职调查官。
却传唤仅值过班的我。他必有深意,而我参不透。颤抖的手指敲击键盘:“晚上好检察官。您辛苦了,这就上来。”
反复斟酌措辞发送后,朱检察官秒回——与咬文嚼字的我不同,他无需字斟句酌:“来512室。”
抓起外套背包冲上五楼。检察官办公室所在的走廊静得出奇。这个点调查官基本走光了,偶尔有检察官留守。站在512室门前,我仰视门旁并列的姓名牌:检察官朱泰善调查官宋河那调查官金知旭事务官卢善熙敲门后谨慎推开的瞬间,八坪不到的狭小办公室尽收眼底。靠窗的主办公桌两侧是调查官与事务官的座位,各类文件柜像蹲踞的巨兽填满剩余空间。
正在翻阅文件的朱检察官抬头。其他职员均已下班。久违的他竟露出意外的友善神色——当然也可能是公事公办。作为杀人犯儿子长大的被害妄想,使我难以判断那微笑的真伪。
他用下巴示意里间。每间检察官办公室配有的小会议室,本是让检察官与调查官单独议事之用。
“尸检报告和警方移交资料都在里面。先看吧,我马上进来。”
“好的。”
低头进入。百叶窗隔绝了视线,意味着他也看不见我。轻呼一口带紧张的气,坐上冰凉的铁椅。
快速浏览擅长的尸检报告,结论很简单:死因:甲基苯丙胺中毒正如所有参与验尸者的推测,终究是瘾君子吸毒过量致死。
我细读其他项目,总结出四点:
1.血液检测出致死量千倍的甲基苯丙胺及微量尼古丁。后者浓度虽高但不足以致命,推测死前曾大量吸烟;2.手臂布满注射针孔,颈部有一处针孔;3.食道刮痕与死因无关,但成因不明;4.无他杀痕迹。
法医与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一致认定是典型吸毒致死。那么警方的移交意见显而易见:不起诉。
意味着无需进一步调查或起诉。
但重读报告时,死者胃内容物中一项发现突然刺入视线:“检出塑料碎片?为什么?”
苦思不得其解。
正要看警方意见书时门开了。朱检察官穿着永远整洁的黑西裤白衬衫现身。可能因工作燥热,袖口卷起,领带松垮。
“这么快看完报告?阅读速度不错。”
“果然是吸毒致死。”
“没错。并非他杀。”
他正要落座却突然停住:“要咖啡吗?”
“不用。您想喝的话我来泡。”
“不必。现在让检察官给下属倒咖啡可不行。除非是我自愿——没想到李主任这么拘谨。”
我不知如何回应,嘴唇抿了又松。若非刻意刁难,那就是我被害妄想的毛病又犯了。
他重重落座,指尖将警方意见书推过来:“死者确认是旅俄韩侨。死亡前一天刚入境,无亲属,滨海边疆区朝鲜族。姓金,以后就叫他朝鲜族金某吧。”
“好的。所以警方果然以不起诉意见移交?”
“当然。在丹贤市没有目击者,监控也没拍到。”
……样啊。”
“不觉得奇怪吗?”
虽觉蹊跷,但想在检察厅当透明人的念头让我保持沉默。直到朱检察官明确征询意见才开口:“确实奇怪。入境仅一天的朝鲜族,怎么完美避开所有监控?丹贤虽是乡下,但外地人理应被拍到。尤其赌场周边。”
“没错。”
他像出题老师般点头。虽是赞许,但评判的目光让我神经更加紧绷。
他摩挲着下巴继续:“我认为朝鲜族金某提前获得了避开监控的行动路线。有人在丹贤接应他。最后被目击是乘机场铁路到首尔站,之后所有摄像头都没拍到,次日凌晨就陈尸丹贤后巷。”
“推定死亡时间是傍晚六到八点,入境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对,吸毒致死未免太快。结论只能是:此人通过仁川机场安检后,不到一天就搞到致死量的冰毒。但蹊跷的是——死亡时身上没有手机。”
“没手机怎么联系毒贩?是遗失还是被偷了?”
朱检察官歪头。我的推测显然与他相左,他立刻提出新观点:“也可能是抛尸者处理了手机。”
……算不是谋杀,至少存在抛尸者。您是这个意思?”
“这才合理。独自吸毒死亡理应带着手机。可警方仍以不起诉意见移交,草草结案。”
我想起他早前预判警方会不起诉的断言。他补充道:“记住,丹贤警署刑警和其他地方不同。很多人收赌场和梧松建设的贿赂,对小鱼小虾没兴趣。所以吴子贤敢在检察厅撒野还能大摇大摆。”
想起他与马刑警热络交谈的模样,我脱口而出:“还以为您和刑警们关系不错。”
“表面功夫罢了,我信不过他们。”
他拨弄头发的动作带着明显讥诮。那位马刑警恐怕还蒙在鼓里。
我突然好奇黄课长口中幽默温和的朱检察官,与眼前这个主动要给我泡咖啡的形象哪个更真实。当然,后者确实更接近传闻。
翻看警方资料时我注意到:“现场有只皮手套?”
“那天下大雨,可惜没检出DNA。但很干净,像是新掉的。”
“抛尸者若戴了手套,会粗心到遗落吗?”
“只有单只。更可能是脱落而非丢弃。”
“暴雨中慌乱遗落也说得通。”
“我也这么想,所以单独核验了这只手套。巷子里烟头检出多组DNA,但那些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前科清白——这年头罪犯也不会留烟头在现场。”
“警方已决定不起诉,您传唤我是另有指示?”
“指示“一词似乎让他皱眉:“说法太生硬了,不愧是警大出身。”
他靠上椅背自然交叠长腿,凝视我许久才开口:“我想听听警方报告之外的见解。”
“得先看现场才能有想……能参与调查吗?”
“你本就是值班验尸官,分内之事。”
这回答让我呼吸一窒。明知他无意刁难,却总被锋芒所伤。通常这种案子该派给他的专职调查官才对。
我咬着下唇松开。他声音低沉稳重:“不是要大动干戈。有点小发现就行,只想看你能否提供新视角。”
“明白了。我会再思考几天向您汇报。”
“三天。不能再拖。”
他修长的三根手指划定deadline。收手时开始整理满桌文件:“回去吧,被滞纳者折腾整天也累了。”
虽听见逐客令,我还是帮忙整理文件。当两人手指在纸堆间险险相触时,我触电般缩回。
朱检察官突然抬眼,锐利目光与我今晨说“敬仰“时见过的嫌恶如出一辙。心脏骤然下沉——他分明厌恶这次触碰,却被我先躲开而更不悦。
我慌忙垂眼,在心底修正判断:“是我想多了。越敏感越容易暴露不幸。”
脸颊发烫地整理完剩余文件,我们同时起身。临出门时我躬身道别:“先告辞了。”
“嗯。”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办公桌。轻轻带上门后,我靠上走廊墙壁。仰头看惨白的荧光灯,长叹一口气。
明明只是与敬重之人讨论工作,为何如此煎熬?为何总在他人眼中搜寻敌意?
或许对适应新环境的过度渴望反而刺激了警惕心。当初报考警大本就是错误——虽然对那时的我已是最好选择。若选个需要温言软语的职业,或许能少受些这世界自十三岁起就施加的残酷玩笑。
轻叹着离开那面承载过朱检察官办公室体温的墙壁,走廊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