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26章 外传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0334 2026-07-01 07:54:46

监控画质很差。我和朱检察官在角落的身影模糊难辨。画面里清晰的只有骑儿童车飞驰而过的孩子们。

李文哲显然研究过监控死角。连他推车进巷子的画面都没拍全,尹圭浩办公室的调查官为此多次找我确认红色背包的证词——是否真看见背包,是否确定摩托车上原本就有。

李文哲依然下落不明。丢弃的摩托很快找到,但红色背包和本人都无踪影。丹贤市老旧城区多,不少地方要么没监控,要么画质差。有十次盗窃诈骗前科的李文哲显然精心规划了逃脱路线。

尹圭浩行动失败成了支厅连日谈资。晨间通讯群炸开二部部长在检方会议上摔杯子的消息。被迁怒的调查官们哭丧着脸四处搜寻李文哲。

奇怪的是我竟没成众矢之的。换作从前,现场放跑嫌犯的我该是首要问责对象。如今反倒有人说多亏李采河调查官至少记下了车牌号。那个总被小事缠身曝光的时代恍如隔世。

我清楚这变化源于朱检察官。上司对下属的高度评价影响了众人看法,遏制了可能发酵的流言。

忽然庆幸能与他共事。也庆幸朱泰善与李采河彼此救赎的缘分。

我积极协助尹圭浩办公室的调查官,时而倾听同事抱怨,忙碌处理手头案件。

今天第二个案子是高档红酒盗窃案。因嫌疑人捡纸箱的七十岁老奶奶,我还特意与朱检察官商议。由于金课长和事务官在场,他用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警方为什么不开轻微犯罪审查会就直接移送起诉?老奶奶偷的红酒金额应该不大。”

“是叫珀蒂的顶级红酒,单价800万韩元。”

“偷了几瓶?”

“一箱六瓶。”

他沉吟片刻,叹着气在文件上划线。

“4800万。金额太大只能起诉。受害者拒绝和解?”

“嗯,坚持要处罚。嫌疑人朴英淑靠基础生活补助过活,高龄老人,就算受害者同意也无力赔偿。”

“我再研究看看……金额实在……”

他抬眼时与我视线相撞。明明每天相见,检察官室里四目相对仍觉新鲜,仿佛他周身的空气都不同。朱检察官也长久凝视我,终于缓缓开口:“红酒怎么处理的?”

“说倒掉酒液准备卖空瓶。”

“朴英淑承认了?”

“没有。但警方在附近下水道发现倾倒痕迹。老奶奶否认指控。”

“否认的话……不起诉很难。先带嫌疑人进来吧。我边看材料边听李主任汇报。”

“好。”

一楼早已亮起嫌疑人到岗的提示灯。我起身时,看见步履蹒跚的拾荒老奶奶。她弯腰驼背到难以想象能拉车捡纸箱。本是金额虽大但案情简单的盗窃案,我却思绪纷乱。

按法理处置本不复杂。但朴奶奶根本分不清800万和1万韩元的红酒。若知道价值,绝不会倒掉酒液去卖废瓶。空瓶卖不了几个钱。不过想贴补几十、几百韩元的生活费。可红酒成了回旋镖。这份失衡令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给朴奶奶倒了杯温水坐下。对面金课长正焦头烂额接收目击者陈述。

“您好,我是承办调查官李采河。先从基本信息开始可以吗?”

“什么……信息?”

“姓名、生日、住址、亲属关系这些。”

“哎……我记不住这么多。”

“慢慢来。先请问姓名?”

“朴英淑。”

“住址是?”

“丹贤市梅雪洞……门牌号记不清了。”

缓慢确认基本信息时,因她记忆模糊反复核对,正式做笔录已耽搁许久。朴奶奶坚决否认指控。

“我没偷酒。”

“但您推车里发现六个空瓶。”

“说了不是我的。我的推车还被偷过呢。”

“推车被偷?”

“警察都记录啦。说有人偷我推车。”

“少了什么?”

“那就不清楚了……”

“警察也都说了。有人偷了我的推车。”

“少了什么东西呢?”

“那个不清楚……”

老奶奶畏缩地继续陈述。她的眼睛更多时候在游移于检察官室的白墙,而非面前的调查官。

“推车是什么时候丢的?”

“上周一还是……记不清了。”

“后来怎么找到的?”

“这个……哎呦我也不知道。推车自己回来了。”

“意思是失窃后又突然出现?”

“对。推车不见了又冒出来。”

老奶奶语无伦次。

“还记得在哪儿、怎么丢的推车吗?”

“金属工厂前面……放下歇会儿就不见了。”

“重新发现的地方是?”

“工厂后头。”

“您没把推车放工厂后面吧?前后位置差不多啊。”

“说不清……我记得是放前面的。”

“平时会经过工厂后面吗?”

“不知道……”

通讯软件闪烁。

确认嫌疑人是否老年痴呆初期。

言之有理。

会申请精神鉴定。

七十岁前无盗窃前科的人突然偷高价红酒本就不寻常。

痴呆患者因神志不清常会冲动盗窃、擅闯、违规等。高龄独居者若处痴呆初期,确实可能无人察觉。

“为什么倒掉红酒?”

“说了没偷!”

“知道怎么开软木塞吗?”

“都说了没偷!”

越问对方嗓门越高。关于木塞的提问本是今天关键,但对方坚称未偷便无从验证。

这时又跳出一条消息:

一起吃午饭。

做完笔录再聊吧死脑筋。你明明能多线处理。区区盗窃案聊几句怎么了。

在忙。

嫌疑人就在眼前哪有空聊午饭。

暗自腹诽着完成笔录。老奶奶的陈述与警方移送材料相差无几。警方笔录也记载其颠三倒四的表现。

判断无逃亡风险无需申请拘捕令。送走老奶奶后回复朱检察官:我和金课长约好了。要和其他调查官聚餐。

什么?我都推掉检察官们的饭局了。

最近不是常和其他调查官吃饭吗。您该提前说。

抽点时间给我。嗯?

恋爱中的朱泰善偶尔确实陌生。当然是令人愉悦的那种。

险些笑出来,强压嘴角淡定回复:检察官们聚餐您缺席太频繁了吧?

那群饭疯子。好像不吃就会死似的。我倒是想你想得要命。

敲键盘的手顿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会儿,最终联系金课长:课长抱歉,中午聚餐我去不了了。黄土参鸡汤店12点包间已订好,您和其他课长享用吧。

为啥不能来?ㅠㅠ朱检察官说有工作要谈得一起吃饭。

看李主任被使唤真可怜。午饭时间见检察官不会消化不良?上次聚餐后我肠胃炎发作呢。

那人笑一下比登天难。只对事务官和颜悦色。

虽对朱检察官保密,我其实常听金课长私下抱怨。强忍为恋人辩解的冲动适当附和:最近很辛苦吧。

要命了。压力大得都喝起鹿茸膏。身子虚得厉害。最近还开始脱发。

金课长调来朱泰善办公室后,头顶确实日渐稀疏。看着比初识时老了五岁。我撒了个善意的谎:完全看不出来。

谢了。除非中彩票辞职,否则这头发没救。我逃不掉,头发倒逃得挺快。调查官薪水连十根生发都负担不起,掉的却是成百上千。

薪水确实寒酸。

比薪水更寒酸的是那位老虎检察官。

金课长工作能力虽差,私下倒有趣。正抿嘴偷笑,察觉朱检察官视线忙绷紧嘴角回复:推掉聚餐了。一起吃吧。

没关系?我自己吃也行。本来也习惯独处。

少我一个不影响。

我来订餐厅。想吃什么?

您定吧。每次调查官聚会选菜单太累人了。

挺会使唤上司。

不乐意我就去参鸡汤店。

会避开参鸡汤的喜欢他这利落反应。无论玩笑多过分都能从容接住的性格,让人无论大小事都乐于依靠。

为安心吃饭,我比平时更快整理完文件。

我们去朱检察官预约的韩定食餐厅。包间私密适合交谈。是我们的老地方。

第一道菜上桌,他往我碟里布菜。沙拉上的柚子酱酸甜开胃。

没等我拿夹子,他就不停往我盘中添菜。和调查官聚餐时,从摆餐具到烤肉加菜都得我张罗,此刻格外轻松。在别处总因吃得慢而不敢尽兴。

“刚才笑什么?”

“我笑一下就要被审讯吗。”

“当然好奇。你很少笑。”

“最近我笑得少?”

“以前是。以为只对我这样,看来不是。”

明明最清楚彼此是唯一,朱检察官却总暗暗戒备旁人。连毫无威胁的对象都不放过。像是过度控制欲的衍生品。

“我也需要社交啊。总不能一直当边缘人。”

“……不是反对。只是想知道原因。”

“金课长说了个笑话。抱怨调查官薪水微薄。”

“他还有脸抱怨?那点工资给他都浪费。他推给你的工作那么多,你居然能忍。换我早翻脸了。”

“我脾气没检察官那么坏。”

“又嘚瑟。”

正晃着肩膀嚼凉菜,隔壁包间大嗓门穿透隔音尚佳的墙壁。那耳熟的声音让我筷子一顿。

“是尹圭浩检察官?”

“嗯。”

“您早发现了?”

“被吵得心烦才没说。怕影响你吃饭。”

“好像喝酒了。听声音。”

“……难怪民众骂检察厅。菜合口味吗?再加份拌杂菜?”

“不用。套餐分量够大了。您也多吃点,剩好多。”

“光顾着给你夹了。”

朱检察官漫不经心说着,开始吃堆成小山的菜。咽下食物后突然问:“这月得去见我姑姑。吴贤也来。一起?”

“我也去?”

“上下班没办法,但独自开车往返太寂寞。能一起吃饭最好,不强求。你可以在公寓边忙边等。”

他指的是我遭卓成雄袭击后暂住的公寓。现在加班太晚时我们也常去。其实我也讨厌周末独处。真不知从前怎么熬过那些漫长时光。

为多相处片刻,我爽快点头:“好啊。当兜风。”

“干脆住一晚去看红叶?趁还没落光。”

“行。但您弟弟来的话要住公寓吧?”

“这次说好住姑姑家。我另有安排。”

“一起吃饭没借口,住公寓倒可以。不过姑姑见我不会奇怪吗?”

“完全不会。就说亲密同事。”

我歪头追问:“那不是更可疑?”

“……越来越皮了。”

接连被调侃是事实。忍笑间他又往我碟里添了生拌牛肉。

朱检察官戒备我对旁人微笑,却无人能像他这般让我卸下心防。

愉快用餐完毕。穿鞋时庆幸选了朱检察官而非调查官聚会。趁他结账,尹圭浩恰与二部部长从对面包间出来。

“部长别动!这顿该我请!”

尹圭浩豪迈地拦住部长冲向收银台。看来为挽回逮捕失败的影响,连午饭都陪酒讨好。

朱检察官面无表情转身行礼。

“您好。看来小酌过了。”

“哦,朱检察官也在这吃饭?和调查官?早知道一起喝一杯。”

“执勤期间我滴酒不沾。”

“又死板。喝点酒就不能做笔录了?笔录这种东西闲着没事做做就行。”

“原则要有。”

这冷淡态度让新调任的二部部长脸色骤僵。尹圭浩慌忙插到两人中间——若让朱泰善搞砸这顿赔罪酒,所有盘算就全完了。

“喂朱泰善你干嘛呢。部长别理他,这小子向来目中无人。这就是我提过的李采河主任,业务能力一流。”

“啊,好。尹检察官常夸你。”

“您好。迟来的问候抱歉。我是朱泰善检察官下属李采河。”

我鞠躬接过部长伸来的手,再次欠身。

“李采河主任……!知道,知道。处理过卓成雄案子嘛。”

部长竟知晓我令人狐疑。细想卓成雄因知我身世,本就是朱泰善重点监控对象。此刻部长演技浮夸的亲切更显可疑。

但刑一部的小小调查官被新调任的刑二部长记住,总觉蹊跷。正暗自揣测,尹圭浩已匆匆拉走部长。

见过尹圭浩后朱检察官突然沉默。买咖啡时也若有所思,我便安静同行。回支厅的路上铺满褐色落叶,每一步都踩出酥脆声响。二部部长为何知晓我的信息令人费解。回想起来,卓成雄因知道我是父亲的儿子,本就是和朱泰善共同关注的对象,被记住倒不意外。

况且他还在佯装亲切上司。

但刑一部区区调查官被刚调任的刑二部长记住,总透着古怪。不习惯善意的我正暗自琢磨,尹圭浩已匆匆带着部长逃离韩定食餐厅。

遇见尹圭浩后,朱泰善突然变得沉默。买咖啡时也若有所思,我便安静陪他走着。通往支厅的路上铺满褐色落叶,每一步都踏出酥脆声响。他时而深深蹙眉,直到支厅正门前才神色凝重地开口:“那混蛋是不是在打你主意?”

“谁要挖我?”

“怎么这么迟钝。除了尹圭浩还有谁。”

不是迟钝,是真没料到。这荒唐推测让我瞪圆眼睛。

“尹检察官为什么要挖我?”

“难道是我蠢到向李主任抛出橄榄枝?挖走办案快的调查官,对有野心的检察官来说是基本功。”

“……您刚才的用词,很像从前语气呢。”

回程路上啜着外带咖啡,偷瞄朱泰善。明明温柔能干,却总因毒舌吃亏。虽改善许多,偶尔仍会露出锋芒。

朱泰善把意外粘在嘴边的糖霜自然递给我。

“抱歉。采河,不是冲你,是说尹圭浩。他之前借调你的请求,看来不是客套。”

最后那句近乎自语的呢喃,还是飘进我耳朵。

“……你们互发短信也让人不爽。”

“重申一遍,这是职场社交。”

“语气真生硬。”

“而且我不想去尹圭浩检察官那里。您这种猜测让人不安。”

“正因为可能性存在才会不安。”

“……您能拦住吗?”

“尹圭浩这种货色,掀不起风浪。校友、同期的关系网足够应付,还有些欠我人情的。”

这笃定回答抚平了骤然腾起的不安。我满意现在的生活,满意到不愿任何改变。即便将来可能调往其他支厅或部门,至少想圆满度过当前任期。

不是贪心,是合理期许。

朱泰善沉吟片刻又补充:“素妍才不是这种德性,她向来耿直。那混蛋却满脑子升官发财。”

或许是寒风中间歇飘落的红叶作祟,他侧脸忽然显得寂寥。转瞬即逝。

很快他像甩开回忆般喝完咖啡,低头对我浅笑。那笑容透过纸杯传来的温度更暖,让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真好。看来他也释怀了。

走向办公室时,我们商量周末当日往返的海边之旅。入夏后,我们都爱上了伫立坚实大地欣赏的海景。阴晴皆美,没有一刻不值得珍藏。

下午红酒盗窃案的受害者前来接受调查。四十代男性纳大海,职业红酒零售商。同行的老妇人是他母亲金贞礼,正是当日交接红酒箱的事主。

红酒商晃着粗金链,拎名牌手包踉跄入座。凶悍外表意外散发着怡人柑橘调香水味。

他母亲衣着也显家底,虽不如儿子张扬,那件搭在椅背的驼色大衣尽显优雅。

核对身份后,我向男子确认警方陈述。

“纳先生为何让母亲转交红酒?”

“要给客户送货,准备装车。结果母亲暂时放下箱子进屋的功夫,整箱就不见了。”

“记录显示交接时间是上午十点?不是下午?”

“对。我开店早,八点营业。”

酒类店铺通常营业较晚,零售商尤甚。

“为何选择清晨营业?”

“上午要整理前日账目和打扫。对账比想象中耗时……晚上打烊后实在不想碰数字。”

这详细解释让我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红酒对令堂而言应该很重?”

“别看我母亲这样,身子骨硬朗。我创业初期她就帮着看店。”

“听说空瓶和纸箱是您本人而非警方在推车里发现的?怎么找到的?”

“随便在金属工厂周边转了转就发现痕迹。红酒有香气啊。警方根本敷衍了事,我只好自己查。还拍了照。”

“是这张吗?”

出示警方报告里的照片后,纳大海摇头。

“这不是我拍的。角度不同。我拍的是这张。”

他手机里的照片与警方版本几乎雷同。堆满废品的推车确属池英淑所有——车侧“埋设土豆汤“的赞助招牌是铁证。这是面向废品回收老人的公益项目,每辆车广告牌不同。

唯一区别是拍摄角度。我蹙眉端详片刻后请求:“请把这张发给我。我的号码是……”

报号码时,朱泰善从文件堆抬起视线直刺过来。明明可以转交,他却对我给人联系方式格外敏感。

核对警方陈述时,金贞礼始终安静坐在儿子身旁。作为遗失红酒的事主,这般局促情有可原。

若纳大海稍替母亲着想,本该独自前来。这个粗声大气、举止鲁莽的红酒商,与精致行业所需的细腻相去甚远。他突然提高嗓门:“总之那老太婆太可恶,必须严惩!穷就能为所欲为?把别人红酒倒光……这种乞丐就该吃牢饭。知道我母亲多受打击吗?”

“完全没考虑和解或宽恕?”

“当然!警方也好检方也好,为什么总问我这个?我做错什么了?现在是在偏袒加害者吗?这不就是变相施压要求我们谅解?”

他砰砰拍桌抗议,我冷静解释:“纳先生误会了。盗窃案中很多受害者宁愿接受赔偿也不愿对方重判,所以开庭前需要确认立场。”

“哦?就算不和解,检方不该帮我追讨赔偿吗?这算什么办事态度!”

“追偿是您的正当权利。刑事判决后可以提起民事……”

“民事?开什么玩笑!法律是站在罪犯那边的吗?被害已经够冤了还要打两场官司?”

纳大海越吼越激动,朱泰善低沉的嗓音突然切入:“请控制音量。调查官只是例行确认。有些问题听着刺耳,但必须询问。关于赔偿程序,调查官解释得很清楚。”

男子视线落在检察官桌面的黑色名牌上。

朱泰善检察官他张了张嘴,最终乖顺低头。朱泰善刻意叹出声响,指示我:“李主任,送客吧。别让高龄母亲久等。”

“是。”

迅速收尾笔录。两人刚离开,卢善熙事务官就打了个寒颤。

“天啊,没事吧?最讨厌大呼小叫的人。母亲在场还这么没教养。老人家多难堪。”

“习惯了。损失金额不小,激动也正常。对我们来说是日常工作,对受害者却是持续煎熬。”

“哎呦……我们李主任心肠也太好了。”

这浮夸称赞反而让我尴尬。正不知如何回应,她突然抛出意外问题:“考虑相亲吗?”

“暂时没打算。”

“可惜了。明明很多人喜欢你。”

“我?不会吧。”

“千真万确!总窝在办公室谁知道你多抢手?整天工作也不是办法啊!”

她促狭的表情让我干笑。但工作确实最轻松,或许真是问题。

同居人同样工作狂,频率一致反倒幸运。

这么想着,我放大纳大海发来的现场照片。比警方版本更完整呈现了推车与周边环境。

警方起初可能没料到废品老人盗窃案会移检方起诉。照片与初期记录都很潦草,连被盗金额都含糊其辞。

而纳大海作为受害者拍得极为详尽。粗犷外表下的细腻,恰如他萦绕不散的柑橘香气。

满载废品的推车艰难停在金属工厂前。难以想象上午见过的老妇人能拉动这般庞然大物。

放大照片逐寸检视。载物多是废品:工厂废铁、杂瓶、湿纸箱。明知是罪犯,仍不禁与拎名牌手包的纳大海形成残酷对比。

池英淑根本付不起赔偿金。涉案金额可能让她获实刑,这落差更显心酸。

苦涩地滚动照片,突然在无数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池英淑根本无力支付赔偿金。考虑到涉案金额,她很可能要面临实刑,这愈发凸显出生活的残酷落差。

我苦涩地滑动屏幕检视照片,突然在堆积如山的空瓶间瞥见熟悉的维生素饮料。

“永生水……”

连这声低语都没逃过朱泰善的耳朵。他翻动文件的手指蓦然停住,抬眼望来。

“永生水怎么了?”

“废品老人的推车上有永生水空瓶。只是随口一说。”

“未必无关。你觉得她是购买者?”

“更可能是捡来的。毕竟永生水总部在丹贤市,本地消费者不少。”

“李主任,池英淑不是有个孙女和孙子?试着联系看看?”

我凝视逆光而坐的检察官。看来起诉废品老人的事也让他心有芥蒂。

旁人永远看不透这张冷峻面孔下藏着的温柔。就像他最终接纳了杀父仇人之子的我。连我都会被他冷淡语气蒙蔽,偶尔忘记朱泰善的真心,甚至埋怨他太过冷漠。

“警方联系时孙女表示与此无关并拒绝配合。孙子压根没接电话。”

“我知道。”

“好的,那我再试着联系。”

我二话不说调出孙女号码拨通。

“是池英淑女士的孙女吗?我是丹贤支厅刑一部调查官李采河。”

-是负责奶奶案子的人?

“是的。”

-正好我也想联系您。能见面谈吗?

孙女似乎改变了主意。

“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在外地工作,这周赶不回去。下周可以请半天假坐高速巴士,大概七点到?不过那是您的下班时间吧?

“没关系。我平时那个点都不下班。”

朱泰善认知里的准时下班永远是七点,至今未改,还时常加班。能让他调整上班时间已是万幸——否则以“一起通勤“为由,我非得跟着凌晨上班不可,可没他那种工作狂体质。

手机弹出朱泰善的消息。

【说话带刺?嫌我下班晚?】

【专心处理文件吧。您最近不是很忙吗】

【这点闲聊时间还是有的。具体周几七点?】

【下周工作日七点。有空也请专注案件。最近检察厅工作量您最清楚】

【角色反了吧。嘴这么毒】

【青出于蓝】

我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回复。

偷瞄朱泰善时,正巧看见他嘴角微妙地上扬又压下。莫名涌起的成就感中,我戴上指套埋进文件堆。同办公室的恋人也是如此。

*一周前朱泰善要求委托的痴呆检测结果显示池英淑并无异常。若确诊早期痴呆本可酌情减刑,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

在逃的李文哲仍杳无音信。偶尔碰见的尹圭浩检察官脸色比日渐寒冷的秋日更显惨白。

他虽极力讨好部长争取时间,但一周未能缉拿逃犯,部长的怒气已如结束休眠的火山口,随时可能喷发。

喜好搬弄是非的小支厅里流传着尹圭浩调任首尔彻底泡汤的传闻。我向朱泰善提及此事,反被训斥别多管闲事。

如常忙碌的一天。下班前处理完三起案件。待阅文件堆得触到天花板,仍咬牙全部解决。

每天汹涌而来的案件从不会自行退潮。全检察厅的人翻烂卷宗、熬红眼睛,才勉强清空柜中一格。

尽管全员竭尽全力,刑一部长仍每天开会跳脚斥责下属。他总把“再多一件“挂在嘴边——因为调查官的成绩是普通检察官的业绩,而普通检察官的成绩又关乎部长自己的考评。

期间金科长因查错法条遭朱泰善严厉训斥。比起部长巡视时的鸡飞狗跳,这已算温和处理,但金科长还是训到中途犯了眩晕。端坐的检察官望着他踉跄的模样,眼中满是对错误法条同等的轻蔑。

我担心地发去消息:【金科长还好吗?要不要一起去抽烟?】

【不用……怕又触什么霉头】

【那买杯自动贩卖机咖啡?需要时随时说】

【想辞职】

【别啊ㅠㅠ再坚持一年就能调任了】

【要是继续留我呢】

【走人的会是检察官不是您】

【咦?!对哦!】

我放慢敲击键盘的力度,重新组织语句:【朱泰善检察官会先调任】

【没错!求他赶紧办个大案调去首尔。让尹检察官见鬼去吧ㅠㅠ】

其实我也暗自担忧朱泰善的下一站。但用自己最大的烦恼安慰金科长时,看着他祈祷上司调离的讯息,胸口掠过一阵寒风。

调查官还能在同单位周旋,检察官却必须两年一调。虽然地点近乎随机,但朱泰善因在中央地检惹过麻烦断了人脉,重返首尔希望渺茫。不是地方就是首都圈外围,除非调到京畿南部才可能维持通勤。

朝夕相处的同事突然换成陌生上司已是巨变,若工作日也见不到面……想到要独自点亮空荡公寓的灯准备单人晚餐,连想象其他检察官坐在朱泰善位置都令人抗拒。

但调令无法阻拦。我们会抱怨会难过,可即便分离也会各自做好本分。我们的恋情也是。

因未消的余怒而紧绷数小时的眉头,直到金科长下班才稍稍舒展。又过一小时,废品老人和孙女到了。刚过七点,穿牛仔裤灰卫衣的孙女背着旧双肩包,踏着沉重步伐走进检察厅。

本不需朱泰善出面,他却主动起身。居然对惯常加塞工作的上司心存感激,我大概脑子也不太正常。

“李主任,带他们去附属办公室。”

“好的。奶奶,孙女小姐,请随我来。”

孙女紧抿嘴唇重新扎紧马尾,沉默跟进办公室。

对坐时看清她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说是二三十代都有人信——并非外貌,而是那种眼神。看似平静的她用颤抖的手捧起纸杯,疲惫嗓音漏了出来:“奶奶有可能只判罚金吗,检察官先生?”

“这要看法庭裁决。最近有涉案金额更低却判实刑的案例。”

“……罚金我会想办法。只要别判实刑。您也看到奶奶的健康状况,服刑会要她命的。”

“若想确保这点,只能说服受害者达成和解。”

“和解不可能。损失约五千万韩元吧?我们家根本拿不出。全家人押金凑一起才勉强五百万。”

“刑事判决后受害者会提起民事赔偿诉讼。”

“我们付不起,没意义的。”

我看向朱泰善。我们早有默契——即便看似平常的对话,在检察厅内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他轻叩沙发扶手的动作示意我按计划抛出诱饵。

“是吗?但和您说法矛盾的是,池女士似乎有钱购买永生水呢。”

“……您怎么知道?”

“推车上发现大量空瓶。每瓶售价数万韩元,受害者若知道您声称无力赔偿却买得起这个……光空瓶本金就值三百万了吧?而且不止这些,您还持续购买过。”

始终沉默的老人突然开口:“花光积蓄买的。我真没钱了。”

“奶奶!我说过那是骗局别再买了!”

“不是骗局。你不懂。”

“要是真的,喝了该见效啊!您腰还是弯的,消化不好吃不下饭,却信什么永生?人都会死的!”

“有人就不会死。”

“奶奶!”

孙女的尖叫仿佛传不进老人耳朵。看似孱弱的盗窃嫌疑人面对孙女时,才露出脆弱外表下的固执。比起真心担忧的家人,她更愿相信虚假的Vlog和讲座。患关节炎的手指连纸杯都握不牢,眼神却异常坚定。

是真信?还是假装相信?

诈骗受害者往往属于后者。因为突然涌现的怀疑、独处时刺骨的寒意,唯有自我欺骗才能忍受。敢直面毕生积蓄换假药现实的人太少。

朱泰善用特有的平静语调点破:“老人家,永生水是骗局。其他受害者正在集体诉讼,您该去了解。检方已立案调查,错过初期参与可能无法获得任何赔偿。”

“不懂别乱说,检察官大人。”

“奶奶求您别固执了!偷红酒的事好好道歉还可能免牢狱之灾,现在呢?”

“会遭报应的!永生水是真的,红酒我没偷!你非来触霉头?我联系你哥了!”

“又是那个长孙长孙。”

“没错!连长孙都不是的丫头敢对长辈大呼小叫?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赔钱货!奶奶住冷炕房你一分钱不给!”

我刻意长叹一声。”那个长孙长孙。”

“没错!连长孙都算不上的丫头敢对长辈瞪眼吼叫?好心收养被亲妈抛弃的拖油瓶!奶奶住冰窖似的房间你一分钱都不给!”

我刻意重重叹了口气。原本期待能听到有用信息,但老人与孙女的争执对我们毫无助益,判断该适时打断。朱泰善似乎也这么想,几乎同时用指尖轻叩沙发扶手。

趁叹息截断对话的间隙,我立刻掌握主导权:“两位请冷静。这是案情确认场合,不是家庭纠纷现场。奶奶,我会把永生水受害者协会代表联系方式给您孙女。请别对专程赶来帮忙的孙女说这些伤人的话,先联系协会寻求帮助吧。”

“可永生水是真的……”

“您会联系的。”

我再次冷静截断话头,向孙女露出浅笑伸出手。她立刻递来手机。输入早已背熟的代表号码时简短说明:“即便小额赔偿也能用作保证金或罚金,对解决盗窃案多少有帮助,请务必咨询。”

朱泰善锐利的目光停留在我输入号码的指尖和微微发烫的脸颊。我生怕他察觉我脸色异样的缘由——“抛弃“、“收养“、“养大“、“一分钱“这些词在工作场合触动了私人情绪,这绝不能暴露。

强压翻涌的情绪,我用平淡语调问:“孙女小姐知道奶奶在永生水上花了多少钱吗?”

“……至少上千万韩元。连布道会都要花钱听。”

“胡说什么。哪有一千万……”

“就是花了这么多!上次确认时七百万,现在又发现空瓶。对我们家来说一千万相当于别人一亿、十亿啊,明白吗?”

直到确认此案必将进入审判程序,年迈的奶奶很可能面临监禁,孙女才终于起身。等她转向门口时,我突然像想起琐事般叫住她——我需要她放松警惕。

“孙女小姐,差点忘了问。”

转回的脸庞上写满疲惫与不耐。俯视的站位差也正合我意——要让对方忘记这是讯问。

“您会开红酒软木塞吗?”

“会。怎么了?”

“只是确认细节。”

她对含糊回答显然不满,但似乎只想尽快离开,拖着疲惫步伐走了。这排除了一个假设。

两人很快离开检察厅。

老人连走廊都走不稳。若把买永生水的钱用来多去几次医院该多好,但医院给不了永生承诺。没人能保证永不病痛,所以我难以苛责。可想到为奶奶操心的孙女,又止不住心疼——那种心情我太懂了。

我久久凝视孙女搀扶老人时垮下的肩膀,才关门返回。

过了八点,整理完笔录关闭笔记本。刚合上电脑,朱泰善就拽着我回到附属办公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门锁“咔嗒“声响,后背已贴上铁制档案柜。他急促的呼吸扑在脸上,我慌忙揪住他外套下摆想推开,那身躯却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膝盖顶进我双腿之间,下身紧贴,唇舌交缠。

“嗯……”

他几乎压着我全身接吻。滚烫的舌头长驱直入,反复温柔吮吸口腔软肉。体温灼热得惊人——或许因为办公室深秋的寒气。

承受着身上重量和愈发深入的探索,不知不觉已环住他脖颈。独自支撑变得困难。即便知道他不会在职场越界,小腹抵住的硬物触感仍让我脸颊发烫。纠缠的舌终于分离,带出湿润声响。

“采河,放松点。”

反复含吻湿润唇瓣的他,将鼻尖滑到我后颈。沿着颈线游走的火热舌尖差点逼出呻吟。

他明知这是我的弱点,总爱舔舐耳后与脖颈,欣赏我浑身颤抖强忍的模样。为抑制呻吟紧咬的上唇,被他舌头轻轻扫过。

终于松开揪住外套的手指推他胸膛。当然推不动。

“回家……再做。”

“你知道我忍不到那时候。”

仍显焦躁的灼热吐息拂过脸颊绒毛。湿润唇瓣再次相贴,我终究闭上眼睛。

其实下班前在附属办公室接吻已成每日必修。我常会忘记,朱泰善却从不遗漏。明明一小时后到家又能唇齿相依,无论做不做爱都会肢体交缠,他却连这片刻都不愿跳过。

令人窒息的舌反复碾压敏感带,与我的舌温柔纠缠。大手撩开衬衫下摆抚上赤裸后腰。

我浑身战栗。

吞咽唾液的间隙勉强吸出他粗厚的舌,悬空的手指再度抓住他外套。朱泰善用体重压住我敏感的身体,吻着脸颊埋首颈窝。像嗅闻般深吸一口气低语:“真不知怎么忍得住整天不碰你。”

低沉嗓音在耳畔厮磨:“再放开的话,现在就能干你。”

“哼……”

耳道里灌入的吐息激起浑身鸡皮疙瘩。紧闭双眼微微低头,他贴得更紧。粗粝指腹抬起我下巴。舔过睫毛吻在眼睑的唇瓣滚烫。

“采河,忍得很辛苦吧?”

奇异快感让我失神点头。以前在官邸咬着领带时,其实也没能完全忍住呻吟。何况现在办公室隔音更差,绝不能冒险。

他轻叹着分开,指尖拭去我下颌的吻痕。”没打算真做,只是忍不住问。”

“真不打算做?”

艰难睁眼反问,他沉吟片刻摇头:“不会让你吃亏的事。”

他用鼻尖轻蹭我鼻梁才退开。正用手背按压发烫脸颊平复呼吸,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刺耳响起。是马刑警来电。

几次深呼吸才有勇气滑动接听:“您好,马刑警。”

-是您值法医班吧?

“是的。出现尸体了?”

-没错。需要您立刻到场。能联系朱泰善检察官吗?

“他正在支厅加班。”

-太好了。检察官也需要知道死者身份。

“要切换扬声器吗?”

-麻烦您了。

切换模式后我问:“死者是谁?”

-永生水的李文哲。

手机差点脱手。

追捕未果的嫌疑人竟成了尸体。真是糟透了。

朱泰善立即回应:“马刑警,我是朱泰善。死因?”

-嘴唇呈鲜红色,疑似氰化物中毒。

“我们马上到。”

-好的。

挂断后我们对视一眼。李文哲死了。不仅让嫌疑人逃脱,现在他还成了尸体,危机重重。

“要通知尹圭浩检察官吗?”

“……既然是我们值勤,不必特意联系。明早告知也不迟。”

“可是……”

“是他放跑的嫌疑人。”

“怕他隐瞒不利事实?”

“人不坏但也不算善茬。为自己争取优势的事绝对干得出来。我们先掌握情况,他明天知道也不影响程序。”

“问题不在程序而在道义。这是尹检察官的案子。”

我知道朱泰善不轻信他人,但有时未免过头。此刻便是如此。他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明天再联系。等我们介入后,他再耍花招就容易察觉了。”

正要跟他离开,突然撞上他刹住的背影。抗议的话未出口,柔软指腹已掠过发丝。

“算了。要不让尹圭浩去验尸?”

“为什么……”

抬头想问又恍然闭嘴。短暂对视后,我双手推他后背:“别说违心话了,走吧朱检察官。”

“认真的。”

“您要把案子还给尹检察官?就为几小时都忍不了?”

“嗯,突然不想工作了。”

“哇,这话从朱泰善嘴里说出来真违和。”

内心OS不受控地脱口而出。工作狂居然说厌倦工作。更何况几乎天天加班的人,却说忍不了几小时。

实在荒谬。他转着圈追问:“怎么?”

“像配音演员硬拗的台词。太不搭了。”

“在家也总叫我检察官。突然直呼名字?”

“嗯。”

“你随便叫个名字都让我兴奋。”

“……变态。”

“叫哥或本名比较好。如果我们小时候遇见,你该叫我泰善哥吧?”

说到一半陷入沉思。确实如此。

如果姜宇成社长没遇害,我们大概会在赌场开业礼初次见面,我自然该叫他哥哥。父亲多次提过要带我去开业式见朋友家人,向姜社长问好。

想象尽头涌起感伤。原本是为防职场失态才不改称呼,看来是对的。为抑制翻涌的情绪,我更用力摇头。

“既然没在小时候遇见,就不会叫哥哥。”

“本该这么叫的。”

“别纠结称呼了检察官。除非您想听更多'泰善先生'。”

“怎么就不能好好叫泰善呢?”

“有年龄差就该分上下级。”

“……最近可没觉得有上下级之分。”

“工作了工作了。”

“好,走吧……去工作。真是青出于蓝。”

朱泰善叹着气说工作的样子别扭极了。我笑着耸肩拿起外套。

李文哲躺在验尸房冰冷的铁床上。”去工作吧。真是青出于蓝。”

朱泰善叹着气说工作的样子别扭极了。我笑着耸耸肩,拎起外套。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韩]赫福/헤복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阅读模式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