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做梦。我在熟悉的黑暗中独自漂浮。
仿佛有人剪断并丢弃了我的时间线。恢复意识时已是白昼。
沉重如初生婴儿的眼皮艰难抬起。雪白天花板之后,逐渐聚焦的视野里浮现朱泰善检察官的脸。护士与医生的模样反而模糊。
据说从手术到苏醒花了数日。身体像融化的奶酪般沉重,唯有刀伤处的疼痛鲜明锐利。
本能知道自己曾濒临死亡。毕竟当时已做好觉悟。
能饮水后才从朱检察官处听闻后续。
“送进手术室时,我以为要永远失去你了。失血量太危险。”
他坐在床畔扶手椅里,消瘦的手指梳过额发。我抬起枯枝般僵硬的手,被他温暖掌心包裹。
感受到熟悉的体温,我呼出长气,干裂嘴唇微微翕动:“……很严重?”
“再深一厘米就回不来了。”
“太好了……我还不想死。”
“想活的人不会这么鲁莽。”
“……”
“但很勇敢。”
低沉的嗓音静静认可我的判断。回想起来,朱检察官虽常对我严厉,却从未否定过我的想法与能力。这是父亲死后,我第一次获得尊重。
他轻叹补充:“我该更早察觉。挂断电话就觉异常,立刻报警。搜遍公寓官邸都找不到你。”
那时渐近的警笛果然是他安排的。
有个问题萦绕心头。干渴引发的咳嗽被他察觉,小心喂水后,我终于能继续发声:“怎么想到支厅天台?”
“虽然不爱这种答案——是直觉。得知公寓官邸都无人,车已开到支厅楼下,想着内部有值班人员,天台最有可能。”
“宋科长呢?”
“收押了。其实当天就找到了卓部长的凶器,现在才告诉你。”
我们苦苦追寻的凶器。
那是证明父亲清白,指认真凶杀害姜宇成社长的关键证据。
“真的?在哪找到的?”
激动想撑起身子,却被腹臂伤痛逼回床榻。连被刀划破的前臂也缠着绷带。
朱检察官拉近椅子。他指尖轻触我脸颊的温度,让我庆幸还能活着见到这张脸。眼角渗出泪水。
他慎重开口:“卓部长姐姐的骨灰盒里。”
骨灰盒。尖锐记忆刺入脑海,引发微弱呻吟。
“啊……您说过在殡仪馆见过卓部长。”
“听说他可能杀害姐姐时,至少该怀疑他去殡仪馆的目的。我却完全忘了这茬。”
“我也是……不是祭奠姐姐,是查看藏匿的凶器。”
“他的战利品。”
“果然是锥子?”
“我们猜错了一部分。是螺丝刀。就像你最初推测的那样。”
“真的是锥子吗?”
“我们猜错了一部分。是磨尖的螺丝刀。就像李主任最初推测的那样。”
朱检察官掏出手机展示凶器照片。端详这把表面光洁的螺丝刀时,后颈泛起细密战栗。
最初我脑海中确实浮现过螺丝刀。甚至向朱检察官汇报过,却在追查锥子的过程中彻底遗忘。我也被卓部长像战利品般展示的锥子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螺丝刀的鉴定结果呢?”
“检出血液反应。有你父亲和遇害医生老太太的DNA。卓成雄虽然仔细清洗过,但金属与握柄接缝处残留了微量血迹。不拆解的话根本清洗不到这个部位。那些做假供的人将以包庇罪重新受审,现在该轮到卓成雄和吴子贤付出代价了。”
“他们认罪了吗?”
“血检结果出来的瞬间。”
“动机和我们推测的一致?”
“嗯。姜宇成社长阻挠了吴子贤推进的梧松建设投标案。医生老太太是因为知道已故吴子贤丈夫有私生子。”
“关于吴子贤丈夫的……”
“那部分不会认定。缺乏直接证据。”
我点点头。就算为了不再牵扯吴子贤,也不可能认定这部分。
“支厅应该乱成一锅粥了吧。”
“托你的福,我也在停职反省。”
朱检察官用谈论天气的语气宣布这个重磅消息。
我早知这个组织纵容包庇犯罪的陋习,也清楚揭露内部问题反而会受罚的不合理氛围,但每次亲历仍觉反胃。想到他受的处分比我当初更冤,眉梢不由高高扬起。
“为什么连您也……”
“你和宋科长都是我麾下调查官。闹出持械斗殴,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涉嫌杀人弃尸,我这个上司当然要负责。”
“可您破案的功劳更大……就这么认罚了?”
“想专心照顾某人。”
他俊朗的唇线弯出柔和弧度,戏谑的嗓音接踵而至。
“老老实实道谢,说会好好享受假期就出来了。”
虽未亲见,却能想象朱检察官用怎样的表情语气致谢,也能预见一部部长听到答复时的精彩表情。连我都觉得离谱,上司该有多难堪。
正想象着一部长铁青的面容要笑出声,突然被宽大手掌捂住嘴。
“别笑。会扯到伤口。”
“可是……很好笑嘛……”
“忍着。”
“……是。”
能怎么办呢。恋人发话只能服从。
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我轻声问:“要停职多久?”
“一周。不过李主任昏睡期间已经用掉大半。”
“真可惜。您这种工作狂回去上班就见不到面了。”
“幸好以杀人未遂起诉卓部长并掌握了连环杀人证据,你的处分也快撤销了。所以快点康复回来工作。”
“……又想让我加班。”
“这样才能长久看着李主任啊。”
如今既成恋人,其实不必加班也能夜间相见,但我没戳破。反而故意刁难:“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吧。欺负人又想天天见。”
或许因卧病在床,平日早该用尖锐言辞镇压下属兼恋人的朱检察官竟坦然承认。
“嗯。以为你早该发现。”
“……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忘了李采河在感情方面有多迟钝。只有工作头脑灵光。”
许是受这调侃影响,眼皮又沉重起来。昏昏欲睡时,他替我掖好单薄病号被的指尖透着怜惜。被子上还多出一条蓬松毛毯,想必是特意为怕冷的我准备的。
“睡吧。”
“……嗯。”
“我会在这儿。”
“……说定了。”
“不骗你。”
是啊。朱检察官从不对我说谎。顶多是有所保留。
朦胧梦境碎片间,浮现得知朱检察官是姜宇成之子时夺门而逃的场景。还有发现他在调查父亲案件后从公寓冲出去的夜晚。
忽然懊悔所有试图逃离他的时刻。
早该抱住他问独自承受了多少艰辛。早该给予温暖的安慰。早该告诉他我也和朱泰善一样孤独。
等痊愈后一定要这么做——怀着决心坠入深眠。
*朱检察官结束停职处分那天,我办了出院手续。伤口缝线还未拆除。
虽然我也解除停职,但因腹痛剧烈又请了病假。本想搬回官邸,在朱检察官坚持下还是回到公寓。
养伤期间他暂停加班,平日下班都直接来公寓共进晚餐。卢善熙调查官来医院探望过两次。
“李主任身体还好吗?天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没事。手术很成功。”
“支厅都乱套了。因为宋海天科长和卓成雄部长的事。”
“真令人担心。我也快复职了。”
“李主任是受害者有什么好担心的。大家都向我打听您的情况呢。”
“是吗?”
不知是卢调查官的善意谎言,还是不便在关心她的同事面前说坏话,但她用力点头的模样很真诚。
“那当然。请专心养伤。新调来的调查官也到位了,检察室总算正常运转了。”
临近复职,我好奇新同事的为人,也牵挂对卓成雄的庭审准备。
最终这些都没问出口,只是礼节性寒暄。其实整个对话过程,思绪都在别处游荡。
直到庭审正式开始,我仍未能真实感受到“李吉永“已洗刷冤屈。不知朱检察官是否已有实感,近来我们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不再讨论那些反复咀嚼的案件细节,转而沉迷琐碎日常。分享当日见闻、养病时看的电影、彼此陌生的往事。有时会花整个晚上聊童年趣事和零食偏好,第一次体验到完整的恋爱。
如常七点半回到公寓的朱检察官拎着便当店纸袋。见我欲从沙发起身相迎,他摆手制止。
“别动。”
“反正要吃饭总得起来。”
“今天吃饭前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
“看新闻了吗?”
“没。”
他从纸袋抽出一叠报纸扔在沙发。我随手拿起一份。
展开对折版面的瞬间,头版头条让全身血液凝固。捏着报纸的指尖微微颤抖。
“结束了。”
朱检察官的声音与我心中所想重合。
他在身旁坐下,静静注视我滚落的泪珠。坚实手臂环住颤抖的脊背,透过模糊视线仍能看清新闻标题。
《十五年前赌场社长命案真凶落网凶手系前检察官》副标题赫然印着蒙冤父亲的名字——李吉勇。
《被诬陷含冤而死的李吉勇等多位受害者舆论痛批草率侦查》这份报纸是我们共同的捷报。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恭喜。”
“……也恭喜您。”
汹涌泪水淹没了后续言语。
朱检察官像哄孩子般拥抱嚎啕大哭的我。其实他也想哭吧。但我只能发出破碎哽咽,任由积压多年的委屈在五脏六腑翻腾。
全身剧烈颤抖。本该疼痛的刀伤处毫无知觉,唯有心脏烫得要炸开。仿佛在融化十五年的郁结。
说不出话的我终于用双臂紧紧回抱朱泰善。不是寻求安慰的拥抱。只是想抚慰这个在惊天案件后沉默一整年,又独自咽下诸多苦楚的男人。
他规律轻拍我抽泣的背脊。
“当初你要拒绝提议,我本打算放弃一切。”
去岁深秋,在天台听过的嗓音随风入耳。
“不知从何时起,觉得只要能爱你,其他都无所谓了。”
朱泰善检察官缓缓松开怀抱,在我泪湿的脸颊落下轻吻。
“其实要谢谢你。从十五年前开始,仿佛把所有时光都留给了我。”
肿胀的眼皮再度涌出热泪。
十五年前,因同一案件沉入无光深海的两个人,终于踏上坚实大地。
我们终于能呼吸沾染彼此气息的风,嗅到破土新芽的芬芳。而后十指相扣,在阳光烘暖的沙滩并肩而行。仿佛再也不会放手。
胸前摇摇欲坠的猩红文字开始随风飘扬。我握着朱泰善的手,回首眺望折磨半生的罪名远去的背影。
猩红文字飞向遥远海天交界处,化作视野尽头的黑点。
终于永远离我而去。
此刻,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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