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支厅申请完搜查令便下班了。次日破天荒提前到岗,带着签发的搜查令穿过比深夜更寂静的清晨办公楼,直奔池英淑家。
老太太起得很早。出示搜查令说明内容后:“因涉嫌杀害李文哲,这是搜查令。”
“李文哲老师?”
“是的。”
“说我杀了李文哲老师?哎哟,老师去世我正委屈呢,这叫什么话!他可是能获得永生的人啊!”
我仔细观察高声叫嚷的老太太。是演技还是真心?深深皱纹里沉淀的沧桑让人难以分辨。
进入屋内搜寻证据。这间漏风又没暖气的单间堆着数十箱未拆封的永生水,发霉的墙面上到处贴着旧报纸补丁。虽然空间狭小,但满地空瓶和杂物让搜查相当耗时。比起整洁的大房子,这种地方更难提取线索。
不过氰化钾倒是很快找到——和外墙搁板上的米酒、烧酒、永生水放在一起。真正饮用的酒水与毒药混放,没酿成事故真是万幸。这种存放方式迟早要出事。
正当我们给永生水拍照装进蓝色证物箱时,老太太暴跳如雷,嚷嚷检察官偷她财产。
“全拿走了!全拿走!国家能这么欺负人吗?这都是我的东西!”
听着刺耳叫骂搜查外围时,我在后院发现黄色野猫尸体。重新戴上手套朝大门口的朱检察官喊道:“检察官,真有死猫。”
他快步走来直视散发腐臭的角落。看来老太太说因野猫吵闹要来毒药的说辞属实。
“老人家,这猫是您毒死的?”
“是啊!总翻垃圾还叫得烦人!”
在支厅还会用敬语的老太太此刻恶声恶气,显然是搜查刺激了她。
“李组长,这个我来收。”
“我可以处理。”
“去门口装箱永生水。”
朱检察官摆手制止我,取来大号证物袋装猫尸。虽然恶臭难忍但还能承受。感激他体贴的同时,我不由盯着他蹲下的背影出神——父亲遇害前的朱泰善,是否比现在更温柔?
原以为恋爱后才对我特别,或许这本就是他的性格。
收拾猫尸时,我把永生水和沾着可疑污渍的衣物分别装袋。刚才在屋内特别注意过带动物毛发的衣物,但连人造毛都没发现。
李文哲是用氰化钾掺烧酒服毒,瓶盖检出狐狸毛,若找到带动物毛的衣物会简单些。但以池英淑的境况不可能有狐毛衣物。手套围巾也一样。
“强盗!被偷的分明是我的推车!”
老太太在小院里跺脚。门前停着收废品用的推车,如今空荡荡的车身轻得靠墙就能立住。
我又拍了张带招牌的推车照片。
接过装猫尸的证物袋放进车厢。本以为单间太小装不满的证物箱此刻塞得满满当当。
“老人家,若证实您无罪会原物返还,别担心。永生水也是。”
“偷了不还怎么办!连杀李文哲老师的瞎话都编,让我怎么信!叫我孙子来!孙子!”
“您真没杀李文哲?”
“当然!”
“那不必担心。对了,您推车后来又被偷过吗?”
“没有。”
虽是嫌疑人,但看年迈身躯激动发怒的模样,真怕她气出好歹。便用温和语气假装相信她的说辞。若被以前的朱检察官看见,肯定嫌我对嫌犯太软弱——但这也是真实的我。
回程望着车窗外陷入沉思。踩着落叶的行人衣着比上周厚实许多。
驾驶座投来一瞥。
“怎么了?”
“几周前因葡萄酒盗窃被抓的老太太,竟牵扯出命案。这巧合未免太完美?”
“觉得蹊跷?”
“有点。当然知道凶手犯案前常有小案底,因此落网的也不少。但多是前科犯。”
“……我也有同感。调查进展太顺利了。就算不是池英淑,想杀李文哲的大有人在。”
“各方面都值得怀疑吧?”
“嗯。”
“但也没有更明确的嫌疑人。虽然恨他的人不少。”
“这倒是。”
此后我们都陷入沉思。等红灯时,他粗粝的手指轻敲方向盘——显然也在脑中复盘案件。
回到支厅时已过上班时间。地下车库停满车,我们不得不停到更下层。当我从后备箱搬证物箱时,朱泰善自然要接手,被我拦住。
“该我搬着跟您后面。”
“在车库我搬就行。”
“车库也算办公区。”
“……行吧。”
他嘴上答应,却皱着眉看我独自搬重物。
担心人的眼神竟能表现得如此别扭。难怪没人怀疑我们关系。
证物箱比想象沉得多。最后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才勉强搬回512室。
恋爱反倒让我不敢坦然接受帮助。该提议一起搬的,或者推个推车来。说“太重了“伤自尊,只能偷偷后悔。
刚进门,卢事务官就跳起来:“检察官!一部部长让您立刻过去。”
“什么事?”
“尹圭浩检察官的案子被接手了。”
“我的案子部长倒会安排。李组长,你和金系长先整理证据。”
“是。”
关门声格外粗暴。
表面镇定,其实朱泰善早料到案子会被截胡。所以凌晨就急着执行搜查令。
虽然担心证据收集完却要拱手让人,但朱泰善岂会坐以待毙。真被尹圭浩抢走也只能认命。上级命令不得不从——长期在等级森严的体制里打磨出的顺从仍深植我骨髓。
金系长无意打开箱子惊叫:“天啊!怎么有死猫?”
忘记提前说明。我连忙取出密封袋:“疑似氰化物中毒。”
“那老太太杀的?反社会人格吧?”
“是啊,说是下药毒死的。”
虽非心理变态那么简单,我还是附和着重新拍照编号,并在便签注明送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检验项目。
朱泰善许久才回来,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尹圭浩。
最近尹圭浩每次来512室都没好脸色。
“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级?自杀结案的报告都批了,中途截胡让我怎么交代?”
“说了不是截胡。调查分配给我的盗窃案时顺藤摸瓜发现的。”
“真是巧合?你觉得我会信?”
“不是说了吗,不是要截胡,是在查分配给我们办公室的盗窃案时发现的。”
“真是巧合?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李组长,你替我说明吧。我们是怎么发现线索的。”
在内心演练过多次的说明流程,此刻向尹检察官清晰道来:“调查葡萄酒盗窃案时,通过监控追踪拾荒老太太的路线,发现她出现在李文哲逃亡现场。考虑到池英淑也是永生水购买者,不能简单当作巧合处理。我向朱检察官汇报了。”
这番说辞应该与朱检察官的版本严丝合缝。虽掺了些水分,但也不算谎话。若非接手盗窃案,我们根本不会注意到监控里那辆推车的主人。而确认推车主人身份后,我们确实有资格彻查李文哲命案。
朱检察官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从容辩解,转向尹圭浩时声音却冷得像冰:“所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了,回去吧。最近怎么总缠着我找茬?以为把卓部长的案子让给你,我就会连善后都包办?”
……果然,朱泰善性格有严重缺陷。
明明能好好说的话,非要往着火的房子里浇汽油再开电风扇。若非检察官身份护体,这种处事方式早该在社会上寸步难行。
最终尹圭浩摔门而去时比来时更愤怒。我起身关好被摔得颤动的门板,手机里不断弹出他的消息:李文哲案有决定性证据的话能通知我吗?至少让我掌握情况知道会给朱前辈添麻烦但拜托了虽然结案了……
清楚是强人所难但还是……
看着预览里接连跳出的请求内容,我强忍尴尬没表露出来。尹圭浩根本想不到我和朱泰善的关系,才会发这种消息。正犹豫如何回复,朱检察官对金系长下达指示:“金系长,去尹检察官办公室把李文哲案剩余资料全部取来。”
“不是李组长……是我去?”
“我叫的是金系长还是李组长?现在案子归我们了,顺便去证物保管室把李文哲的物证也调出来。全部要重新审查。”
“现在过去……合适吗?”
“嗯,去吧。”
朱检察官明明看穿金系长的顾虑,却故意冷着脸装作不知。
本想等尹检察官消气再去的金系长,一步三回头地看我。但既然朱检察官点名,我也爱莫能助。服从命令罢了。我对金系长悄悄露出歉意的微笑,转头联系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
许久后,完成跑腿任务的金系长憔悴地抱着李文哲的案卷和证物回来。看来在尹检察官办公室没少受白眼。
检察官若是鲸鱼,调查官就是浮游生物。连虾米都算不上。这本该是我的差事,被临时点名的金系长瘫坐在椅子上,从上午就开始盼下班。
等待国立科院回复的日子里,我们重新梳理了李文哲案所有资料。查遍金融交易记录、通话记录,申请通信令重新追踪被害前的行动轨迹。附属办公室深处的白板上挂着丹贤市地图,按时间轴精确标注的路线逐渐成形。
但没发现新线索。数十亿现金蒸发去了哪里?除池英淑外是否另有隐情?真相依然停滞不前。熬夜看完警检双方打印的资料后,我决定直接开机查看李文哲的手机。
调查陷入僵局时,就该用警察的老办法——要么筛查与嫌疑人有交集的每个人,要么逐一复核全部证据。
我选择后者。毕竟李文哲这类邪教头目的人际网太过庞杂。
不断滑动看似无用的短信和KakaoTalk记录,反复核对通话清单。连续几小时漫无目的地阅读所有内容。
再微小的异常也行。那些普通到被其他调查官忽略的、不寻常的细节。
已存号码的通话记录早被警方和检方查过,我重点查看未保存号码。主要比对后四位数字是否有重复出现。这方法虽笨,但警察时期曾借此破获过案件。卓成雄、吴子贤案就是如此。
熬夜整理高频出现的号码时,一组数字突然刺入眼帘。是031开头的座机号码后四位。
“031?骚扰电话?”
小声嘀咕着在通话记录里搜索这个号码。虽然拨打次数不多,但每次通话时间长得反常。
短则三四分钟,长则半小时。这年头用座机打这么久实在罕见。直觉告诉我这个号码很重要。可能因为拨打次数少又是本地号码,此前没引起调查组注意。
资料里没有记载,我怀疑李文哲可能录过音。但录音文件夹空空如也。为确认这点,我拨通李文哲手机里的号码。按下通话键瞬间,自动录音功能立即启动。
“……奇怪。”
明明设定了自动录音,却没有任何文件。尹圭浩的调查组和警方都没发现这点。说明录音文件被专业人士删除过,即便做数据恢复也难复原。
既然没有录音文件,直接确认最快。我拿起办公室座机拨打那串031开头的号码。冗长的等待音后——“您好,葡萄酒专营店。”
熟悉的嗓音让我寒毛倒竖。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先行动:“罗大浩先生。”
“……哪位?”
“丹贤支厅刑事一部调查官。”
勉强保持平稳声线继续对话。
“啊,调查官先生。怎么不打手机打店铺电话?”
这个问题让我的大脑急速运转。该怎么问才能击中要害?
“想咨询葡萄酒的事。之前失窃的珀蒂斯酒,需要了解订购客户信息。”
“什么?呃……记不清客人是谁了。”
“近五千万韩元的酒,客人应该预付过定金吧?没有记录吗?失窃后总得向客人道歉吧。”
“其实不是客人订的,是我要搬回家……”
“刚才还说记不清。”
“……年纪大了记性差不行吗?”
“为什么要把高价酒从店铺搬回家?”
“需要理由吗?重点是那老太婆偷了我的酒,我搬酒的原因更重要?”
“但您最初向警方和检方都明确表示,那是准备出售给客人的酒。”
“我什么时候——胡说什么?突然打电话盘问到底什么居心?”
这时混沌的脑海里突然浮出什么。白天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想不起来的细节。
李文哲、池英淑、罗大浩。
串联三者的关键。
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我犹豫是否要亮出李文哲之死的底牌。但此刻显然不是时候。
对付罗大浩,得把他请到丹贤支厅512室——我和朱泰善的主场,而非在电话里摊牌。
“做笔录需要补充葡萄酒放置在外的具体原因,才冒昧来电。既然如您所说这不重要,那就先挂了。”
“好。”
最后听到的是对方充满怨气的声音。放下话筒时,那个怎么都想不起来的细节仍在折磨太阳穴。对面办公的朱检察官突然开口:“要不要泡杯低因咖啡?”
“麻烦您了。”
“为什么给罗大浩打电话?”
“发现他和李文哲有过通话记录。”
“他也是永生水买家?”
“得传唤问问。看是分销商还是买家,两人通话相当频繁。”
“有钱人嘛,肯定想长生不老。通常就两种人——病痛缠身的,或者活得舍不得死的。”
“是啊。还有他谎称葡萄酒是给客人准备的也很可疑。”
“头疼的话不如给你拿药?”
听到他担忧的语气,我摇摇头。
“不是头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想不起来。”
“记性好的人也有卡壳的时候?”
不久后咖啡机轰鸣,浓郁的香气弥漫办公室。是几周前卢善熙事务官新买的果香风味低因咖啡。
这是什么香味来着?
我突然抬头问正端着咖啡走来的他:“朱检察官,这咖啡的香气……”
“柑橘系啊。”
记忆碎片如尖刺般浮出水面。
柑橘。
橘子。
橘子……
“啊!”
被遗忘的气息突然涌上心头,心脏重重一跳,差点叫出声。我猛地拍向文件堆,正在放咖啡杯的朱检察官瞪圆眼睛:“差点打翻。好不容易给你端来。”
“是橘子。”
“橘子?”
“现在想起来,当时明明闻到橘子味……”
那天的记忆如胶片般清晰回放——李文哲逃进停满摩托的肮脏小巷的背影,踩着共享单车喧闹而过的孩子们,叫卖着经过的货车,拉着废品堆成小山的推车的某人。
以及附近水果店飘来的橘子香气……
罗大浩来支厅时身上的柑橘调香水……
不是橘子。
是同样的香气。
我把香水味误认成橘子味。因为当时看见了水果店的招牌。
视觉信息影响了嗅觉判断。
“检察官,如果池英淑女士说推车曾短暂失踪是真的……”
“说明有人拿走又还了回去。”
“是罗大浩。”
听到这个突兀的名字,已回到座位的朱检察官靠着椅背直视我。堆积如山的未处理文件那头投来的目光,比递咖啡时锐利百倍。
“李组长不会无的放矢。详细说说,为什么突然相信池英淑的说辞。”
“罗大浩身上的香水味,我确定在李文哲逃跑现场闻到过。监控显示池英淑推车经过时。
“突如其来的名字让早已回到座位的朱检察官靠上椅背,直直盯着我。隔着镜像般堆叠的未处理文件,那道目光比递咖啡时锐利百倍。
“李组长不会毫无把握就妄加推测。详细说说,为什么突然要采信池英淑的主张。”
“罗大浩的香水味,我确定在李文哲逃跑现场闻到过。监控显示池英淑推车经过时。在支厅见面时那气味就很在意,只是当时没想起在哪里闻过。李文哲手机里有多次长时间拨打罗大浩葡萄酒专营店的记录。这两点交集不能都当作巧合。”
虽然证据仅存于我的记忆,但朱检察官会相信。或许比亲身闻过的我更确信。
“如果罗大浩故意拉着拾荒老人的推车在监控下暴露,等于说氰化物是他下的。可能是当天投毒,也可能提前下好。”
“大费周章把推车拖到现场的动机很明确——只能是为了嫁祸池英淑。”
“也就是说先在推车里放好昂贵空酒瓶,再诬陷她盗窃送交检方。反正李文哲逃跑现场的监控总会拍到推车。”
“我也这么想。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自信不会被拍到。”
“这点慢慢查。先彻底复核推车出现时段池英淑的行踪。之前看到推车就默认本人在场,可能是个误区。”
“明白。会重新调查目击者、监控和手机定位。另外把罗大浩声称失窃的酒瓶送国立科院提取指纹。”
回答时大脑仍在高速运转。若罗大浩是凶手且选定池英淑当替罪羊,说明他从永生水购买者中特意筛选过。
有孙子但无子女照料的高龄独居老人——弱势群体。
意味着罗大浩不仅能拿到购买者名单,还处在能掌握其处境的位置。更何况李文哲定期联系他。这说明……
抬头看向朱泰善时,发现他也得出了相同结论。他的嘴唇先动了:“罗大浩的葡萄酒专营店是永生水洗钱点。这比他是购买者能解释更多问题。”
我点头补充:“赶在李文哲被捕前灭口,可能是担心李文哲会供出他。”
“那李文哲就不可能是永生水主谋。主谋不会老实交代自己的洗钱点,被捕对罗大浩反而是利好——无需杀人就能争取侵吞犯罪所得的时间,缺乏杀人动机。”
“我会调取罗大浩店铺的税务资料,核查李文哲死亡前后行踪。”
“若李文浩是傀儡,真凶肯定藏了能指证罗大浩的把柄。”
“李文哲设了通话自动录音,但记录全无。司法鉴定也没恢复文件。我会申请对其本家和藏身处再次搜查。”
沉思片刻的他追加了一个地点:“还有摩托车。”
“摩托车?”
“真有录音肯定会带着逃跑。这么重要的证据,不太可能留在已知地点。要么在死者随身物品里,要么早已落入罗大浩之手。”
“明白。”
“那连罗大浩的通信令状一起写好提交。”
“是。”
“辛苦了,发现得很好。”
初见至今,他从不吝啬对下属的肯定。即便我们是恋人关系,工作场合也始终保持着上司应有的分寸。这种克制的认可恰恰是我最需要的。
“谢谢。”
虽在独处,我仍恪守礼节回应,随即打开令状申请书。瞥了眼时间,完成所有文书恐怕又要加班到深夜。但想到抓住了重大线索,连日的疲惫也变得可以忍受。
他仿佛察觉我在看时间,突然说了句从前的朱泰善绝不会说的话:“累了随时说。明天继续也行。”
“没关系,写完令状再走。很快的。”
“若证实罗大浩店铺是洗钱点,尹圭浩该气疯了。本来就为杀人案被截胡跳脚。”
“这次要提前告知他吗?总来拜托也挺为难。”
把玩着钢笔帽的他摇头:“不必。是他自己无能。”
“趁此机会卖个人情交个朋友呢?”
“一个朋友就够了。整天追着照顾都来不及。”
明知所指却偏要装傻:“不是说最讨厌粘人类型吗?”
“那就算我鬼迷心窍吧。非要追着不需要照顾的人跑。”
盯着屏幕的嘴角悄悄扬起。
朋友。
这定义倒没错。我们是恋人,是朋友,又像失而复得的家人。
尤其对我这个总在群体外徘徊的人,多一重朋友身份何乐不为。
想着今晚若被他拉进附属办公室绝不能矫情推拒,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
*尹圭浩连骚扰512室的力气都没了。试探的短信和内部通讯消息全数沉寂,看来终于明白从我这儿套不出情报。
理所当然。我既是朱泰善的人,更是恪守原则的职业人士。
支厅传言不假。连逮捕令都到手的嫌疑人突然死亡,尹圭浩再怎么上蹿下跳讨好部长,下次人事调动也难有出路。能靠阿谀争取的最好结果,不过是本案不影响考核罢了。
与金系长前往李文哲家搜查却一无所获。比起丈夫之死,妻子更愤怒他竟有情妇。她把检方搜查视为死者最后的折磨。
“死了都不让我安生。不是丈夫是冤家。怕在阴间遇见才急着灭口吧?”
我们在垃圾堆般的房子里穿行时,女人不断咒骂。
“李文哲先生比想象中节俭呢。”
搜查结束时我搭话,换来一声嗤笑:“穷鬼的节俭算哪门子美德?”
“靠永生水赚了不少吧?”
“永生水?那破烂饮料的钱全喂情妇了!每月往家拿不过两三百万。骗我说要养家,结果就这点出息……死了都没给妻儿留后路。”
“若知道他钱的去向请直言。听说还欠了高利贷。”
“妈的差点忘了高利贷!肯定记在情妇名下,死了还要作妖。我要放弃继承权。”
观察着她提及放弃继承权时的表情。若真有钱不会这么干脆。咒骂亡夫时涨红的脸和暴起的青筋不像作伪,呼吸都带着颤。
我平静告知:“情妇家也没搜出什么。”
“什么?你们先搜了那贱人家?我丈夫死了你们先搜姘头?检察官疯了吗!”
“我是调查官。而且搜查顺序不重要。”
同样平静地纠正。虽说是罪犯家属,我通常仍会保持礼貌。但她过于激动,公事公办反倒更合适。女人又骂了几句,最终悻悻转身。
所有藏身处与本家搜查皆无果,最后只剩摩托车。我拦住假装要搬证物箱的金系长:“我来吧。”
“谢谢。年纪大了腰不行,搜查都吃力。”
金系长不过四十出头,但作为前辈理应照顾。社交本就是我重视的工作技能之一。抱着沉重的证物箱下楼时如是想。
李文哲的摩托车被妻子作为遗物领回,弃置在公寓地面停车场角落。正要搜查,金系长却比出夹烟的手势。虽想尽快回支厅处理文书,但也不好拒绝。
在公寓角落为他点烟时,金系长突然盯着我的打火机赞叹:“哟,Zippo少见。家父也用这款。W.S?谁的名字缩写?”
“家父故友。”
“友情信物啊?真酷。”
“……差不多。”
其实这是朱泰善借我的。有次忘带打火机,他递来说是他父亲的遗物。推拒不过才收下,从此精心保管。后来再没因忘带打火机在同事或嫌疑人面前尴尬过。此刻红着脸收回Zippo揣好。
“李组长不抽?”
“有点感冒。”
其实是不想在疑似禁烟区破戒。陪金系长抽完才走向摩托车。面对锈迹斑斑的机车,金系长叹气:“这破车能藏什么?”
“U盘总放得下吧?”
“难说。”
“这破车能藏什么?”
“是啊。不过U盘大小的东西总放得下吧?”
“难说。”
虽这么说,但确实看不出适合藏匿物品的构造。普通人不会在容易被盗的摩托车上存放重要物件,何况还是停在后巷的车。
但罪犯往往比常人想象的更愚蠢。李文哲正是会背着红色背包躲藏的人,不能排除他在摩托车藏U盘的可能性。更何况朱检察官特意指示搜查摩托车。我蹲下身仔细检查,从座椅下的储物格到轮胎钢圈都翻遍。
正独自忙活时,金系长打着寒颤劝阻:“天冷,回去吧。能有什么。”
“我再看看。”
固执地将手指伸进每个缝隙探查。手套沾满黑色油污也顾不上。U盘体积小,若李文哲感到生命威胁,完全可能塞进不起眼的孔洞。
反复搜寻无果,终于直起腰。正从手腕处卷着脱下手套,金系长突然搓着脸说:“李组长,你脸上沾东西了。”
“是吗?”
擦拭相同位置时他连连摇头:“不对,再旁边点。”
只好借摩托车后视镜查看。脸颊果然有块油渍。若非金系长提醒,这样回支厅就丢人了。
大概是刚才检查轮胎时蹭的。
用手帕用力擦拭。油污渐淡后,镜面清晰映出因摩擦泛红的皮肤。
如此明净的镜子,显得突兀。
后退几步整体观察,整辆车都破旧肮脏,唯独后视镜光洁如新。微微蹙眉问唯一的旁观者:“系长,这镜子不奇怪吗?背面弧度也异常夸张。”
“……不太懂。后视镜都这样吧?”
“通常摩托车后视镜背面更扁平。而且尺寸过大……”最关键的是,唯独这面镜子崭新得格格不入。
“可能刚换过。”
……果然这种默契只适合与朱泰善共享。想到李文哲的脏背包和未清洗的车身,这面连雨痕都没有的后视镜就像个拙劣玩笑。与他堆满垃圾的住处如出一辙。
环顾四周,从公寓花坛找来大小合适的石块。用手帕盖住镜面防碎片飞溅,用力砸下。
镜子异常坚固,反复敲击才碎裂一边。金系长在一旁坐立不安。
“李组长这是何必?碎片很难清理。”
“需要确认。”
“要是索赔可得你自己承担。”
“没问题。能给我个证物袋吗?”
将半碎的镜面连手帕塞进证物袋轻抖。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啊。”
“还有另一边。”
“能有什么……”担心被当成疯子的忧虑中,给剩余镜面戴上脏手套。砸碎后将所有玻璃碎片倒入另一个证物袋时,镜子背面凸起空间里用胶带固定的U盘赫然在目。
果然。
弯腰的金系长匆忙戴回手套取下U盘:“神了!怎么发现的?”
“只是直觉。”
“太厉害了!要是关键文件就好了。朱检察官心情也能好转。最近看他脸色都发怵。”
其实让朱检察官不悦的元凶正是金系长,但实在不便明说。
“希望如此。系长要保管U盘吗?”
“啊,我可以?”
“当然。共同搜查谁保管都一样。我得清理碎玻璃,万一有人受伤投诉就麻烦了。您知道我背过投诉处分。”
“谢谢。那我先向检察官汇报。”
“好。我整理完其他证物就回。”
以为能在朱检察官面前表现的金系长喜滋滋地另取小袋单独封装U盘。趁他拍照时,我仔细检查地面玻璃渣,将失去镜面的后视镜装入大证物袋。
换作从前,我必定亲自带着U盘回去邀功。渴望认可的人本该如此。
但现在心里有了余裕。会同情总挨骂的同事,也庆幸没有时刻想抢功的小人。
所以区区U盘算什么。金系长开心,朱检察官能卸下破案压力,便是圆满结局。当然新案件很快又会压上来。
回到支厅完成证物清单编号后,难得高效的金系长立即查看U盘内容——果然存着通话录音。特意拆开后视镜藏匿的U盘,不可能是无关文件。
听着录音的金系长突然激动地摘下耳机:“检察官!罗大浩与李文哲的通话记录!”
正书写的朱泰善抬起头。百叶窗缝隙透进的阳光将他照得半透明。
“什么内容?”
“证实李文哲是傀儡。商量何时将永生水销售款运往葡萄酒专营店,以及拍摄推广视频的报酬金额。”
“U盘在哪找到的?”
“摩托车后视镜内部。砸碎镜子发现的。”
“辛苦了,金系长。做得很好。准备罗大浩逮捕令。”
“是!”
久违的表扬让金系长笑逐颜开。朱检察官凝视他片刻,转向我:“李组长,国立科院有消息吗?”
“罗大浩声称失窃的酒瓶上只检出他和金贞礼的指纹。当天监控也拍到池英淑徒手行走。”
“那池英淑盗窃案可以不起诉处理。还有?”
“李文哲酒瓶上的狐狸毛补充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毛发褪色且末端微焦,若能锁定凶器,法庭上足以作为有效证据。池英淑衣物未检出狐毛。报告已打印归档。”
修长手指从贴满便签的文件堆中抽出一份:“这个?”
“是的。共享文件夹也上传了。另外找到池英淑的不在场证明——李文哲逃跑时段的目击者。”
“在哪?”
“免费供餐活动现场。她声称丢失推车当日,曾告诉废品站老板要去领免费餐。志愿者证实曾为她打饭,准确描述外貌特征,并确认她当天未带推车。”
“她记性不好,连有利证词都说不清。既然推车丢失的陈述与目击者一致,后续按此方向调查。辛苦了,做得不错。”
“是。”
低头应声时,透进窗户的阳光已转成橘红色。朴善熙事务官和金系长陆续下班。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台灯取代,我们才处理完因李文哲案积压的琐碎案件——诈骗、自行车盗窃、当街小便、公演淫乱罪等等。若非朱检察官订了盖饭,恐怕连晚饭都顾不上。
结案文件越堆越高,深夜伸懒腰时才发觉后背僵硬。看表竟已九点。原以为最近能早下班,大案一来又成泡影。
遥不可及的归途让我终于忍不住提议:“检察官,下班吧。”
“嗯?看完这份。”
“我眼睛盯不住文件了。”
“怎么变娇气了。以前凌晨一两点都撑得住。”
“现在也行,但您不要求了。”
“说过办公场合叫检察官。”
“可能心里已经下班了。”
厚颜无耻的回答让他难得从文件抬头失笑。随即咔嗒几下鼠标结束工作,靠上椅背疲惫地按压眉心。
“后视镜是采河你砸的吧?”
“……被发现了?”
“早说过骗不过我。金系长像会砸镜子的人?何必把功劳让给他。”
“反正功劳算谁的?最终都是记在您名下的证据。无所谓。”
“最近对同事太宽容。吃过亏的人不该这么心软。”
“没什么期待。因为您在身边才有余裕。不好吗?”
“随你。”
“和检察官恋爱真难。砸镜子被识破,骗不过您。”
用他常发的牢骚回敬着,穿上加厚的秋外套。冬天将至,早晚寒气已重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飘雪。
在附属办公室轻吻后锁门时,他手机突然响起。”朱宇善“的名字在屏幕闪动。和解后鲜少联系的弟弟近日来电频繁。原以为是为卓成雄和吴子贤的判决,却听他对着电话冷淡道:“你自己处理。我不懂。”
望着他走向走廊的背影,我想起下周五卓成雄案一审宣判。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上诉,但这桩拖延半年的闹剧终将迎来阶段性的句点。本以为是为即将宣判的卓成雄与吴子贤案,却听见朱检察官对着电话吐出与审判毫不相干的话。
“宇善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懂。”
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回应着,我仰视他走向走廊的背影。
下周五就是卓成雄案一审宣判。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上诉,但这桩被他们用卑劣手段拖延半年的审判终将迎来阶段性的句点。朱检察官如此,他弟弟朱宇善想必也是。
想到审判,突然有股紧绷感涌上心头。我攥紧斜挎包的肩带。听着他与弟弟通话时低沉的嗓音,抬头望向缓慢跳动的红色楼层指示灯。
挂断电话时他略带烦躁地咂舌,走进电梯后仔细端详我的侧脸。我们照例把车停在不同楼层,当他按下两个按钮沉默站立时,意外听见提议:“下周可以请年假独自去听审。”
“啊?就我自己?”
“嗯。我不打算去。”
“不用了。我照常工作。”
并非真心想去的我毫不犹豫摇头。
“明明在意。刚才就在想审判的事吧?表情都写着。”
“怎么能从表情看出来?简直像会读心术。”
“李采河特有的回忆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
“还能是什么。看着就难过,又痛苦的样子。”
“……现在还那样吗?”
“怎么可能好。我们相遇又改变不了过去。只是现在有人并肩,变得足够坚强能熬过去罢了。”
“这样就够了。”
“能这么想就好。”
“……突然想牵检察官的手。”
“要牵会儿吗?”
明知有监控,我们还是短暂交叠了掌心。分开前那粗粝的手指又用力握紧我才松开。
没有停留太久。毕竟我们的职业就是剖开他人最私密的时间再倒带审视。
明明刚在附属办公室接过吻,此刻相触的皮肤却格外灼热,连脸颊都泛起红晕。掌心交叠的温度,仿佛能温暖即将冷却的心。
当地下二层到达提示音响起时,厚实手掌突然又箍住我手腕。诧然回首,他晃动的视线像粗糙沙粒般沙沙摩擦着视网膜。
忽然明白了。他说可以让我独自去听审,并非只为体贴我。
朱泰善自己还无法面对。背叛父亲的卓成雄与背叛他的吴子贤,光是想象与他们同处法庭就痛苦得能一眼看穿我的表情。
“见姨妈的事定在这周末。到时候喝一杯?吃完晚饭早点回公寓。”
与凝重的表情相反,他说着稀松平常的话。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他又按下开门键。
“不该多陪家人吗?”
“不用。上次说过没问题。一起过周末。”
“好。”
“嗯。”
被攥过的手腕微微发麻。先一步踏出电梯时,我回头问道:“算工作聚餐那种?”
“你要这么想也行。”
“那其他事得忍着。酒后乱性我实在吃不消。”
“清醒时忍着已经够难受,酒后还要克制太残忍。”
“敢乱来我就周一请年假。周末也想休息。”
隔着闭合的门缝放狠话时,他嘴角浮起微妙笑意。我虽也算工作狂,但体力远不及朱泰善,加班、喝酒、做爱这三件事很难同时应付。
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像往常一样等待检察官的车从下层上来时,静静凝视黑暗停车场角落。调来丹贤支厅前,我与加害者们素无瓜葛。而朱检察官曾与卓成雄关系密切,想必更难下定决心直面审判。
可我自己不也是在朱泰善逼迫前,从不敢深究父亲案件只顾苟活的人吗?所以没勇气独自见证审判结果也是自然。
轮胎摩擦声与车头灯的光束自下层渐近。熟悉的奔驰停在我车旁,我便照例先驶出车位。
后视镜里如影随形的车灯照亮午夜公路,竟不觉得黑暗。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