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准时抵达韩定食餐厅。勤快的姨妈已等在包厢,见到我便起身相迎。退休后仍穿着与职场时期相似的端庄连衣裙,面容与上月见面时别无二致。
“姨妈。”
“泰贤,最近好吗?”
“很好。优贤还没到?”
“那孩子哪次不迟到。老毛病了。”
“先看菜单?”
“好。”
姨妈翻菜单时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母亲早逝,我算是被姨妈带大的。姐妹俩长得极像,姨妈的脸帮我记住了只能通过照片回忆的母亲容颜。若母亲在世,想必就是姨妈现在的模样。
选择被收养既是为摆脱“受害者之子“的标签,也是对姨妈的告白——我想证明自己爱她如生母。
比起李采河,我实在幸运太多。至少还有牵挂我的人。如今每次见到姨妈温暖的笑容,总会想起采河不幸的童年。
妹妹迟到了十五分钟。
“抱歉姨妈,堵车。”
“没事,能来就好。真是好久没三人聚了。”
“是啊。”
这次聚会是妹妹提议的。上次时隔多年重逢后,她似乎原谅了我。上次这样吃饭还是六年前。
精致的韩定食套餐美味非常。想着改天该带采河来尝尝。
喝着最后送上的冰镇五味子茶,我们坐着多聊了会儿。三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就此分别又嫌交流太少。
“所以你们和好了?”
姨妈直截了当地问。这并非我的重点,便望向妹妹,只见优贤撇着嘴回答:“谈不上和好。时间久了也该清醒了。本来就不该怪哥。抱歉啊。”
对我们而言这样的道歉已足够。
“好啊,家人就该和睦相处。你们能想通真好。”
姨妈绽开笑容,视线移向我:“不过泰贤,你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
“……卓成雄部长快开庭了。”
“天啊,什么意思?卓检察官怎么会……”
她深陷的双眼皮突然撑大了。
虽然父亲留下的遗产让我们从未为钱发愁,但在座三人都受过卓部长情感上的照拂。当上班族姨妈请不出假时,总是卓部长代为操持我们兄弟的大小事务。
优贤遭遇车祸那天,姨妈因重要会议缺席我的大学毕业典礼那天——都是如此。我们始终心怀感激,甚至有些亏欠。毕竟他多少填补了些父亲离世后的空缺。
正因如此,我认为即便痛苦也该让姨妈和妹妹认清卓成雄的真面目。
我平静地开口:“涉嫌杀人未遂和弃尸。我是本案调查检察官。”
受惊的姨妈将白瓷杯重重磕在桌上,澄澈的五味子茶在杯中晃荡。
“什么?不可能!卓检察官怎么会……”
“姨妈,您现在该认清他就是这种人。”
她投来严肃的目光。不同于优贤,她清楚我从不玩笑,倒不像在怀疑真伪,更像在确认我是否确信其罪。
现在提父亲案件为时尚早,我只客观说明现状:“目前法院尚未判决,刚移交公诉检察官。”
姨妈偏了偏头,沉思片刻后谨慎地抿了抿薄唇:“……既然泰贤认定有罪,想必有依据。人就算相处再久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我始终以为卓检察官是好人……”
“正式资料和报道会用尹圭浩检察官或公诉检察官的名义,不会提我。您记得圭浩吧?”
“当然记得,素妍的哥哥。”
姨妈目光扫向优贤。上次见面时妹妹听到这名字还会落泪,如今已能平静参与对话。想来正因如此才会原谅我。
过去妹妹怨恨所有将尹素妍检察官逼上绝路的人。我也厌恶怂恿过尹检察官的自己,从不奢求妹妹原谅。
此刻妹妹如常加入闲聊:“姨妈最近忙什么?”
“我啊就等你们联系。多打电话常回家。特别是优贤住得远,都快记不清你长相了。”
“对不起姨妈,以后常来。”
“也别太勉强。你们这年纪事业更重要,不必总惦记老姨妈。”
“刚才还催我们多关心您呢。”
“那话是真心的,这话也是。”
“什么呀。”
优贤久违地笑出声。今晚这顿饭像是妹妹送我的无价礼物。
简短交谈后我们走出餐厅各自取车。我们都不是能连着几小时转场聊天的性格。
值得庆幸的是,姨妈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我们进去了,姨妈。”
道别时姨妈拉开车门,踮脚挥手。她个子娇小,只能从隔壁车顶勉强露出头顶和手掌。
我抿嘴笑着上车。饭局结束得早,才八点。独处时寂静的黑暗包围上来,纷杂思绪如潮水涌至。我熄火陷入沉思。
本打算直接去找采河,附近纪念公园的存在却像鞋里硌脚的石子。尹素妍检察官的纳骨堂就在那里。
不好意思邀妹妹同往,又想着既是家人和解,该独自去祭奠。设置好导航驶入僻静道路。
附近花店全打烊了,只得空手抵达。
纳骨堂所在的公园气温总比别处低几度。虽已入夜,临近盛夏的晚风却透着初冬般的萧瑟。既非节假也非周末,纳骨堂空无一人。零星路灯光线昏暗。
循着幽暗小径走向纳骨堂漏出的灯光。卓部长不会因教唆折磨尹检察官获罪,但辞职在即的他终将背负牢狱之耻。
虽不完美,总算首次真正了结。若没有采河相助,绝无可能。
银白门把的凉意渗入掌心。长眠者安息的纳骨堂内灯火通明。
轻车熟路找到尹检察官的位置。幸好骨灰盒前供着新鲜菊花,免去我空手而来的尴尬。
直觉是妹妹放的——她说堵车迟到,想必是先来了这里。
“素妍。”
我凝视照片里微笑的身影,默祷冥福。
伫立良久转头时,视野边缘突然浮现遗忘的残像。通道对面卓成雄的剪影如浪涌来又退去。
当时未曾留意,如今回想那画面诡异非常。怀着异样感缓步走近,刻着“卓智淑“的骨灰盒映入眼帘——当初就觉得尺寸异常大。
卓智淑。那份不起诉决定书里,被卓部长杀害的姐姐就叫卓智淑。
经年调查训练出的记忆力清晰复现纳骨堂奠基石上的文字:此处建于十五年前。意味着骨灰至少迁葬过一次。
“为什么……要常来看自己杀死的姐姐?甚至特地将她迁到新建的纳骨堂?”
我端详照片里泛黄的黑白影像。
若采河舅舅所言不虚,卓部长是因暴怒杀害亲姐。吴子贤父亲也确信卓成雄是凶手。
事实上,如今我也倾向这种判断。有反社会倾向的青少年将姐姐尸体弃置三十天——两人间发生的案件,往轻说是过失致死,往重论是谋杀。
若早些看到卓部长少年时期的不起诉决定书,我或许会相信无罪。但如今,那些见证过卓成雄高中时期暴戾本性的校友证言,早已让天平彻底倾斜。
“十五年前建的纳骨堂。”
凝视骨灰盒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立即掏出手机联系支厅值班调查官。
“您好,我是刑事一部朱泰善检察官。能否紧急签发一张搜查令?我现在就在现场。”
心跳开始加速。采河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此刻若他在该多好。可以告诉他我的怀疑,一起等待搜查令。
但他正在公寓,与纳骨堂相距甚远,只能由我先确认。
“今晚值班法官是谁?……太好了,那位法官批搜查令很快。”
挂断后紧盯玻璃门内的骨灰盒,转身去找管理员。沿着昏黄路灯前行,努力克制期待。
这几周搜查过太多场所却一无所获。
用姐姐骨灰盒替代父母坟墓——尤其还是被自己杀害之人的骨灰盒。
完全可能成为有收藏癖的罪犯置换坟墓、满足扭曲欲望的场所。卓成雄在接受测谎时,唯一产生微弱反应的照片正是坟墓。
下坡遇见保安。出示证件后,这位中年男子态度相当配合。
“搜查令很快下来。请先上去开骨灰盒存放处的门。”
“哎哟,好的。”
管理员抓起沉甸甸的钥匙串匆忙起身。
今晚值班法官素有“搜查令自动贩卖机“之称,处理速度极快。慢则一小时,快则半小时就能获批。若在首尔另当别论,但丹贤这种小地方法院申请量本就不多,夜间更甚。
预计时间内搜查令获批。管理员验看后立即开锁。他得作为见证人在场。
我从常备外套内袋取出手套,掀开骨灰盒盖,将手探入盛放人骨的瓷坛。管理员皱紧眉头。
“疯了吗?谁会往骨灰里藏东西?”
我没作答,在比想象更深的骨灰中翻搅。灰烬凝滞阻碍着手部动作。
突然,指尖触到某物。冰冷坚硬的异物。
缓缓抽出手,带出锥状物件——但那不是锥子。
是螺丝刀。
前端磨得锋利的螺丝刀。
去年冬天采河的声音随冷风清晰掠过耳际:'在俄罗斯,螺丝刀和锥子是与刀具并称的常见凶器。'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他们把螺丝刀前端磨尖。'他说得对。
卓部长想用锥子伪装真正的凶器螺丝刀。将锥子刺入阻碍吴子贤人生之人的后颈,再如立碑般将手柄竖在尸体上。
我将沾满骨灰的螺丝刀装入证物袋,对管理员说:“请您作为见证人签字。”
“好、好的。天啊,哪个疯子往骨灰盒插螺丝刀?该遭天谴的畜生。”
脱下手套迅速收好证物上车。疾驰途中,蓝牙连接的手机突然炸响。是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熟识的前辈。
“前辈。”
-朱检察官,记得上次说证物污染的事吗?那件蓝色外套。
“记得。说要和丹贤支厅职员DNA比对。”
-嗯。虽然确认不是检察官的,但很奇怪只有那件衣服被污染。我顺手在数据库比对,结果撞上另个蹊跷的样本。
“什么样本?”
-弃尸现场发现的手套。之前检出与你们部长存在亲子关系的DNA。和那个样本吻合。
意外结果让我指尖发冷。僵住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名调查官叫什么?”
-宋海天。
冲击如台风般猝不及防袭来。
-是你们支厅的调查官。”
……那名调查官叫什么?”
-宋海天。
强烈的冲击如台风般毫无预兆地袭来。
-是朱检察官手下的调查官。
我甚至没顾上道别就匆忙挂断电话,立刻拨通采河的号码。心脏像被点燃般剧烈跳动。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