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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人事调动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4562 2026-07-01 07:54:45

那夜起即使服用助眠药物也无法安睡。通过考核调任检察厅后,与敬仰的朱检察官产生交集的我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被人察觉周身萦绕的血色。

殊不知朱泰善检察官不是看见血色的人,而是能精准解读我胸前猩红文字的人——李吉永之子这罪名。

但另一方面,明知身世仍发出共事邀请的事实也带来微妙慰藉。通常知晓那起命案后,人们都会像对待诅咒之物般将我推开。若非人类之躯,恐怕早被扔进火炉烧成灰烬。

有时连我自己都想跳进火堆。生怕污染别人的子女。

朱检察官态度虽倨傲,在这方面却作了例外选择。选择与我共谋,邀我共事。

除却身世被揭穿,还有件事令我难以入眠。舅舅家开始频繁联系母亲。

给曾善待我的表姐发信息,得知舅舅正为我不去中秋问候、不寄零用钱、不打电话的事对舅妈大发雷霆。

你知道爸的套路。说什么忘恩负义啦,为你操碎心啦。别联系。采河,你以为对那女人好她会感激?

可看着舅妈总忍不住心软。

别这样。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我也停了给爸的零花钱。他家洗衣店生意不差,纯粹是摆谱罢了。

我会忍住的。谢谢姐。

结束与表姐的短信后,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放弃睡眠咀嚼童年往事,抵抗着接舅妈电话的可悲冲动。

记忆中舅舅总在深夜踹门惊醒我。光是回想就令身体微颤。叫醒理由无非是端水、煮面、买饮料这类琐事。

但我因此夜夜难眠,动作稍慢便会挨拳头,常被罚面壁数小时。不堪“白吃饭“的指责去打工,工资全数上缴却换不来虐待停止。后遗症全化作了失眠。

上周才飘过雪,今早上班又逢冷雨。这场暴雨让十二月徒有其名。

浑身湿黏地踏入办公室,迎面撞上前辈异常的眼神。那分明是瞪视。

“早上好。”

我先问候却遭无视。尴尬地想向其他人致意,却无人与我视线相接。

僵硬地挂好外套按下电脑电源。面对漆黑屏幕回想昨日是否犯错。同事们骤变的态度与背后如有实质的谴责,都是我经年累月熟悉的体验。

少年时代,每当我推开教室门,朋友们就会别开脸,待我面朝黑板就座,才齐刷刷盯向我后脑勺。有些视线无需亲眼确认。

检察厅通讯软件自动登录。看到同期们接连发来的信息,才明白氛围突变的原因。

采河,听说已经调任检察官室侦查官了?

李主任,调动怎么这么快?跟升职没两样啊。恭喜!

轻轻吸气。难道就为这个?登录内网查看公告。

人事任命8级书记官李采河-丹贤支厅刑事1部512室侦查官调动比预期更快。但8级职员调任侦查官并不罕见,没想到反应如此恶劣。是我误判了。

虽通过朱检察官考核获得资格,旁人却无从知晓。

思绪如积云翻涌。我咬着下唇佯装无事,开始阅读法院送达的罚金令。尚未录入完毕,身后响起科长声音:“李主任,聊两句。”

“好的。”

起身应答时,皮肤刺痛着无数视线。随科长进入里间办公室。

“要咖啡吗?”

关门时问了句朱检察官听了会叹气的老套问题。科长轻轻摇头。我们隔桌而坐。他单刀直入:“怎么回事?和朱泰善检察官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点名要你?”

“……毫无私交。几周前一起值过尸检班,仅此而已。”

“啊,尸检。是有这回事。”

科长看过值班报告。对方再度吐出浓重烟云:“看来那次表现很出色。虽然不明白共事一桩案子能看出什么……严格来说调任侦查官不算升职,但确实是晋升必经之路。好些排在你前面的人都没轮到。”

他分明清楚我的履历。那两年警龄在他脑中想必已被抹去。对方又吐出一口浓烟说道:“看来值夜班时表现不错。虽然不明白共事一桩案子能看出什么……严格来说调任侦查官不算升职,但确实是晋升必经之路。好些排在你前面的人都没轮到。”

他分明清楚我的履历。那两年警龄在他脑中想必已被抹去。若非这段经历,朱泰善检察官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可我没法反驳。科长机械地说:“总之恭喜。”

“……谢谢。”

“明天就上来报到吧。原侦查官要出国研修,打算用完年假再走。原定下周出发,所以日程提前了。你手头工作交接给前辈。”

“明白。”

“去忙吧。”

起身鞠躬退出办公室。知晓缘由后,罚金科的空气更令人窒息。

午饭时间以为前辈提早去了洗手间,结果全科唯独我被排除在聚餐名单外。小支厅没有同期,同事集体排挤意味着只能独自用餐。独处本无妨,但若在食堂偶遇反而难堪。

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食欲全无的我选择继续工作。正整理文档敲着键盘,玻璃门映出人影。抬头看见朱检察官经过,我半起身行礼,原以为他会像往常般径直走过,不料他推开了门。

“怎么一个人。”

说好不用敬语的他看来打算彻底平语相待。倒不令人反感,我如实回答:“有些反胃。没吃午饭。”

“李主任调动太招摇?但这也太幼稚了。”

真是敏锐。

他环顾空荡的办公室,突然转身离去。我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朱检察官知晓父亲犯下的姜宇成锥杀案虽是风险,但我没拒绝侦查官职位。正因敬重他才更贪婪——为他在警局时期替我洗刷冤屈,为他不曾回避尹素妍检察官。何况那冷淡态度下,终究是认可我能力的选择。

可拼命工作赢得青睐的结果,竟是再度被组织孤立。强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这荒诞人生令人作呕。学生时代也如此。无论是躲避球还是足球,我永远是最后被挑剩的队员。

直到傍晚六点才从整日的如坐针毡中解脱,起身向众人道别。无论如何收尾要漂亮。即便背后遭人非议,至少当面不能落人口实。

“承蒙关照“、“受益匪浅“、“同属支厅望多指教“。恭敬地逐一问候后,又单独向科长致意才收拾物品上楼。

罚金科尚且如此,检察官室同仁会怎样反应?

想到可能再度被群体排斥,四肢顿时发软。紧抱装满私物的蓝色扣押箱,轻敲512室门扉。朱检察官不在位,倒是上次在官邸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河那组长起身相迎。

“哟,李采河主任。恭喜调任。好好干。”

“谢谢组长。”

“这位是卢善熙书记官。”

五十出头的卢善熙是丹贤支厅资深书记官之一,负责管理检察官室日程与文书流转。她引我到空位前亲切招呼:“东西放这儿吧。上次见过?欢迎加入。咱们检察官室又多一位帅哥。”

宋组长打趣道:“书记官,我也算在内吧?”

“那当然。要不是朱检察官珠玉在前,宋组长就是咱们支厅第二……”

她突然瞥我一眼,急忙改口:“不对,第三美男。”

“这也太伤人了吧。”

“我这人实在不会说谎。”

从未受过外貌称赞的我耳根发烫。当然这温度里混着深切慰藉。终日冰凉的体温终于回暖,甚至能感受到办公室暖气片的炙热。

表面故作镇定,但从看到调令那刻起就惶惶不可终日。连罚金科都因菜鸟调任侦查官而氛围不佳,若检察官室同仁也排斥,职场生涯将举步维艰。何况朱检察官本就不算友善。

虽未遇见朱检察官,但同仁的温暖迎接让我次日走出官邸时重获生机。支厅门前偶遇罚金科同事虽略显尴尬,仍主动欠身问候。对方态度冷淡,但这种程度尚可承受。

据说六点半到岗的朱检察官,在我八点半上班时早已伏案批阅文件。

“早上好。”

“嗯。”

这声“嗯“……同样是平语,却与刑警们粗犷的腔调截然不同。

偷瞄一眼头也不抬的他,挂好外套入座。键盘旁放着属于我的柜门钥匙。

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检察官。”

“说。”

“您对其他同事也说平语吗?”

“不。”

“那其他人在场时,也只对我这样?”

“不,那时得用敬语。不然破坏氛围。”

“这样啊……”

该庆幸他至少顾及旁人眼光吗?虽是为自身形象考虑,但若检察官独独苛待我,难免引发集体排挤。这点道理我还懂。

毕竟检察官室的主心骨永远是检察官。

学生时代,连教师都疏远我时,霸凌往往变本加厉。

正埋头准备工作时,忽觉视线刺来。解救我的是一身朝气进门的宋河那组长。

“早上好,检察官。李主任也是。”

“您好。”

“早。”

我与朱检察官的声音意外重叠。

宋组长今日担任我的指导前辈。虽会长期带领,但先选件简单案子共同处理。

花一小时跟他学习检察官室系统操作。这套程序能共享朱检察官的文件并接收指令。案件录入后会自动编号,从立案起须三个月内结案才算绩效达标。

“超过三个月通常转为未结案中止侦查,上头会问责。检察官室也要考核绩效。”

“明白了。”

“先审核警方移送资料,需补充的陈述书再传唤相关人重录。一般起诉前会羁押嫌疑人,所以录口供不难。听说李主任有警队经历,应该很熟练。”

“警龄太短。没录过多少。”

“那也比公考上来的强多了。”

同事的亲切夸赞反令我语塞。应对称赞的程式尚未建立。

“李主任有实务经验,按自己节奏来就好。有些侦查官表面专业,干了十年还写得乱七八糟。何况咱们检察官室有朱检察官把关,进步会很快。”

宋组长突然压低声音,打开记事本打字:讨厌错别字和主语缺失。陈述书要条理清晰。别写模棱两可的内容。待会儿通讯软件发注意事项给您。

谢谢。

我刚用手指回复,他便用力敲退格键消除对话痕迹。

“丹贤支厅刑事一部负责重案,以杀人、抢劫、强奸为主,偶尔也有盗窃或交通事故等轻案。建议先处理柜子里那起路怒案。肇事者承诺亲自来厅说明,但前任突然离职耽搁了。”

“那联系就会来吧。”

“应该。说过用完年假就来。要不要先向部长们问好?这个点应该都到了。”

“好的。”

“检察官,我们去打个招呼。”

“去吧。”

起身整理领带。非检察官职员通常不打领带,但首日上班还是讲究些。当然朱泰善检察官永远西装革履一丝不苟。

出门时回望,见朱检察官正以锐利目光目送我们。是盯着李吉永之子看吗?我硬生生咽下唾沫。

调任问候总是尴尬。多数人反应平淡,但刑事二部卓成雄部长格外热情。就是那位与朱检察官父亲同窗的前辈。

我和宋组长坐在沙发上,甚至获赠速溶咖啡。部长虽独享办公室,但因需与检察官开案件会议,内部十分宽敞。

“李主任以前是警察?”

“是的。”

“我很器重朱检察官。能力出众,简直像自家孩子。”

我认真聆听卓部长说话。

“今后多关照我们朱检察官。案子也处理快点。那孩子平时果决,其实意外谨慎,积压案件不少。”

“我会努力。”

“要是他刁难你就说。我的话他多少会听。”

卓部长是我见过最随和的检察官。与令人紧绷的朱检察官截然不同。言谈神情都和蔼可亲,连谈及难以相处的朱泰善时都语气轻松。

能遇到这种上司真是福气。

“耽误你们时间了。回去吧。再次恭喜李主任。以后就是检察官室一家人了。”

“谢谢卓部长。”

“辛苦了,宋河那组长也是。”

“是,部长。”

起身告辞时,卓部长坚持送客到门口。问候流程结束,走向512室时我小声感叹:“卓部长亲和力真强。很温暖的人。”

“是啊。口碑很好。”

宋组长也点头附和。

问候归来时,收发科分配的案件已在每张办公桌上堆成小山。当然朱检察官案头的文件山最为巍峨。”是啊。口碑很好。”

宋组长也点头附和,明亮的脸上挂着笑意。

问候归来时,收发科分配的案件已在每张办公桌上堆成小山。当然朱检察官案头的文件山最为巍峨。书记官负责统筹流程与日程,不直接参与案件。

按宋组长指点联系了路怒案肇事者,对方果然积极。不仅承诺亲自说明,甚至主动请年假表示下午就到厅里报到。

警方笔录显示这名男子自始至终坚称冤枉。声称受害者未打转向灯就变道,自己情急之下才发怒。

“可他们居然要我赔800万!保险公司明明会理赔,也该考虑对方过错吧?这根本是故意撞车的保险诈骗!我冤啊,太冤了!”

肇事者眼眶都红了。但监控显示他追逐受害者车辆超车后,不仅急刹威胁最后更直接追尾。不知情者或许会被说服,在了解全貌的人听来简直是荒谬狡辩。

我耐着性子听完他的控诉,将显示器转向他。

“请看这张照片。您声称受害者未打灯变道的路段,能看到路口中间的对角虚线吗?”

“……能。”

“受害者是沿虚线正常行驶,而您未注意虚线仍直线行驶。这个路口车道并非直线延伸。

所以实际是您未打灯侵入对方车道,因误解实施了报复驾驶。”

“胡扯!我明明按道行驶!”

从上午就开始准备的证据与提问派上用场。觉得行车记录仪不够充分,又联系交通科调取了监控。俯拍画面清晰显示崔某错误行驶并开始追逐的过程。

面对铁证,崔某终于放弃“对方先变道“的主张。我继续劝说:“查询显示您五年前有暴力前科,若起诉可能加重刑罚。现在认罪对您更有利。一旦提起公诉就难挽回了。”

“天啊!我冤枉!那没教养的混蛋先惹我的!”

“请慎重考虑。若提起公诉,您在警局闹事也可能追加妨害公务罪。加上前科,实刑可能性很高。”

我刻意加重语气。听到可能追加罪名,崔某明显瑟缩。

“……我没看见虚线!他们该画清楚点!”

这声嘟囔虽不情愿,也算半推半就的认错。

最终成功让崔某承认变道及报复驾驶事实。这是要呈给朱检察官的首份笔录,我仔细整理对话内容,严格按程序让他确认签字。

“唉,我错了。组长您看我就是一时糊涂……”

人们总误以为检察官室的侦查官都是组长。虽然多数确实如此。

“我是主任。您该向受害者真诚道歉,重新协商赔偿。避免庭审对您更有利。”

我好言相劝。

“……今天就让律师联系受害者。一定达成和解,请再给次机会。”

崔某假意抽泣却挤不出眼泪。来时趾高气昂的他,此刻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原担心他在警局闹事的记录,没想到意外顺利解决。听说许多在警局跋扈的罪犯,到了检察厅都会安分——毕竟隔壁就坐着检察官。某种意义上,朱检察官倒成了我的坚实后盾。

正润色笔录时通讯软件闪烁。朱检察官与宋组长的消息同时弹出。宋组长夸“不愧是经验者“,朱检察官却评“对加害者过分亲切“。

强忍发送“因为是李吉永儿子吧“的扭曲冲动,我将嫌疑人讯问笔录共享到工作系统后恭敬回复:受害者陈述以警方笔录为准即可,其本人亦不愿再出面。将在一周内促成和解并汇报。

五分钟后朱检察官回复:笔录尚可,发现错字2处,空格使用惨不忍睹。下个案准备办什么?

计划处理今日分配的盗窃案。错字与空格会修正。抱歉。

打开他发回的文件,满屏红色批注。”补主语“、“改病句“、“错字“、“空格“等指正虽多,但自知理亏并无怨言。看来检察厅文书比警局更讲究格式规范——也可能只是朱泰善检察官格外严苛。

因笔录需检察官盖章,修改后附上“下次会更仔细“的备注发送。又给宋组长补了回复:谢谢组长^有疑问会及时请教。

礼尚往来总不会错。

下一桩盗窃案卷宗意外地薄。因嫌疑人未羁押,电话约好到厅时间。盗窃罪刑期不长,嫌疑人多较配合。

阅卷时仔细列出讯问要点。嫌疑人年仅23岁却有23次盗窃前科,自16岁起频繁进出少年院。前科犯常把监狱称学校——若把他服刑时间换算成学制,足够完成基础教育到硕士。倒是个“高材生“。

“现在这种惯犯都能不羁押移送了。”

小声嘀咕竟被斜对角的朱检察官听见。他放下正在询问的杀人案目击者,靠椅背望来。

视线相触时我不自觉绷紧手指。

“谁?”

“盗窃案,23次前科。”

“23次就写羁押申请给我。批下来直接送看守所,别放跑。”

“明白。”

原以为他正问话听不见,没想到朱检察官耳力极佳。决定以后有问题直接请教。参照前任模板写的羁押申请似乎还行,他没多说什么。

检察官室首日在忙碌中飞逝。全员都埋首案卷,我也被这股劲头裹挟着不停审阅资料。

专心工作反而令人心安。

几乎没离座的漫长一日迎向终点时,检察官室也迎来下班时间。宋组长与卢书记官六点整就准备离开,朱检察官却毫无动静。

穿好外套的书记官用明快声音唤醒埋首文件的朱检察官:“检察官!今天到此为止吧。不办新人欢迎会吗?周四正合适。”

“啊,该办的。”

朱检察官反应得像完全没考虑过这事。粗粝手指褪下左手拇指的蓝顶针。我悄悄打量他桌上的顶针,抬头正撞上他视线,顿时心头一跳——活像偷看被抓现行。

“李主任想吃什么?”

“这个……晚辈不好做主……”

“那请书记官推荐吧。有什么好去处?”

“迎新当然该吃韩牛啊检察官。前面那家不错。宋组长觉得呢?”

“韩牛是基本款吧。”

宋组长帮腔下,朱检察官爽快同意。

“那就韩牛。李主任没问题?”

“好的检察官。”

朱泰善检察官穿上挂在衣架的长款黑大衣。高挑身材衬得及膝大衣格外挺拔。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在谈笑今日见闻的同事间,我仍是初来乍到的外人。走向餐馆时独自仰望已然昏暗的冬夜天空。

“韩牛名家“是家狭小老旧的店铺。木格玻璃门上贴着红字菜单:牛腩、韩牛拼盘、生拌牛肉等。寥寥数张汽油桶餐桌配着无靠背圆凳。据说多家检察官室常来此聚餐。

作为忙内本要负责烤肉,但宋组长对烤肉技术颇有自信,自称从未让出夹子。反倒让我松了口气——我不善烤肉,在联谊场合总笨手笨脚。

我们碰杯痛饮,就着半熟牛肉豪饮烧酒。

除我之外,检察官室同仁酒量都好。被气氛感染也比平时喝得急。卢书记官斟满我第四杯时亲切问道:“我家孩子都大了,高三和高一。李主任结婚了吗?”

“没有。”

“哎呦,512室简直是光棍窝。检察官也没结,宋组长也是,现在又来个李主任。宋组长就算了,检察官眼光太高。喜欢他的可不少呢。”

“我怎么就算了?”

宋河那组长抗议。朱泰善检察官竟微微一笑,用眼神指了指我。

这罕见的放松表情令我心头一颤。现在才确定——朱检察官打开始就只对我冷淡。虽有预感,但证实仍令人黯然。

胸口发闷的我默默摩挲凝满水珠的冰镇玻璃杯。

“书记官,现在打听婚恋要挨骂的。李主任该不高兴了。”

“我没关系。问问很正常。”

我连忙摆手。宋组长娴熟地夹起烤好的肉问道:“那我换个问题。警局和检察厅哪里更舒服?”

“因人而异,但我更适应检察厅。”

卢书记官闻言瞪圆眼睛:“天啊,李主任原来是警察?”

“书记官不知道吗?李主任可是首尔警大毕业的高材生。”

在宋组长夸赞下,卢书记官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那为什么辞职?”

酒精或许作祟,这个听过无数遍的问题竟让大脑瞬间空白。在检察厅被问过太多次,此刻却连套话都想不起。汽油桶周围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正艰难组织语言时,惊人的是朱泰善检察官解救了我。他拎起绿瓶烧酒截断凝滞的空气:“李主任,干杯后再敬我一杯。”

“谢谢。”

我转身饮尽,递出空杯。清冽酒液划出弧线落入杯中。他拎起绿瓶烧酒,截断了凝滞的空气。

“李主任,干杯后再敬我一杯。”

“谢谢。”

我转身饮尽,递出空杯。清冽酒液划出弧线落入杯中,在杯壁晃荡出细碎波纹,直至液面泛起微澜。

“也请检察官喝一杯。”

我刚握住酒瓶,他已递来酒杯。宽大手掌托着的烧酒杯显得格外小巧。给组长和书记官也斟满酒后,我在心里默念着正式报到的祷词,祈祷能真正融入检察官室。

“今后请多指教。”

我们共同举杯一饮而尽。

混着三杯啤酒喝完整瓶烧酒,醉意已超出负荷,脸颊烧得发烫。这也难怪——我的酒量本就只有一瓶。与新同事初次聚餐的紧张感勉强支撑着我,否则早就瘫倒在地。

我们扣着检察官的钱包吃到肚皮发胀。其他人又解决掉一瓶烧酒,却都面色如常。

朱泰善检察官不仅业务出色,酒量也惊人。两瓶烧酒下肚仍面不改色。只喝一瓶的我醉得最厉害,涨红的脸迟迟不见消退。

短暂聚餐后,我们在餐馆门前道别。

“请慢走,今天非常感谢。”

弯腰行礼时,分明坚硬的人行道在脚下变得绵软。同事们和善地回应问候,宋组长略带歉意地补充:“李主任似乎醉了,本该送您回宿舍,偏巧今天另有安排。”

“没关系,很近。”

“那我今天和书记官同行。检察官再见,李主任也是。”

“很高兴认识您李主任,明天见。检察官也请慢走。”

同路的宋组长与卢书记官向我们道别后率先转身。

身旁只剩下同路的朱泰善检察官。或许因为独处的尴尬,拂过脸颊的夜风愈发凛冽。朱检察官率先打破微妙的沉默。

“走吧。”

“是,检察官。”

我强装清醒迈步。朱检察官手插大衣口袋,与我保持着微妙距离。

这距离说熟稔太过疏远,说陌生又略显亲近。恰似此刻我们关系的写照。

过马路时踉跄了一下,朱检察官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很重。被攥紧的皮肤传来刺痛,我惊得浑身一颤,对上他疑惑的黑瞳。

“吓成这样?看你走不稳才扶的。”

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平语。

“……可能胆子太小。”

“不必回答。只是随口抱怨。这种话也接就显得古怪了。”

“会注意改正。”

“已经不是警察了。李主任总带着警察口吻。”

明明替被卢书记官刁难的我解过围,此刻独处的他却对李吉永的儿子格外冷淡。

刚过完马路,手臂上的重量便消失了。那只大手松开我,朱检察官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醉得厉害,送你到宿舍门口。”

“可以自己回去。”

“绕不了多远,不必推辞。不是请求是指示。”

既是上司命令,我只好顺从。踉跄跟着走时瞥见便利店,突然驻足。

“想买支雪糕。”

“这种天气?”

“喝完酒……总会想吃。给您也带一支?”

“不必。”

我推开冰柜玻璃门,选了支棒冰。结账时原打算带回家吃,牛奶味雪糕却被塞进了斜挎包。

宿舍近在咫尺,同行时间恐怕不足十分钟。这栋普通公寓楼位于僻静的住宅区。

丹贤市到处停车困难。公寓入口前如所有住宅区般塞满车辆,两人并行都需侧身。不得不在巷口道别。

我率先从车缝间跨出一步,转身鞠躬。

“感谢您送我。”

“进去吧。”

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而他沐浴在苍白光晕中。当朱检察官转身刹那,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定是酒精作祟。

“检察官。”

路灯照亮我拽住他的手。多希望这份迫切不被他察觉,可苍白灯光比悬在墨色天幕的月亮还要刺目。

他回过头。心知若非醉酒绝不敢如此。明知该克制这类举动,颤抖的嘴唇却擅自张开:“谢谢您的信任。”

“……虽不确定那算不算信任,心意领了。”

背光而立的身影面容模糊。相反,我的表情在他眼中必定一览无余。

“李采河主任。”

“是。”

“能问个问题吗?”

朱检察官扯松勒紧脖子的领带。

“请说。”

“说尊敬我的话……现在还作数?”

“当然。”

不假思索的回答令他微微一怔。瞳孔里泛起疑惑的涟漪。

“您为死去同事内部举报的事,我知道。理解您讨厌罪犯之子,全世界都如此,不敢奢望您例外。但明知这点……在我蒙冤时仍出手相救的,不正是您吗?”

“……没错。当时就知道。”

虽有所料,亲耳确认仍令胸口发胀。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想拥抱道谢的冲动被理性压制。

用被酒精麻痹的手指重重擦过嘴唇,又补充道:“光这点就足够我继续尊敬您。”

“这话为时尚早。”

“……”

“……仔细想过,别这样。”

“别……怎样?”

“停止你的尊敬。”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掀起风浪。

“不是出于正义感。只是不爽部长检察官叫停尹素妍检察官调查的梧松建设弊案。既然共事,迟早你会失望。”

“……”

“我会对李主任格外严苛,有时还很恶劣。现在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儿子。”

“……没关系。我会努力学习。”

“不需要努力。要出色。我看重这个。”

“会坚持到做好为止。”

“那为什么辞职?”

这记回马枪刺得生疼。但仍像警察时代那样挺直腰杆回答:“在朱泰善检察官的办公室,绝不会重蹈覆辙。调动令下达前,会坚持到最后。”

朱检察官转向公寓外侧。我的手仍攥着他的衣角。

原以为他会就此离去。但他似乎改变主意,宽阔胸膛重新转回来,脚尖也转向内侧。

本已近到能抓住他手臂的距离,这一步更让身躯几乎相贴。仅容一张纸通过的间隙令人窒息。他散发的压迫感如巨石压住我胸口。

朱检察官缓缓低头。奇妙的是,那瞬间我以为他要吻我——因为他漆黑瞳孔溢出的光芒正落在我唇上。

但预感落空,什么都没发生。

“李主任。”

他像在忍耐什么般抿紧嘴唇,突然反手握住我拽他的胳膊。随夜风飘来的嘱咐,比他此刻表情简洁太多:“醉成这样,上楼小心。”

几乎想问:难道专程折返就为这句?

最终只是规矩行礼:“是,检察官。您也请小心。”

“晚安。”

同样的道别再次传来。错觉他知晓我的失眠症。明明只是寻常客套。

这次他真的松手转身。拉开的距离间穿过一阵风。

我呆望着那宽阔背影,再次低头。

“再见。”

他对第二声告别置若罔闻,独自沿着来时的巷子离去。

我在寒风中摇晃着站立,直到朱检察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直到他唇边白雾、身躯轮廓、大衣下摆全部融入黑暗,眼前只剩虚无。

*烂醉如泥的我进门就瘫倒在地。那支让检察官在门外苦等的雪糕,次日清晨在包里化成了奶浆。包装袋软塌塌的,没漏出来已是万幸。

酒量惊人的检察官室同事们如常精神抖擞地工作。我也认真处理公务,只是胃里翻涌着那支没吃成的牛奶雪糕。

检察官室的生活比预想顺利。曾邀我“联手“的朱检察官在我调职后再无特别表示。虽会严厉指正错误,偶尔单独训话,但对待方式与普通下属无异。

甚至开始怀疑那日是否听错“联手“二字。聚餐后浮现的微妙张力,也仿佛全是我的错觉。

另一方面,朱检察官始终未结案我们首次共事的高丽人金某死亡事件。虽怀疑是弃尸,但既无证据又无嫌疑人,本就不可能起诉。

传闻他因此被一部部长检察官痛斥。在上司眼里,这桩看似意外的事件拖延月余实属不该。但朱检察官与部长晨会后依旧神色如常,难辨真伪。

某日午休刷牙回来,发现朱检察官独坐办公桌前。久违的独处让我攥紧牙刷柄,终于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为何不将高丽人金某按意外结案?”

“不错。想问真心话就该挑这种没人的时候。上次你问时外面有人,没法回答。”

“……明白了。”

把牙刷柄攥得更紧。他对宋组长他们亲切,唯独对我冷淡,失落感如滴入水中的墨汁般晕开。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继续道:“我们都认同高丽人金某是吞毒运输致死。那你觉得在丹贤市,能买到这个量毒品的地方是哪儿?”

“……莫非怀疑赌场世界?”

“李主任觉得蹊跷的朴奶奶锥子凶杀案。那个疑似做假供的嫌疑人,职业是什么?”

“退休矿工。”

“现在明白了?”

完全不明白。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把牙刷插进办公桌角落的玻璃杯,咀嚼着朱检察官的话。两起案件虽无关联,但赌场与矿工确有交集。

丹贤市的矿工家属大多从事赌场相关工作。不是在赌场周边做生意,就是在赌场就职。

当初矿业协会引进赌场本就是为此目的。我不由想起在罚金科对我施暴的赌场理事“吴子贤“。

“朴奶奶锥子凶杀案和赌场能有什么关系?”

“难说。虽不清楚具体关联,但肯定有事发生。可能我妄想症发作。”

“若有依据就不是妄想而是推理。”

“若只有心证没有物证……”

“那……”

“心证不也是线索?”

“话虽如此……法庭上不能用。心证只是拼命寻找物证的动力。”

“正是此意。”

放弃这场机锋对话,我取出下午要处理的分配案件。正要落座时朱检察官示意。

“李主任,今日失误。”

因尚未熟悉检察官室业务,我每天总有三四个疏漏。而朱检察官会将所有错误——连可忽略的细节都收集起来返还给我。不知今天又要为何挨训,我略带紧张地坐到他身旁。

表面平静,实则没人喜欢天天听训斥。

朱检察官抽出我上午提交的案卷,深深叹气。

“得买支红铅笔。教李主任用得上。”

“会尽快让您不需要的。”

“倒是会说话。”

“……有件事想问,您讨厌我吗?”

“嗯。还以为这点很明确了。”

“那为何调我过来?”

“需要搭档。”

又是语焉不详的机锋。

近来与朱检察官的对话,除工作训斥外全是这般。方才提及“高丽人金某“案件也是想探听究竟。他显然毫无解释意向。

'总得知道要共谋什么'一道斜睨的目光扫过我面无表情的脸。

“脑细胞活动的声音都听见了。时机到了自会告知。”

“……没在想。”

“鬼才信。”

尴尬地干咳一声,我拉近椅子准备接受指正。这套流程已相当熟悉。

“那就看看李主任的失误。第一处:嫌疑人调查文件标题写成'嫌疑人警署资料1',我能立刻明白内容吗?”

“……不能。”

“那该怎么写?”

“写成'嫌疑人警署初次陈述书'更好。”

“可李主任所有文件标题都这样。检察官没时间细看才委托调查官,这种标题毫无意义。

若要我重读内容,岂不浪费时间?最终起诉决定权在我。”

“抱歉。”

“在旁边手写副标题吧。不必重印。庭审检察官会理解的。”

“……是。”

要提交法庭的文件竟需手写修改,实在难堪。重印的话涌到喉头又咽下。毕竟所有调查官文件都以朱检察官名义提交。本人不介意便罢。

“第二处:本案适用《特定犯罪加重处罚法》而非《刑法》。适用特刑法能让加害者多判至少一年。”

“抱歉。”

朱检察官套上蓝色笔套,漫不经心补充:“李主任终究会站在加害者那边。理解。”

这指责实在冤枉,恶意昭然若揭。

虽一时气结,但这类话听得够多,早过了对上司流露情绪的幼稚阶段。若以杀人犯之子身份生活也算资历,我已有十五年经验。

“不是的。只是参考判例写的适用条款。下次会更仔细查证。”

“难免怀疑。毕竟知道李主任的出身。”

“……”

“去年就有检察官本应适用《性暴力处罚特例法》定罪的案子,误用《刑法》条款起诉导致败诉。嫌疑人当庭释放。我虽会严格把关,但若当时调查官尽责,根本不会发生这种错误。”

“非常抱歉,检察官。会更努力研究判例。”

“先把标题改了吧。”

“是。”

真难啊。

咽下挨训后想叹的气。早知与能读“红字“的人共事不易,实际体验仍超预期。

即使宋组长他们回来后,我仍在朱检察官身旁坐了许久,逐份修改文件标题。”嫌疑人盗窃当日通话记录“、“嫌疑人赃物获取后金融交易明细“……所有标题都改得具体明确,还用荧光笔划出重点。只为让检察官工作更轻松。

朱检察官不时检查我的修改。

“都改好了。”

“辛苦了。”

有他人在场时,他又恢复规整的敬语。朱检察官推来厚厚案卷。

“有个混混出身的流氓移送地检拘留所。当街捅死争执对象,死者是五十岁男性,有妻女。警方以伤害致死意见移送。今天李主任负责。”

这是我调任后接触的首起杀人案。几周来,作为李吉永之子,本以为与重大案件无缘,所有暴力案件都由朱检察官和宋组长经手。挨完训竟分到要案,心情稍霁。

“谢谢。”

正要抱起案卷起身,朱检察官突然抓住我的手。触碰到的体温如正午阳光般灼热。

惊惶抽手时被他再度握住。那对像工笔画般精致的眉毛危险地扬起。

“杀人案讯问我们一起做。两小时后开始,期间通读案卷准备提问。”

“是,检察官。”

粗粝手指报复般加重力道才松开。被放开的手指隐隐发麻。那握力强得几乎能捏碎指骨。

我佯装无事回到座位,冷却发烫的后颈。

对面伸懒腰的宋组长插话:“检察官,两小时是否太仓促?”

“李主任阅卷速度惊人。”

这位让我一周啃完十本案卷的始作俑者竟像在夸我。

“我初任调查官时可没这本事。李主任适应力确实强。”

“谢谢。”

这称赞实在陌生。适应力强?

尽管尽力绷着脸,朱检察官却莫名直盯着我。或许嘴角泄露了笑意?我佯装不觉地低头。

快速浏览厚厚案卷提炼问题。还需向朱检察官汇报案情概要,整理内容必不可少。

因需录像陈述,两小时后我们先行前往七楼。调试录像设备时我问:“嫌疑人羁押日期是昨天而非今天……检察官提前阅卷后才交给我的?”

“脑子不错。”

果然又切换成平语。上司对下属说平语甚至骂脏话本属常态,只要不辱骂便罢。唯独对我如此也算特色。

据宋组长透露,去年某检察官室有调查官因压力请病假。那位检察官以摔东西、踹桌子等暴力行为闻名。当然,检察官未受处分。

“通常羁押案件当天处理。既然压了一天,想必您已阅卷。”

“在李主任培养出必要能力前,我需要协助。算是为你精选案件。”

“谢谢。”

“理所当然。”

我默默递过提问清单。朱检察官浏览时随口问:“同事还在排挤你?调任几周了。”

“除宋组长和卢书记官,吃饭都是独自一人。算是自食其果。其他同事有理由生气,我这算插队。”

“有理由就能欺负人……看来你很习惯这种处境,连'任何理由都不能欺负人'这种基本认知都没有。”

“……”

“那跟我吃。”

“……什么?”

“碰下手就吓成那样,该增进感情了。刚才为说话才拉手,你那反应像遭性骚扰,我很冤。男人之间握手算什么大事?”

朱检察官用食指缓缓摩挲我手背,目光胶着。这确实算性骚扰。本该厌恶,奇怪的是只有后颈发热,并不反感。为掩饰这种陌生情绪,我蜷起手指。

“突然被拉住才吃惊。”

“上次碰到手指也这样。借口真烂。要是犯罪肯定立刻落网。”

“不会犯罪。”

“但愿。毕竟李主任是……特别的人。”

他引用我在天台的话,在不合时宜时揭人伤疤。某种程度上,堪称残忍。

与他非工作对话多半令人气闷。这种时候,敬意总会淡薄几分。所谓“近则无伟人“,真是朱泰善的写照。

为摆脱尴尬对话,我埋头复习案件摘要。朱检察官转着笔紧盯门口。不久狱警开门。

我刚要起身,他却在桌下扣住我大腿。虽一惊,这次没狼狈抽腿。那掌心传来的隐秘触感,不知是错觉还是私心作祟。

宽阔肩膀倾来,耳畔拂过温热吐息。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别起身。不能显得好对付。”

“啊……是,检察官。”

他的唇几乎触及耳廓绒毛。

“这次你主导讯问。我辅助。”

“明白。”

大脑飞速运转。既然都阅过卷,朱检察官所谓“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被审视的将不止嫌疑人,还有我。

嫌疑人穿着囚服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弹了下手指,示意他坐到对面。”明白。”

思绪飞速转动。既然双方都已阅卷,朱检察官所谓的“辅助“意味着审讯室里接受他评判的对象变成了两人——嫌疑人与我。

身着囚服的加害者随狱警入内。黑道出身的他神态自若,爽快同意录像。朱检察官打了个响指示意对面座位。在审讯室,无礼也是策略。

“坐。”

“您好,检察官。”

体格魁梧的加害者对朱检察官行标准九十度鞠躬礼,对我同样低头致意。

“您好,调查官。又惹事真抱歉。想老实过日子也不容易。”

调任检察官室仅两周有余,这是第一个正确称呼我职务的人。

黑道分子与常人想象不同,在检察厅调查中往往异常配合。他们通常只在面对警方时才显露不合作态度。这些人深谙检察厅的态度将直接影响量刑。

我刻意从轻松提问开始,同时留意朱检察官反应。

“怎么知道我是调查官?”

“进来前向狱警打听过。虽是初见面,礼数总要周全。”

粗犷外表下意外细致的性格。

转入正题提问。

“请陈述姓名与出生日期。”

“崔真哲,1978年8月5日生,庆尚北道面隅里人。学历初中毕业,现无业。”

前黑道成员流畅报出个人资料。未等我追问,便主动交代职业现状与家庭关系。显然深谙检察厅笔录流程。

“以前混组织,跟的大哥去世后散了伙。现在打算开个小店。母亲小学时离家,父亲初中时过世,有个姐姐已断联。”

我边记录边继续基础提问。

“先说说你理解的事件经过。”

嫌疑人低头作忏悔状开始陈述。

“检察官,调查官,首先我确实做错了。时间约是周四晚十点。在太平公园大排档喝得烂醉出来,对方也醉得不轻。擦肩时肩膀'砰'地撞上。我让他道歉,这人突然瞪眼。从对骂升级到动手时,突然看见地上有刀,脑子一热就捅了。”

前黑道的陈述条理分明毫无赘余。堪称供述专家。

整理笔录间隙,我偷瞄朱检察官转动的钢笔。他手指修长——正如扣住我大腿时所感。

他看似专注聆听,又像全然漫不经心。

我继续讯问。

“具体饮酒时间与量?”

“九点起喝了瓶烧酒。”

“详细说明凶器获取过程。”

“偏偏路灯下看见被丢弃的刀。要是没看见绝不至于……”

“刀怎么摆放的?”

“垃圾袋外露出刀柄。狗改不了吃屎,用惯刀的人自然眼尖。冲过去抽出刀本想吓唬,就往大腿捅了几下。没想杀人。”

“具体捅刺方式?”

“我左右手都能用,左手两下换右手一下。捅的大腿,真没想到会死人。”

沉默许久的朱检察官突然放开交叠的长腿,拉近椅子。他放下钢笔抹了把下巴,漫不经心道:“真不知道会死?”

他开口瞬间,审讯室空气骤然凝重。前黑道成员瑟缩了下,随即点头。

“是的,检察官。”

“黑道捅人大腿不知道会死?主张伤害致死?甚至声称伤害都是偶然?”

“确实是伤害致死,检察官。真没想杀人。素不相识有什么杀人动机?”

“动机我不清楚。但黑道捅大腿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再主张伤害致死减刑——这手法太老套了吧?”

朱检察官攻势凌厉。

大腿动脉破裂极易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经验丰富的黑道常借此规避重刑。

崔某像无辜羔羊般浑身发抖。

“哎哟检察官!这话吓人。我从没因杀人罪服刑,不是所有混组织的都杀人。”

朱检察官重新拾起钢笔,深叹口气用笔尖轻叩桌面。哒、哒,节奏渐快。

“恰巧现场有刀的说辞难以采信。就算捡拾凶器,以偶然杀人起诉最多判十五年。人命未免太廉价。”

“十五年?检察官!有杀人意图我早认了。真是伤害致死!”

“我不信。黑道是犯罪专家,拿钱办事的职业选手。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

“……”

朱检察官突然看向我。这是需要配合的信号。

我推出准备好的组织关系图。

“崔先生待过的不是普通混混团体,而是能上黑道谱系的丹贤'家族派'。这种级别不会无端杀人。”

我也不信街头争执的说辞。故意用“混混“刺激他——黑道最厌恶的称呼。他们通常只为金钱杀人。

崔某眉心一跳但很快恢复。

“……退出组织后我也成混混了吧。”

“驱动黑道的只有金钱。”

朱检察官接过话头继续施压。

“假设真是争执致死。为何不取死者金戒指和钱包?既然杀人,没理由放过财物。莫非另有利益输送?”

“我这人脾气上来就失控。第一次杀人慌了神,哪顾得上戒指。”

“倒很镇定嘛。确认被害人流血后,你是走开的而非跑离。”

“我胖,跑不动。”

尽管配合默契,审讯仍陷入僵局。

持续数小时的讯问未能动摇其供词。他坚持是醉酒冲突下的偶然伤害致死。

疲惫地走出审讯室时,朱检察官突然拽住我胳膊。我又不争气地浑身一颤。

“抽根烟再回去。”

“是,检察官。”

再次来到天台。寒风刺骨,朱检察官却连指尖都不曾发抖。

银色垃圾桶积满烟蒂,此刻却空无一人。

他摸遍口袋找打火机时,我已掏出自己的。他见状唇角微扬。

“准备周到。”

“讯问时总备着。不少嫌疑人坦白时要烟。”

“哦,不是为我准备的?有点伤心。还以为李主任想着我呢。”

这刁难方式倒是新鲜。我确实常想着他,却忘了给不吸烟的自己换新打火机。

他叼着细长香烟倾身,我拢手挡风点燃火苗。火光将他脸颊染成绯红。

他又抽出一支递到我唇边。我默默含住滤嘴。他的目光长久停驻在我唇上,那触感比浸湿的滤嘴更鲜明。

正要自点香烟时,他拦住我,将燃着的烟头凑近。我收起打火机就着他的烟点燃。耳膜随脉搏轰鸣。故作镇定地吐烟圈道:“可以用打火机。”

“想凑近看看这张漂亮脸蛋。”

这轻佻话与他极不相称。他突然问:“纠缠李主任的前辈,也说过喜欢你这张脸?”

“只是个怪人。我有什么可喜欢的。”

“除去脸就所剩无几了吧。”

他弹着烟灰补充:“可能我也是怪人。”

实在难以理解。办案时默契十足,其余时间却难以沟通。

幸好心脏早已结茧。即便在意他也不会轻易受伤。

我仍只做样子地抽烟。他深吸一口望向渐暗的天色。

“李主任还要继续调查?”

“难说……证据确凿供词一致。虽直觉有杀人故意,但金融记录清白,与死者无交集。或许我们对前黑道偏见太深。”

“……这是李主任的想法?”

“检察官另有高见?”

“本以为李主任擅长大胆推理……真令人失望。”

他掐灭半截香烟。我望着指间燃烧的烟卷问:“怎样才能不失望?”

“试着把烟真正吸进去。你抽烟还是太表面。”

“这有什么……”

“查案态度也一样。本该让毒烟充满肺叶再吐出,可恨的烟雾却只到口腔。”

“……”

“明白吗?”

“明白。”

“……”

“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重点不在于快速结案……”

朱检察官突然中断话语,仿佛在等待我接续。寒风卷走烟头积攒的灰烬,我犹豫着冻僵的嘴唇终于翕动。

“……是要精确结案?”

“错。必须残忍地结案。”

他碾碎每个音节般继续道。

“得给那个杀人渣滓求处最高刑期。就算法官当庭驳回量刑建议推翻我逻辑。”

“……”

“在公诉检察官带着案卷走上法庭前,那杂种终究还在我的天平上。我要往另一端放上最重的砝码——这样世界才能勉强平衡。不对吗?”

锐利的黑瞳里翻涌着对杀人者的憎恶。这次耳膜震颤源于不同理由——朱泰善对凶手的愤怒碎片,似乎也会溅落到李吉永之子的我身上。

我强抑颤抖回答:“……您说得对。”

“这是我的职责,而李主任是辅助。去找新突破口。你写的调查书,最终署的是我的名字。况且我绝不相信什么伤害致死。”

“明白。我会继续调查。”

警方耗费数周未果的杀人动机,真能被我找到吗?或许根本不存在。

但若警方像方才的我那样轻信前黑道供词,或许确实遗漏了什么。我将烟头碾灭在银色垃圾桶边缘,跟随朱检察官离开天台。

“检察官。”

走在前方的他在楼梯转角停步回望。

“若真是伤害致死呢?”

“不可能。今天之内改不了想法,提议就作废。说明你能力低于预期。”

“明白。”

他眼中骤然浮现的怀疑或许源于这个问题。但这是我必须确认的底线。

虽然刚才的对话让我失去部分信任,却获得了某种确信——他必定掌握了支持杀人故意的证据。

否则不会设定“今天之内“的期限。

我快步追下楼梯。朱检察官似乎打算徒步下五层,匆忙追赶间终于侧头发问:“如果我是宋课长,您现在会直言想法吗?”

“嗯。”

咽下涌到喉间的叹息。十三岁后世界便对我收容宽容。自从沉入意识深海,包裹我的冰冷暗流不断掠夺体温,朱检察官亦非例外。

回到检察官室,宋课长与卢调查官早已下班。多希望有其他同事在场——唯有这时朱检察官才会稍显温和。

暗叹口气重新梳理卷宗,反复查看警方调取的监控。画面里聚餐结束的受害人踉跄走入暗巷,消失在监控盲区。不久后前黑道成员出现,路灯位置恰好在镜头外。但清晰拍到他持刀追击并捅刺大腿的全过程。

“真能凭刀柄就认出凶器?”

喃喃自语间反复回放监控。朱检察官忙于翻阅文件,纸页沙沙声与我敲击空格键的声响在室内交错。

饿着肚子熬到深夜十一点仍无进展,朱检察官却毫无下班之意。记得他威胁说若今天不能改变想法就会失望。

若此刻拎包起身,他必定质问是否改变观点——而我尚无答案。要么找出线索再走,要么比他更晚离开。

执着于这个尚不知内容的提案理由很简单:若惹恼朱检察官,此前所有人事调动都将白费。更何况我始终渴望被认可。

「他究竟从何处确信存在杀人故意?」第二次翻阅移送书时,突然注意到附在末页的犯罪记录查询表——这是唯一未细看的文件。

前黑道共有十二项前科,多为暴行罪与伤害罪。

翻阅判决书时,第九份记录显示他曾因伤害协助罪获刑——看似普通的罪名下,实则是共同组织成员捅刺大腿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的现场经历。

换言之,他亲身知晓大腿刺伤可致死。这必定是朱检察官确信存在杀人故意的依据。

难以置信他竟连非本案的犯罪记录都核查过。

「缜密到令人窒息。」确认完所有判决书已过午夜。我向他汇报:“找到支持推定间接杀人故意的证据了。”

他抬起头。

“被告人曾因协助伤害罪获刑——当时同组织成员捅刺大腿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虽然主犯以伤害致死定罪,但去年大法院已有类似黑道犯罪改判杀人罪的判例。”

“下班吧。虽然过了十二点,算你今天完成任务。”

“合格了吗?”

“嗯。以后不必怀疑李主任了。”

仿佛又翻越一座山峦。终于明白他想要什么:缜密,以及崭新的视角。

换作其他检察官,恐怕会因嫌麻烦直接以伤害致死起诉。毕竟凶手认罪,物证齐全。

但朱泰善检察官不同。无论他如何否认,终究是正义之人。这份对犯罪者施以相应惩罚的执着,难道不是了解一个人最确凿的证据?

当然,评判他时我刻意忽略了对我的态度。反正善人待我也未必和善,相较之下他还不算最恶劣。偶尔失落,但不足以撕裂早已结痂的心脏。

整理桌面穿上外套时问道:“您不下班吗?”

“看完这份就走。明天开始调查?”

“是的,需要现场走访并调取更多监控。”

“明天一起去。”

他顿了顿补充:“加班辛苦了。”

“谢谢。”

“拿着。”

走近时看见他掌心躺着两枚蓝色顶针。

“翻文件多会磨伤手指。”

“谢谢。”

新顶针在掌心舒展的触感令人安心。将其收进抽屉再次道别,走廊只剩应急灯的微光。

踏入墨色般的冬夜,系紧围巾疾行时,突然在公寓附近发现卖核桃糕的摊贩。鬼使神差买下一袋想送给加班的他——那个数小时专注翻阅文件的侧影在脑海挥之不去,还有那句“辛苦了”与宽大掌心的顶针。

这份明确的善意让我再度心软。

提着温热的纸袋折返检察厅,512室却已熄灯。二十分钟往返时间足够他离开。

望着零星亮灯的办公楼,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朱泰善是能读懂我朱批的人。可究竟想证明什么?又妄图获得什么?

幸好他已离开。面对漆黑的窗玻璃,让过度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

转身将松懈的心绪连同核桃糕扔进垃圾桶。铁皮桶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别软弱。”

孤独才是我的生存之道。

至少,不被群体驱逐的生存之道。

揣着残留糕点余温的手掌,转身走向单身公寓。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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