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级正式开始讨论。朱泰善检察官调查卓成雄部长的消息在丹贤地检迅速传开。卓部长口碑良好而朱检察官恰恰相反,多数人都怀疑他的动机。
唯一挡箭牌是尹圭浩检察官的存在。关于朱检察官的负面传闻多源于尹素妍检察官事件,与尹圭浩组队工作成了他的护身符。
事实证明选择尹圭浩是明智之举。当然尹检察官也挡不住因朱泰善冷漠态度而生的闲言碎语,作为调查官的我同样风评不佳,舆论对我们相当不利。
这场久违的丑闻席卷小城地检。连平日无视我的罚款科同事都常拉住我问到底以什么罪名调查卓部长。我装傻充愣,但谁都看得出在撒谎,转身后总能感到刺人视线。不回头也能察觉恶意目光是童年练就的讨厌技能,至今仍未生疏。
因另有个拘留案件要处理,卓部长的事暂搁一旁。和朱检察官加班到深夜,子夜才结束工作。整日雨水让夜空气息潮湿沉重。虽婉拒说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朱检察官仍执意送我去停车场。
“下雨别走路,老实上车。”
无奈坐进车里。寂静车厢只有雨刮器咯吱作响。车平稳驶到宿舍楼下。
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伞,低头致意:“谢谢您送我。路上小心。”
“嗯。”
刚撑伞下车,斜雨就打湿肩膀和头发。关门前探头问道:“这周睡得好些了吗?”
雨击伞面声太大不得不提高音量。
“没有。李主任不在就恢复原样。”
“是心理作用吧。”
“……快回去休息。”
“明天见。”
“嗯。”
关门转身。感觉到朱检察官的车启动,却刻意不回头。
踩过积水让黑暗楼道里的脚步声格外响亮。啪嗒、啪嗒,湿漉漉的声响在三楼停住。输入密码推开门,感应灯闪烁后熄灭。身后门关上的声音沉重得不寻常。
刹那间黑暗中浮现又消失一道黑影。在窗帘微隙旁,房间角落。
起初以为是错觉,身体却莫名僵住。直觉在说:屋里有人。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后颈汗毛倒竖。皮肤渗出冷汗,脑海一片混乱。为压制涌向喉咙的尖叫,我死死咬住下唇。
尖叫会提高被杀概率。惊叫是最刺激罪犯的因素。太多罪犯在被问及杀人动机时回答”
太吵了“。恐惧中大脑仍忠实调出警察生涯积累的现场经验。
于是我选择慢慢将手移向背后握住门把,而非尖叫。祈祷感应灯别亮。虽因黑影在内侧看不清脸,但能确定是男性。
可能是我当警察时抓过又释放的前科犯,或是手头案件的嫌疑人,也可能是吴慈贤派来的雇佣兵。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速掠过。转动门把的瞬间,黑影如野兽般扑来。
因背后门开着,我与黑影纠缠着跌倒在地。半个身子甩到门外。走廊感应灯没亮,虽看不清对方长相,但直觉他拿着刀——多数报复性犯罪都是如此。
为在被攻击前自卫,我全力挥拳却被敏捷躲开,反被拽回屋内。用另只手握的干伞猛击,却无力地弹开。没有门挡的老旧房门发出虚弱声响关上了。
再次被困玄关的刹那,感应灯亮起,逆光中映出卓部长的脸。他喘着粗气,表情狰狞。
淌下的冷汗间汗毛根根直立。
“卓部长!您这是干什么。快放下……”
想掰开他揪住衣领的手,但因体位劣势难以发力。恐惧扼住呼吸。急促喘息间,眼睛紧张搜寻黑暗中他是否掏出凶器。
幸好双手还空着。确认这点的同时,我死死抓住卓部长双手。
若无法挣脱就必须控制。防止他拿凶器。
“杀你一个不算什么。”
卓部长低声恫吓。长久伪装的绅士形象荡然无存,只剩怒不可遏的中年男人。
我也清楚:他们中任何一个动真格都能杀我。
吴慈贤和卓部长不动武只因杀我也改变不了汹涌暗流,绝非心慈手软。必须反击。
正要翻身压制时被卓部长察觉,膝盖猛顶腹部。剧痛袭来。
“啊!呃……”
但仍死死抓住他的手。发白的手指拼命钳制对方。感应灯再亮时,逆光中卓部长的脸如树瘤般漆黑。
“劝他收手。只有你能阻止朱检察官。”
施暴中的卓部长声音反常地颤抖。下巴凝结的汗珠随灯光熄灭砸在我脸上。
“劝不动就亲手解决你。明白吗?”
粗糙手掌无情摇晃着我索要答复。喉咙像被扼住。
韩国绞杀案与持械凶杀案一样多。被卓部长压制的体位一旦被扼喉绝无挣脱可能。
膝盖顶住的腹部剧痛难忍,呼吸艰难,但必须想办法。我强作镇定劝说:“去自首吧。”
又得动用童年被迫练就的技能之一:隐藏情绪,假装无畏。
卓部长咬牙切齿。
“我有什么罪要自首?我的人生完蛋你也别想在检察厅待下去。”
我没中挑衅,职业性地转移话题。隐藏情绪,佯装无畏。
卓部长咬牙切齿地磨着牙。
“我有什么罪要自首?等我人生完蛋,你也别想在检察厅立足。”
我没理会卓部长的挑衅,职业性地转换话题。
“是吴慈贤指使的吗?”
“……别提那个名字。除非你想让李吉永儿子的身份曝光。”
“无所谓。关于您的事,我也有不少料可以爆。”
但熟悉调查手段的不止我一人。卓部长同样没被我抛出的诱饵牵着走,专注继续自己的说辞。
“李调查官,想清楚。要是让人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儿子,还有个坐牢的舅舅,绝对在检察厅待不下去。我完全可以动用所有人脉把你查个底朝天。这行当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用搜查令把无辜者逼到想死。”
怎么办呢。我可是个连活着都觉得费劲的人啊——托卓部长和吴慈贤的福。
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就算您想阻止,吴慈贤迟早要进监狱。到时候想死的人不该是吴慈贤吗?”
“你这崽子……我说过别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
“那您更不该为了吴慈贤先生来找我。”
我观察着卓部长的反应,尽可能客观分析现状。他最清楚杀我也阻止不了调查,这次来访大概率没有杀意。
但为防万一,他说不定带了锥子。要是继续刺激让他激动之下掏出“那件凶器“……倒是绝佳证据。
明知危险,却仍想将那把锥子作为礼物送给朱检察官。能用来抓捕真凶的凶器。
可若那尖锐凶器最终刺入我的咽喉,谁来替我将它转交?我艰难按捺住刺激卓部长确认是否携带锥子的愚蠢冲动。
“卓部长,别这样,起来谈吧。您不是真要杀我对吗?若有杀心,我刚进门就该动手了。”
黑暗中传来叹息。隐约可见他抬手捋头发的动作。
卓部长在犹豫。
莫非真有杀我的念头?幻想杀了我把尸体挂起来就能阻止朱检察官?
长期被虚妄情绪支配之人的心思实在难以揣测。
“去说服朱检察官。让他明天别申请拘捕令。我不是在开玩笑。”
卓部长粗重喘息着突然发力。喉结被“咔“地压住呛咳出声的刹那,头顶传来密码按键音。
惊惶抬头的卓部长触发感应灯,躺着的我也向上望去。
“嘀“的电子音中,朱泰善检察官如幻影般推门而入。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浑身脱力。
看到纠缠的我们,朱检察官露出前所未见的恐怖表情。仿佛下一秒就会杀死眼前人。
卓部长惊惶起身时被皮鞋踹中腹部,整个人向后飞去。朱检察官一进门就拉起倒地的我护在身后。他脱鞋进屋开灯。
“卓部长,您这是在干什么。要叫警察吗?”
被皮鞋狠踹的卓部长一时爬不起来。痛苦蜷缩许久才艰难支起身体。这个中年男人踉跄着终于开口:“我只是……想和李调查官谈谈。”
“在玄关掐着脖子谈?”
朱检察官转身抓住我胸前斜挎的皮包带。我立刻会意,轻握他手腕想劝阻,他却毫不犹豫掏出了手铐。看到银色金属的卓部长瞪大双眼。
“泰善啊。”
“可以谈。但必须戴手铐。毕竟有受害者李主任在场。”
低沉嗓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绝望。
“反正我和卓部长的关系也完了,终究要走到那一步。何必假客气?别徒劳反抗,乖乖伸手吧。”
“……”
“不是要逮捕,只为安全对话。”
对方当然不会乖乖就范。朱检察官上前用擒拿手法扣住卓部长戴上手铐,又猛按肩膀将其制服。若在平日,他绝不会对卓成雄如此粗暴。
我担心朱检察官靠近时卓部长会趁机掏凶器。腹部仍残留着膝盖顶撞的剧痛,却仍快步上前协助控制另一只手臂简单搜身。对方反抗意外地弱,也没搜出凶器。没找到锥子让我暗自失望。
将手铐另一端扣在床柱后,朱检察官与卓成雄相对而坐。我也小心落座。被掐过的喉咙还隐隐作痛。
戴着手铐的卓部长难掩烦躁与挫败。从未见过的卑劣神情在深深皱纹间凝结。那张脸活像藏着信子的毒蛇,让我第一次察觉他与吴慈贤的相似——同类人。后颈泛起细密战栗。
朱检察官拂开被雨淋湿的额发问道:“怎么进来的?门锁完好,看来是破解了密码。”
“……”
“这里不是审讯室,这种口供也不能作为证据。现在也没录音。老实说吧。”
但卓部长紧闭的嘴唇如上了锁。朱检察官唤他的声音沉痛不堪:“卓部长。”
“……破解密码的方法,朱检察官应该最清楚。”
“提取了指纹还是拍了视频?”
“拍了视频。这样简单。”
卓成雄的回答意外地厚颜无耻。
“摄像头呢?”
“早就拆了。”
“是想杀李主任吗?”
“不,只是威胁。”
这般干脆认罪的态度实在反常。
朱检察官强压的怒意与挫败仍从声音里渗出来,卓成雄却平静得可怕。面对视如己出的朱检察官,他的语气就像对待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简直像谢幕演员回到后台的状态。
朱检察官多次将滑落的额发捋上去。我注意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微微发抖。
“没想到卓部长会对李主任做这种蠢事。原以为您至少比这强些……居然还对可能杀害父亲的人抱有期待,我真可笑。”
“杀你父亲的是李吉永。”
卓部长毫不犹豫的否认让朱检察官抬眼看他。平直的眉毛渐渐拧紧,远超平日克制的程度。
难以置信地,朱泰善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干练的三十五岁检察官,而是十九岁那年发现父亲尸体的少年。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李吉永?当着李主任的面还敢提这个名字……”
几乎能听见磨牙声。
“我问清楚。杀我父亲的,是吴慈贤还是卓部长您?”
“是李吉永。”
“真凶没按密码直接敲门叫出了我父亲。向吴司机确认过。作为司机的李吉永知道玄关密码,没必要敲门。”
“……那李吉永敲门自有原因。去查那个。别抓错人。”
“卓部长。”
沟通无效。朱检察官长叹一声。他紧抿嘴唇垂眸沉思片刻,缓缓抬眼问出那个注定要问的问题:“……为什么照顾我和弟弟?在父亲死后。”
“……”
“真的出于同情吗?哪怕有过一丝担心?”
“……”
我暗自祈祷卓部长能承认这份真心。否则年幼的朱泰善的人生就太过残忍了。希望卓成雄能坦白罪行,同时承认之后的一切都是真情实感。
这样朱泰善的心或许能少痛一些。
但事与愿违,卓部长始终没有肯定。身旁朱检察官的呼吸声,那隐约可见的眼神,都悬在崩溃边缘。
紧闭的嘴唇再度开启时,朱检察官的声音冷得像暴风雪。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那到底为什么要徘徊在受害者儿子身边?”
“……没必要告诉你。”
“看受害者儿子喊你叔叔依赖你喜欢你很有趣?看着父亲死后患上失语症的孩子痛苦很享受?所以吴慈贤……”
朱检察官没说完,但我立刻明白他未竟之言。
'宇成看到尸体吓得都失语了。'吴慈贤那句话早已成为朱检察官的伤口。关于朱泰善因失语症痛苦的事,若非卓部长透露,吴慈贤不可能知道。
面对昔日亲近之人的痛苦,卓成雄的眼神却越来越冷。紧闭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随着面具一层层剥落,那张脸如蛇鳞般泛着寒光。
最终卓部长如自言自语般低喃:“我只是观察而已。这也有罪?”
“什么?”
“听道谢确实挺愉快。”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
连我都想冲上去堵住他的嘴。但卓成雄打开了话匣就关不上。
人总想吐露真实。这本能让人连撒谎都要掺点真话。这条对调查有利的法则,此刻正将朱检察官的心拖向深渊。
“照顾朋友的儿子也有错?我还给你付了大一学费。那时不是很感激吗?看着挺舒心的。”
“……你是说,看着不知你是凶手的孩子感恩戴德很有趣?这是额外娱乐?所以把人玩弄了十几年?”
“……泰善啊,要问就一个个来。太激动了话都说不清。”
卓成雄带着讥笑小声嘟囔,像在敷衍。
放在膝上的大拳头不停发抖。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审讯室会给问讯双方都划清界限,而这狭小宿舍做不到。
继续在这里谈话恐怕会越过临界点。卓成雄带着讥讽的低声嘟囔,像在敷衍。
搁在膝盖上的硕大拳头不停发抖。再这样下去会爆发。审讯室会给嫌疑人和审讯者都划清界限,而这间狭小宿舍做不到。
继续对话恐怕会越过临界点。搞不好只有朱泰善受伤痛苦。习惯不幸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再也坐不住,抓住朱检察官手腕时,那双燃着怒火的漆黑眼珠终于转向我。不同于平日熄灭的信号灯,此刻他眼中红色警戒灯正发出刺眼光芒。我迎着那灼热视线起身拽他。
原以为亢奋状态下的他会甩开我,他却乖乖跟着来到玄关。我扫过他难得泛红的脸颊,凑近耳语:“让他走吧。”
声音轻得几乎要靠读唇。
“为什么?”
而朱检察官沙哑的嗓音里仍带着怒意。我紧握他手腕细若蚊呐:“您会受伤。对我们不利。”
“无所谓。我要逮捕他。”
尽管逮捕宣言相当响亮,卓成雄却毫无反应。
我把朱检察官拉到玄关背对卓成雄站定。他比我高半个头的身形完美挡住了卓成雄的视线。我攥紧背包带踮脚凑近:“这样只会平添口舌。他没带凶器,破解密码进来也没强行入侵痕迹。何况这种程度的嫌疑上头轻易就能压下来。该留着力气办大案,贸然逮捕又因证据不足释放只会恶化舆论。搞不好反被说成我们诬陷好人。”
“李采河。”
“您想想为什么听到逮捕宣言卓部长还沉默?戴手铐时明明有机会反抗却最终顺从。”
“……他其实也希望被捕?”
情绪风暴中的朱检察官仍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急切点头,抓着他手臂的指节发白。
“逮捕再释放等于坐实我们诬告。人们会怀疑其他罪名也是捏造。想被舆论战拖后腿吗?”
这是长期被排挤者的直觉。我太了解人们能编造多少恶毒谣言。
谁会相信和善的卓部长——何况是次长检察官——会闯入调查官李采河家中掐脖子?
唯一的目击者还是被朱泰善破格提拔的李采河。一个正被传忘恩负义背叛卓部长的检察官。
这场仗不能打。
“让他走吧。”
“可是……”
“再这样下去您会动手的。”
搭在他粗壮手臂上的指尖在抖。朱检察官的视线终于落在那只手上。平日那么敏锐的人,此刻被愤怒侵蚀到此刻才察觉我的恐惧。
朱检察官泛红的眼角皱起,我从包里掏出手铐钥匙递去。他迟疑片刻接过。
他大步回去解开手铐,粗暴拽起卓成雄。
“现在滚出去。”
卓成雄趿拉着皮鞋经过我身边时,被朱检察官拖出宿舍。担心出事我也追到一楼。
外面仍在下雨。朱检察官近乎推搡地把卓成雄拽到公寓外。没打伞的他转身看我时,眼中翻腾着未消的背叛。
宽厚肩膀又向卓成雄逼近一步。暴雨浇在两人头顶。
“现在就能以现行犯送看守所,但我放你一马。反正很快要和吴慈贤一起进去。早该知道你有多恶心。”
“泰善啊,刚才戴手铐时怎么不抓?”
“别叫我名字。无耻。”
“……”
“滚吧。一定会以杀人罪送你进去。等着瞧。”
幸好他没中挑衅采纳了我的建议。
狼狈的中年男人在雨中长久瞪视朱检察官,最终踉跄转身。朱泰善盯着那背影许久,突然冲出公寓追上去。
毕竟有漫长岁月的情分。似乎还有话要说。
这次我没上前,只是站在雨幕这头守望。当然随时准备冲出去。
雨中传来朱检察官时而追赶时而拉扯的喊声。背叛、失望、痛苦、父亲……这些词穿透雷雨声隐约入耳。我攥紧拳头看他揪住卓成雄的侧影。
“李吉英也是你朋友却诬陷他自杀。不可怜李采河吗?”
雨声像呜咽混在话语间。
“我那时好歹十九岁,李采河才十三岁。这些年也一直看着那孩子人生毁掉?”
他替年幼的朱泰善,也替年幼的李采河质问。
直到西装被雨水浸透。
没等我忍住,滚烫液体已涌上睫毛。委屈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为了朱泰善话中那份心意,也为我们共同的痛苦。
那些用理性强压的、为避免受伤而冰封的情绪开始沸腾。长久压抑的孤独再也撑不住,像休眠火山突然喷发。
仿佛要融化我所有生路。
“怎么赔偿李采河的人生?你能负责那孩子失去父母的漫长岁月吗?操你妈的狗杂种!
说句话啊!”
听着朱泰善替我发出的凄厉呐喊,我痛哭失声。
幸好暴雨掩盖了他痛苦的喊叫与我啜泣。否则全世界都会听见我们的悲鸣。
卓成雄终于消失在巷尾。朱检察官呆立许久才慢慢走回。他头发与光滑皮肤都湿透了,像那颗悲伤的心。
朱检察官眼眶通红。望着那双眼,我想——他是我的镜子。
我眼里的颜色想必与他相同。
“……没事吧?”
明知不可能,却只能这么问。我抓住仍在淋雨的他,雨滴落在探出玄关的袖口与手背。
冷得不像春雨。
轻轻一拽。没用多大力气,他却像被磁铁吸着般慢慢退回玄关。衣发滴着水。对视时我以为他在哭,其实没有。
他也是习惯压抑悲伤的人。所以小时候才会选择闭口不言而非表达。
朱检察官轻叹一声,端详我脸色:“你才该去医院。”
“不用。没地方可治。”
“可是……”
“没伤口也没撞到头。”
他低头检查我后颈时咬住下唇:“哭了?”
“嗯。”
无法对镜子撒谎。老实承认。
送走卓成雄的他与宿舍里判若两人。这表情我见过——几个月前在检察厅,为避人耳目用记事本交流时。当时对话清晰浮现:'检察官和我会有危险吗?''不,是李主任危险。'还有他发现齿轮错位般的表情。
朱泰善早料到我会成为案件弱点。我握住他悬在半空颤抖的粗手指。这个永远坚强的人,手还在抖。
明知不是我的错,却因没能保护他免于那场可怕对话,没能阻止入侵反成弱点,愧疚不已。
“先上去改密码。明天换门锁。今晚先住我……”
“不必,改密码就安全了。要杀我早动手了。”
“你……这倔脾气……”
他压低声音却带着安抚。
被比我更倔的人这么说。
我咽下喉间苦涩。完全没心思顶嘴。
看他摇摇欲坠的表情,目睹背叛的痛苦模样,心疼得厉害。我静静仰望他。
强行划清的界限全是假象。
回归公务关系的决心也是空话。
还有比这更私密的关系吗?十五年前就纠缠的命运与痛苦。
朱泰善是对的。
他是我唯一的同伴。
是能向卓成雄质问我的痛苦、替我呐喊的唯一存在。即便父亲有罪该愧疚该受伤,终究无法逃离。
我早投身这片苦海,与朱泰善漂流已久。
我想错了。
若最终背弃朱泰善,我会后悔没在他心上多留一道伤痕。
朱检察官叹息着捋开湿发。发梢雨滴坠落。
“……先上去。我要亲自确认你有没有伤。”
无法拒绝,我跟他回到三楼。
他随手输入宿舍密码。进门脱下雨靴时声音发颤:“怎么知道密码的?”
“您醉后说过。记住了。这么随便才会被卓部长破解。明天开始好好遮挡。”
“嗯。”
惊讶他记得这种琐事。
我从浴室拿来蓬松白毛巾递去。他草草擦干头发衣服,在荧光灯下检查我。
似乎刚平复情绪的漆黑眼珠细细扫过我全身。触碰颈间可能淤痕的指尖小心翼翼。
“可能会留痕。”
“您怎么找来的?”那双似乎刚平复情绪的漆黑眼珠细细扫过我全身。触碰颈间可能淤痕的指尖小心翼翼。
“可能会留印子。”
“您怎么找来的?”
“看李主任家一直没亮灯。调头要走觉得不对劲又折回来。在楼下守了半天实在担心就上来了。”
解释完的朱检察官走向玄关,随手改了密码把新号码告诉我。
重新站到面前的他抹了把脸陷入沉思。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话已听过太多遍。
“退出这个案子吧。”
“在512号检察室工作这么久,现在退出那边会信吗?”
“那就换其他检察室。”
“检察官。”
轻易说出调职的话太犯规。或许他不需要我,但我需要他。
是朱检察官把我卷进这案子的。
想坦白心意变化而张开的嘴唇却被他误解。
“够了。到此为止。”
他突然打断我,颤抖的双手被猛地抓住。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近到能感受呼吸。
我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拽回。大手钳住我手臂,像被捕的猎物。
凑近的漆黑眼珠深不见光。紧抿的唇间泄出沉重低语:“知道我接手这案子最大的失误是什么吗?”
未擦净的雨水顺他发梢滴落在我脸颊。
“没料到你会成为我的软肋。”
朱泰善检察官口中吐出的正是我心中所想。钳制我的手掌加重力道。疼痛中我仍仰头看他。
无论他要说出多伤人的话,我都想站稳听完。心已做好粉碎的准备。即便拼不回来也要承受,只为在他心上刻下痕迹。
他的嘴唇终于缓缓开启:“我早该知道会爱上你。”
轻柔低语让我的世界静止。
他笔直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所以更该明白你会成为软肋。可我没想到。”
“检察官……”
“今天要不是卓部长动你,我不会失控到这种地步。本该保持理性的。可因为你,情绪像脱缰野马。”
双脚仿佛离开地面。湿润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摇摇欲坠的模样。
“连愧疚都刹不住车,见到你反而加速。以前工作能压抑情绪,现在满脑子都是李采河。”
他又低下头。我颤抖的手抚过他湿发,贴上他冰凉的脸颊。
向来滚烫的朱泰善体温很低。像溺水的人。
“我不愿承认弱点。攻击我能忍,动你却不行。让你退出时,已经后悔把你卷进来。”
刚平稳的声音又轻颤起来。我缓缓开口:“您说退出……是很久前的事了。”
“比那更早。”
大手慢慢将我拉入怀抱。
'我早该知道会爱上你。'这句话将在脑海永恒盘旋。
我踮脚用力回抱。
今天本该是他最痛苦的日子,我却因这告白欣喜若狂。
当意识到朱泰善要留下的不是伤痕,我突然脆弱得快要崩塌。
强忍泪意将额头靠在他宽阔胸膛,用发抖的声音低语:“您说得对。”
“……”
“我还……留着勇气。”
环抱腰际的手臂收紧得发痛。
我们长久静默。相拥着让体温驱散雨水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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