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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死海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13324 2026-07-01 07:54:46

我们从周日开始跟踪卓部长的儿子。但四天过去毫无收获。

高三生的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学校、家、补习班三点一线。我坐在车里啃着朱检察官买的三明治,等待目标出现。

“要不我主动制造机会?”

“比如?”

“假装碰撞让他掉落物品……”朱检察官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没有接话。其实捡拾丢弃物确实最不违规,我也没再坚持。

傍晚看见少年走出公寓,我们保持距离尾随。本不抱期待——连日来毫无进展。

意外的是他没进补习班,而是和朋友拐进商业街。我们隔着樱花树影跟随,路灯将开始飘落的花瓣照得透亮。

跟踪对象钻进一栋老旧商厦。无需对视,我们同时冲向大楼。这栋地下两层地上五层的建筑里,朱检察官迅速锁定地下一层:“像是去网吧。”

“嗯。”

他盯着楼梯犹豫:“李组长单独进去吧。室内容易被认出来——我和他吃过几次饭。”

“明白。”

“小心点。”

“高中生而已。”

“还是保持联络。”

“好。”

把担忧的朱检察官留在身后,我走下楼梯。假装张望找到目标,隔开一排坐下。当警察时虽潜伏过网吧,但久未接触显得生疏。笨拙摸索半天才开机。

对着电脑不自觉叹气——除了工作几乎不用电脑,更不懂玩游戏。最后装了款赛车游戏给朱检察官发消息:高三生开始玩游戏了。我也在假装玩。

“高三生“是我们对卓部长儿子的代称。

什么游戏?

不清楚。

我是问你玩什么。

赛车游戏。

加油。游戏玩得好吗?

很差。

简短回复后,潜伏持续两小时。起初连新手教程都过不去,但反复尝试后竟升了好几级。

依然无趣——不懂人们为何沉迷游戏。不过想到独自守在外面的朱检察官更无聊,也就忍了。

高三生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没接。

被发现逃补习班了?

可能。

店员给少年那桌送上泡面。他们还要了饮料。

眼看可能收获丢弃物,我紧张等待他们用餐结束。少年边喝可乐边和朋友喧闹,慢条斯理吃完整碗面。一小时后才起身,这场枯燥潜伏直到晚上十点才迎来转机。

终于能采集证物的喜悦中,我确认他们离开后立刻走向空位。可能是这样。

打工生给卓部长儿子那桌端去了泡面。孩子们还点了饮料。

眼看终于能采集高三生丢弃的垃圾,我屏息等待他们用餐结束。少年边用纸巾边喝可乐,和朋友大声说笑,慢条斯理地吃着泡面。整整一小时后才起身,这场枯燥的潜伏直到晚上十点才见曙光。

怀着即将取得突破的喜悦,确认少年离开后我立刻走向空位。就在手指即将碰到他扔下的吸管时,突然有人从背后猛地拽住我的手肘。惊吓之下差点叫出声,却被熟悉的掌心严严实实捂住了嘴。

惊魂未定中仍认出了这触感。仰头果然看见朱检察官的脸。

“嘘。”

他松开捂嘴的手示意噤声,弯腰拉着我往网吧后方移动。我弓着背快步跟随,暗自诧异他何时进来的——明明没看见他与离开的少年擦肩而过。若真碰面,少年应该会认出他才对。

他带我绕到应急出口旁的隔断墙后,我才发现这里另有通道。正想询问——“卓部长来了。”

心脏骤然下沉。

“看见您了?”

“没有。看他往这边走,我抄近道先下来了。”

卓部长竟会出现。难道发现了我们的跟踪?

潜伏调查本是常规手段,程序上并无问题。但卓部长身为丹贤支厅检察官,伦理上极易引发争议——检察系统最忌讳同僚相查。

我强忍心跳,透过拼接木板缝隙观察。暂时没发现卓部长身影。正犹豫是否该从应急通道撤离,入口处突然出现他高大的轮廓。

这位向来和善的上司此刻宛如索命死神。若非朱检察官当机立断,我们早该在正门撞个正着。

“开逃生门会有声音吗?”

我气音刚落,朱检察官已会意摇头。他锐利的目光钉在隔板缝隙处——卓部长正走向儿子用过的机位,途中扫了眼我方才的座位。快速回忆电脑屏幕内容,确信只有赛车游戏界面应该无碍。只担心他是否在远处认出了朱检察官。

既然朱检察官能发现他,反过来也成立。老练的调查官眼力毒辣,数百米外都能辨人。

卓部长在儿子座位附近徘徊片刻,突然望向我们藏身的隔断。视线相触的错觉令我膝盖发软,心跳失序间冷汗涔涔。

他朝我们稳步逼近。朱检察官蛇般无声地握住逃生门把手——必要时只能硬闯。

还剩四步距离。

三步。朱检察官转动门锁的咔嗒声在我耳中震耳欲聋。

两步。他拽着我往逃生门退去。

最后一步时,手机铃声惊雷般炸响。误以为是自己手机的我浑身僵直,却见卓部长停下脚步。

“喂。”

我们凝固在原地。隔着缝隙看见他侧影。”先送儿子回家,十分钟后回电……不,可能是我多心。律师谈得如何?”

通话声渐远,他终于折返正门。

这才吐出憋了许久的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跃出胸腔。确认卓部长身影消失,打工生开始收拾桌面,我们才从隔断后闪出。

朱检察官额头同样沁满汗珠。我们相视苦笑,向收拾餐盘的打工生出示证件:“丹贤支厅刑事一部办案,需要采集吸管取证。”

“什么?请稍等!老板!”

惊慌的打工生唤来店主。网吧常有通缉犯出入,老板虽叹气仍配合调查,只求我们少来打扰。我们并排亮出证件,将吸管装入证物袋离开。

次日我们直奔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卓部长虽只有一个儿子,但必须确认高三生是否涉案——毕竟不能草率申请对检察官子女的搜查令。

朱检察官托前辈紧急比对DNA,我们坐在走廊长椅等待。不久女研究员白袍口袋插着手走出来:“DNA不匹配。”

“什么?”

朱检察官猛地站起。向来冷静的他声音罕见地动摇。

前辈继续解释:“今天送检的吸管与库页岛抛尸现场手套不属于同一人。和纸杯DNA比对也没有父子关系——完全是陌生人。”

寒意窜上脊背。身旁朱检察官的呼吸明显一滞。

卓部长并非高三少年的生父。

他另有亲生儿子——那个戴着手套参与抛尸的真凶。

我脑中错位的齿轮开始飞速咬合。从十五年前姜宇成社长命案到最近的抛尸案,记忆在过往与现实间往返穿梭,最终停在梧松公寓老医生被杀现场。

“稍等。”

我拉过朱检察官退到听不见谈话的距离,鼓足勇气低语:“检察官,梧松公寓案。”

他垂眸看我。

“死者是吴在贤的妇产科主治医师。”

……错。”

“如果她当年接生过……”

每吐出一个词,皮肤就泛起新的战栗。这个完美嵌合所有线索的推测,连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

“假如吴在贤和卓部长生了孩子。”

朱检察官瞳孔剧烈震颤。

“若非如此,卓部长的孩子从何而来?”

“你是说……”

“若吴在贤丈夫发现私生子存在,想找退休产科医生确认,就能解释为何两人在三天内相继遇害。一旦真相曝光,他不仅要支付赡养费还会被剥夺遗产——这种处境下,知情的医生也必须灭口。”

“吴在贤有杀两人的动机。”

“正是。”

朱检察官沉思着。若卓部长真有私生子,生母是吴在贤最为合理——否则不可能走到生产那步。

他最终点头:“李组长的假设有道理。”

“先确认是否吴在贤之子?她是最可能保守秘密的人。”

“放心。”

他转身请前辈追加比对吴在贤血液样本与抛尸现场手套DNA,不忘为频繁加急致歉。

等待结果的焦灼中,朱检察官用扬声器拨通电话。接通瞬间,他声音异常温柔:“姨妈,打听个事。卓部长什么时候结的婚?”

-你高二时吧?大概十六年前。你妈刚过世那阵子乱糟糟的,连婚礼都没去成。突然问这个?

“十六年?”

卓部长儿子现年十九。虽已知DNA结果,朱检察官仍确认道:“他儿子读高三。”

-现任夫人带着儿子再婚的啊。你爸去世前两家没什么往来,难怪你不知道。

我胸口发凉。明明与吴在贤势同水火,却和带着孩子的女人结婚——这矛盾当初就觉得蹊跷。

“他们怎么认识的?”

-不清楚。认识两个月就闪婚了。卓部长初婚却这么仓促,当时都觉得奇怪。你爸也提过。

“……知道了,改天再聊。”

挂断电话,朱检察官疲惫地捋起刘海,指尖细微颤抖着。

他总强作镇定,可每次揭露卓部长的新秘密都痛苦不堪。我想起会长证词——正因卓部长结婚,吴在贤才能当上赌场董事。此刻他脑中必定浮现同样念头。

这解释了卓部长为何仓促迎娶单亲妈妈。即便在当下都非易事,当年社会风气更不容忍。

“您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不过是场假婚姻。”

“……为保全吴在贤的财产和社会地位。”

“没错,为了吴在贤。”

我们陷入沉默。或在冰冷走廊踱步,或呆坐硬椅,各自在脑海中梳理案件。

临近下班时结果终于出炉。研究员对同时跳起来的我们简明宣布:“吴在贤是生母。”

刹那间我们相视一眼——终于共同锁定了杀人动机。

这是连环谋杀。

从一开始,朱泰善检察官的怀疑就是对的。

这也意味着,我死去的父亲可能真是无辜的。攥紧汗湿的掌心,研究员神色同样凝重。

她已知晓吴在贤有儿子,且此人协助抛尸——虽尚未知那正是卓部长之子。

“接下来?”

“还能怎样,继续查。谢了前辈。”

“客气什么。”

“改天好好谢你。务必保密。”

“放心,要是这儿会泄密,多少案子早黄了。”

我随朱检察官道别后走进电梯。他正要按B2,我抢先按下1楼。他收回手指,静静注视发抖的我。“放心,要是这儿会泄密,多少案子早黄了。”

我跟着朱检察官道别后走进电梯。他正要按B2,我抢先按下1楼。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低头看着微微发抖的我。

“能陪您抽根烟吗?”

“干脆吃完饭再走。”

“没胃口。”

“那也得吃。”

刚走出大门,他就默默掏出香烟和我分着抽起来。

暮色来得迟了,天空仍蓝得透彻,夕阳余晖裹着风落在飘飞的花瓣上。我们沉默地吞吐烟圈。我脑海里尽是往事的尖啸,朱检察官似乎也心绪纷乱,没有开口的意思。

苦涩的烟丝向上飘散。当我接过他递来的半截烟时,他突然抓住我手腕,从我唇边夺走烟蒂。

“别抽太猛。”

从前总说我吸烟太浅的人,现在却希望我抽身而退。不仅是对烟,连他亲手拉我入局的案件也是如此。

我吐出肺里残余的烟雾,尽量平静地问:“您是真想让我退出吧?”

“还在介意这个?”

“嗯。您从不说违心话,特别是工作上的。”

“没错,不是客套。现在考虑也不迟,这工作对李组长很重要。”

“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险些失控的质问被外套里突然震动的手机打断。以为是来电,掏出来却看见尹圭浩检察官的短信。

自从上次通过内部通讯搭话后,尹检察官常发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分不清是普通同事的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是和朱泰善检察官出外勤吗?电话不接通讯软件也不回]

[正与朱检察官外勤中]

[去哪外勤了?下班别急着走,来支厅见我]

正犹豫如何回复,朱检察官未经同意就抽走手机。

他扫过尹圭浩的名字,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这几天他联系得很勤,尤其是找你。”

“是啊。都是些闲聊倒不必担心……要如实回复吗?”

“毕竟是协同办案的检察官,隐瞒外勤地点反而可疑。在合理范围内如实回答吧,过度遮掩可能适得其反,影响工作关系。”

“明白。”

我按他指示发出短信:[与检察官在国科搜。将返回支厅,会转达您的联系请求]

他碾灭我们分抽后所剩无几的烟蒂,唇间漏出最后一缕白烟:“最近宋夏云、尹圭浩,找你找得真勤。受欢迎的感觉如何?”

“……不坏。”

带着对朱检察官的埋怨,回答不免带刺。他咂了下舌。

“李组长越来越叛逆了。”

“……”

“晚饭想吃什么?”

“上次那家豆芽汤饭?”

“行。”国科搜就在丹贤综合医院附近。去年冬天值完尸检夜班,我们曾在那家汤饭店吃过早餐。

那是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

饭馆挤满下班族。虽然表面都是普通人,但这种地方难免有系统内的人,我们不得不压低声音。

不同于初次的小心翼翼,这次我慢慢啜饮滚烫的汤水,看着朱检察官的碗以同样速度见底。嚼着口中软糯的饭粒,连带委屈也咽了下去。

结账时朱检察官掏出信用卡。我急忙摸钱包却被他用卡片轻敲手背。

“别没规矩。有上级在轮不到你买单。”

“……多谢款待。”

他权威起来真不输任何领导。检察官身份或许放大了这种特质。窘迫地走出店门,我小声嘀咕:“可我一次都没请您……”

“调查官那点薪水省着吧。”

“听说检察官薪资也不高?”

“没听过传闻?”

“什么传闻?”

“说我很有钱的传闻。”

第一次听有钱人自称有钱,不禁歪头。

“……没听过。”

“李组长眼里只有宋系长,不知道也正常。谁让你不爱交际。”

“是谁害我在丹贤支厅被孤立”的话冲到喉咙又咽了回去。虽然关系亲密到能肢体接触,偶尔也按捺不住顶撞的冲动,但该说不该说的话总要分清。毕竟不知何时就会被抛弃。

以为会直接去取车,他却不由分说往国科搜反方向走去。我默默跟上。整顿饭憋着的话,此刻只想找个安静处说开。朱检察官大概也是同样心思。

穿过几个路口,行人渐稀。朱检察官领我来到丹贤川沿岸步道。遛狗散步的、夜跑的零星可见,但居住区稀少的缘故,总体还算清净。

我们不紧不慢地走着。天边浮着橘色云霞。先开口的是朱检察官。

“再传唤吴在贤审一次。”

“用什么理由?”

“测谎仪。按正规流程来。”

“她会配合?”

“大不了申请令状。还要问老医生被杀的事。能老实交代最好,就算不配合,审完她很可能联系卓部长或藏起来的儿子。至少能抓到他们联络的把柄。”

“您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我停下脚步。

“马上提审吴在贤,卓部长肯定会知道。您真的能……”

您真的能这么快做决断吗?这才是我想问的。

朱检察官凝视着我眼中映照的晚霞,片刻后移开视线。

“总问同样的问题。在我看来李组长也算情感迟钝的人,别把我当外星人看。”

“我只是在忍耐。”

“我也是。只不过比较能忍。”

他用大手抹了把脸,轻声道:“人都一样。意外地。”

言下之意是他内心远比表面痛苦。此刻他修长的手指似乎仍在颤抖。忽然想起他每晚服用的安眠药。

若真如此痛苦,为何能毫不犹豫推进调查?这份动力令我好奇。他并非像我这样的间接受害者,却表现得比谁都投入。

作为下属,我选择先说该说的:“那我明天联系吴在贤。”

“好。还要查卓部长与旧案的关联。库页岛抛尸既然是他儿子所为……”

“有具体方向吗?”

“难说。若能搜查卓部长家找到凶器就完美了。陈年旧案很难取证,只要找到真正使用过的锥子,就能证明凶器被调包过。”

“按您说的,必须想办法申请到对卓部长的搜查令。他很可能还留着凶器。”

“为什么?”

“凶手八年后用了同一把。第二次应该也没扔。”

朱检察官缓缓点头:“很多凶手确实舍不得丢弃凶器。要是所有罪犯都处理干净,我们这行早喝西北风了。”

“什么时候告诉尹检察官?”

“情况棘手了。当初拉尹圭浩入伙是以为卓部长比一部部长更配合调查。现在卓部长成了主要嫌疑人……何况尹检察官和卓部长有私交。”

“什么私交?”

“大学同窗。看在他妹妹尹素妍面子上才积极协助的。”

他尾音带着苦涩。我们又陷入沉默。

暮色渐紫,路灯次第亮起。朱检察官望着如星辰坠地的灯火,突然抓住我悬在半空的手。

惊惶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攥住。慌张四顾不见人影,才放松绷紧的肩膀。

他低声唤我:“李组长。”

“是。”

“做你擅长的事吧。”

“什么……”

“吴在贤丈夫死于药物注射。原以为是已故的老医生协助,现在看来卓部长介入的可能性更高。他只有一个途径能弄到药。”

“难道……从证物室调包?”

我曾翻遍诬陷我的刑警经手的所有案卷,找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朱检察官显然记得这事。

“只要卓部长当年经手的案子里有涉及药物……”

“……就能轻易获取。”

“当然也要考虑其他可能。比如吴在贤当时能接触到的处方药。”

“明白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啊……还有件事该早点告诉你。”朱检察官突然说,“上周我单独去监狱见了你舅舅。”

舅舅仍在羁押候审。我猛地停步,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

“见我舅舅?”

“单纯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向您请托吧?”

“没有。”

不可能。舅舅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好奇?”

“想知道李组长和什么样的人生活过。”

“你们聊了什么?”

“杂七杂八。舅妈还联系你吗?”

他显然不想多谈。正犹豫是否追问,想到舅舅不可能说我好话,便老实回答:“嗯。偶尔。拉黑了前辈。不过消息似乎在同届传开了,前几天有位同学发短信道歉。”

“回复了?”

“没。”

“很好。”

“但心情好多了。”

路灯下,他掌心轻轻覆上我脸颊又离开。步道尽头出现散步的人影。温热的手残留着体温,依依不舍地松开。

朱检察官低声说:“这就是我全部想要的。让李组长心里痛快些。”

“为什么?”

溪水潺潺,春草气息在夜色中弥漫。

“是啊……为什么呢?”

回应声与春夜格格不入地寂寥。

他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朱检察官仅止于此,很快切回工作话题:“明天起查卓部长的旧案资料。

证物保管室也要去。”

“资料还会在吗?”

“就算不全也该有不少。未结案的材料通常保存得很好。”

回程路上,每当风吹过便有樱花纷扬坠落。短暂的春日即将终结,我预感暴雨倾盆的夏日很快来临。只希望在大雨停歇、枫叶染红之前,案件能顺利了结。

届时丹贤支厅必将掀起轩然大波。我们调查上司的事一旦曝光,他和我会与卓部长一同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此刻我突然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正如朱检察官所说,我们至少能以此换取真相。

这就够了。

*吴在贤果然拒绝了测谎仪。申请令状浪费不少时间。这期间樱花已凋落大半,我们趁机快速翻阅卓部长经手的旧案资料。

由于吸毒证据确凿,令状很快获批。吴在贤不得不前来应讯。我们本期待她拒绝到场好申请拘捕令,此刻反倒有些失望。

她的律师巴不得案件早日进入审判程序。比起抛尸罪,违反毒品管理法显然更容易脱罪。

但我们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吴在贤最终在傍晚现身丹贤支厅。测谎由科学调查部负责。科搜部职员看到我们准备的问卷面露难色,但在朱检察官承诺全权负责后勉强同意。

“请按这份问卷进行。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既然您吩咐……但这些问题真的合适吗?”

“没问题。”

朱检察官本就不指望测谎顺利。我们早已申请好追踪吴在贤手机的令状以备后手,只是其他人并不知情。

吴在贤如常打扮得体,但不停抓挠手臂的动作格外醒目。最近接受检方调查无法吸毒,她似乎正饱受戒断反应折磨。原本就不擅控制情绪的人,此刻更显得喜怒无常。

我在测谎室外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准备情况,中途出来透气。经历过无数次的测谎程序,此刻却因事关父亲而倍感压抑。

正独自平复呼吸时,迎面走来的宋系长与我四目相对。我率先笑着问候:“系长怎么来七楼了?”

“送文件。吴在贤测谎?”

“是。”

“她会老实配合?那位的脾气可不一般。”

“测谎仪总会得出结果。”

“这个,喝点饮料吧。”

他将手中易拉罐分我一罐。

“谢谢。”

“加油。明天一起吃午饭?”

犹豫片刻后点头。之前朱检察官同意过工作时间外的聚餐,应该无妨。

“好。”

“上次说的炖鸡?”

“可以。明天见。”

“啊,测谎结束该下班了吧。知道了,辛苦了。”

回到测谎室门口,朱检察官正杵在那儿。他探头看了眼宋系长远去的背影,夺过我手中饮料一饮而尽。

“很开心?”

他单手开罐喝着饮料问道。

“什么开心……”

“脚踏两条船。”

“胡说什么。”

“身体归我,心里装着宋系长。”

“不是那样。交朋友也惹您不快?”

“嗯,很不爽。”

荒唐得正要瞪他,测谎室门突然打开。

“可以开始了。”

“好。”

难得吴在贤律师不在场,对我们极为有利。简单提问后进入正题。

“是否吸毒?”

“是。”

我们紧盯指针。仪器平静无波——真实反应。证据确凿下她对此供认不讳。

“是否向俄罗斯毒贩购买毒品?”

“否。”

指针剧烈摆动——谎言。

“是否用含尼古丁的注射器袭击金某?”

“否。”

“是否抛尸金某?”

“否。”

“抛尸时是否得到儿子协助?”

这个突袭问题让吴在贤首次看向单向玻璃。尽管看不见我们,她眼中仍闪过骇人凶光。

她磨了磨牙重新直视前方:“否。”

所有回答都是谎言。除了儿子相关提问,其余应都在她与律师预料之中。

“现在询问七年前亡夫郭承焕。您丈夫是病逝吗?”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吴在贤面容扭曲,表情痛苦。

科搜部职员公事公办道:“请简答'是'或'否'。根据令状请配合。您丈夫是病逝吗?”

“……是。”

“他临终前是否被注射药物?”

“否。”

“三日后您的主治医师——妇产科医生遇害,是否知情?”

“否。”

“对方是否知晓您想隐瞒的事实?”

“……否。”

吴在贤勉强应答,不时向单向玻璃投来阴冷视线。她准确锁定了玻璃后的朱泰善,仿佛能透视般。

整个测谎过程中,她的表情早已泄露所有秘密。

漫长测谎结束后,科搜部职员出来汇报:“除初期吸毒陈述外,其余全是谎言。”

“辛苦了。”

等他们收拾完设备,我们进入测谎室。坐着的吴在贤眼中迸出火星。她似有千言万语,却用上齿死死咬住下唇强忍怒火。那些即将破体而出的秘密让她不堪重负。

朱检察官将文件甩在桌上,在她对面落座。我随之入座。

“吴女士,儿子是谁?”

他单刀直入。

“听说您有个儿子。昏迷的令尊知道吗?”

“你……胡说什么。”

“会长知道应该会很高兴吧?”

“闭嘴!你这杂种!我是赌场董事,梧松家族的人!要有孩子全世界早知道了!”

“若是与亡夫所生,确实会闹得人尽皆知。”

朱检察官故意懒洋洋道。他缓缓打开文件夹,推过一张照片——吴在贤与卓成雄部长高中时代的合影。

低头的吴在贤看清照片后浑身颤抖。双眼充血暴突,翻涌的怒意几乎实体化。

“这是您儿子的父亲?”

“……杂种。说人话。”

“既然不是事实,为何如此激动?”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马上要入狱的人怎么杀人?”

“那就杀你旁边的小贱人!”

充血的眼球转向我。猩红的眼白盛满经年累月的怨恨,阴森可怖。

我强忍畏缩挺直腰杆,全数接下这目光。她也毫无退让之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

正惊疑她是否知晓我们私情时,朱检察官一拳砸在桌上。

“别胡扯了。您儿子DNA出现在库页岛抛尸现场。七年前您丈夫离奇死亡,三日后退休妇产科专家遇害。现在还想说这些毫无关联?”

“……”

“既然吴女士无关紧要,那就只把儿子送进监狱吧。”

刺激之下,吴在贤仿佛随时会爆发。那张小巧脸庞清晰映出经年压抑的情感。

但最终,一反常态地,她沉默着咽下所有话语。卓成雄部长与儿子显然是她唯一的枷锁。

“……到此为止。我行使沉默权。”

吴在贤起身。通红的眼珠里翻滚着憎恨的泪。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我们无权拘捕她,只能目送她离开。但测谎结果与她的反应已让我们确信——推理完全正确。现在只差证据。

我们随吴在贤回到检察厅。她默默收拾物品离去后,朱检察官望着紧闭的门喃喃道:”

意外地没大闹。”

“是啊,还以为会像往常那样发狂。”

我回味着她的表情补充:“但看起来有点……悲伤?”

“什么?”

“吴在贤。”

“她有什么可悲的?”

“对她而言是终生未果的恋情吧?偷偷养大的儿子。既然身为赌场董事、梧松家族成员,这些年应该不断告诫自己这是不该有的感情……”

“少共情罪犯。”

“适当理解才能预判行为。”

“她不是会自杀的类型。这就够了。”

“话虽如此……”

“今天先下班吧。累了。”

“好。”

关电脑穿外套时,朱检察官带我进里间轻吻。照例锁好门后,他探入衬衫的手引得我一阵战栗。他抚过我战栗的肌肤柔声道:“今晚去李组长公寓?”

“公、公寓?”

“隔音差正好。”

“嗯。”

“太好了。可以尽情叫。”

未及应答,粗粝舌苔已长驱直入。湿润触感摩挲黏膜,我很快瘫软。

近来即便他提出过分要求,我也难生抗拒。逐渐习惯迎合他的欲望——正被朱泰善慢慢驯服。

“嗯……”

直到我咬住下唇,他才放开。狭小口腔里紊乱的呼吸尚未平复,我们关灯走向走廊。

今夜检察厅格外寂静。乘电梯下到大堂竟未遇一人,恍若世上只剩我们。

穿过前院走向停车场时,树丛突然窜出黑影。以为是闹事者或刑满释放人员,却见朱检察官反应更快,横臂拦住我。

吴在贤伫立眼前。她似乎哭了很久。检察厅今晚格外寂静。穿过走廊乘电梯到大堂,竟未遇见一名职员,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

走下正门台阶转向地面停车场时,树丛间突然窜出黑影。以为是投诉群众或刑满人员,惊惶间朱检察官已抢先一步拦在我面前。

吴在贤伫立眼前。她似乎哭了很久。眼白布满血丝,连眼皮都红肿发亮。

“李采河。”

我的全名从她齿间迸出。她露出今晚第一个模糊笑容。

“只有你们挖我秘密太不公平。”

吴在贤低声说着向我们迈近一步。阴森气息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所以今天要说说你们俩的秘密。”

朱检察官向前一步。他横亘的手臂此刻转为阻挡吴在贤的姿势。我越过他臂弯直视对方。

吴在贤歪着嘴角打量朱检察官,突然笑出声。

“怎么?查别人秘密理直气壮,轮到自己的就难堪了?嗯?朱检察官。”

“吴女士,我们调查的是犯罪嫌疑而非个人隐私。请停止混淆视听回家吧。您能自由活动的日子不多了。”

他语气如常。吴在贤的视线越过那道城墙般的手臂投向我。

“是吗?要是我说出来,李采河也会这么想?”

“吴女士,请适可而止。”

朱泰善检察官再度劝阻时,我察觉他声线里细微的焦躁。

我与吴在贤长久对视。是瘾君子的虚张声势吗?但莫名预感她将说出至关重要的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回想测谎室里那句话,或许是要曝光我们关系的威胁。

千万不要。脊背渗出黏腻冷汗。

不幸总是无色无味。或许早已如毒蛇般无声游来,准备再次噬咬我的脚后跟。

吴在贤缓缓启唇,死死盯住朱泰善检察官。

“李采河是李吉永的儿子。”

心脏反射性下沉又迅速恢复镇定。知道这事的不会只有朱检察官。何况吴在贤与卓部长是父亲高中同学。比起她宣称的“秘密“,这揭露实在平庸。

他轻叹一声。

“吴女士,我要叫警卫了。”

“不,你不能叫。”

吴在贤昂首时嘴唇与下颌因诡异兴奋颤抖。像复仇前的蛇强行压制吐信的冲动。

“朱检察官很清楚自己的秘密吧?人际关系要公平才行。只有你知道李采河是杀人犯的儿子怎么行。告诉李采河你的事了吗?”

“……够了。”

比预期更强硬的声音阻拦她,但那对瞳孔扩散的眼睛仍紧盯着我。

“不好奇吗?过来。我告诉你。”

“别被牵着走,李组长。我会告诉你,别听吴在贤的。”

朱检察官转头俯视我。目光试图说服,想从我眼中获取远离吴在贤的承诺。但他刚抛出的句子如巨石砸在心脏上。

『我会告诉你。』意味着有本该告知我的秘密。

我攥紧拳头。掌心渗出汗水。

朱检察官刚才默认了吴在贤的揭露。甚至像早已知晓她要说什么。在吴在贤未给出任何提示前就如此反应,实在反常。

他胸膛里显然藏着秘密。

那些刻意隐瞒,始终如鲠在喉的东西。

吴在贤再次提议:“李采河,朱检察官的秘密该由我告诉你。他至今守口如瓶,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现在会坦白吧?”

“吴在贤,够了。”

朱检察官声音愈发强硬,但吴在贤不为所动地凝视我。

“能确定朱泰善说的是真话?他缄默至今,现在突然会坦白?而我告诉你的将是确凿事实——我没有撒谎的理由。”

如尸体般僵硬的腿迈出一步。推开横亘在我与吴在贤之间的朱检察官手臂。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个决定。单眼皮的双眼愕然睁大,漆黑瞳孔里惊惶无所遁形。

他当然会震惊。我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服从所有指令,温顺如绵羊。

无论在办公室或床上,我都按他意愿行动。但此刻不行。

“李组长。”

“吴女士说得对。”

“……”

“……您要说的,我无法轻信。我想听吴女士说完。”

“什么?”

“理由……您应该明白。”

朱泰善检察官从未对我坦诚。将情感隐藏在检察官头衔与上司身份之后。

所以我至少明白,从他那里难以期待真相。当然也不会全信吴在贤——她是罪犯,有充分动机离间检察官与调查官,用谎言动摇李吉永的儿子。

但她称我为“李吉永的儿子“确是事实,令我好奇后续内容。毕竟她是父亲同窗。作为儿子的我,或许能从中听到与父亲有关、涉及朱检察官的未知秘密。

不妨先听吴在贤口中的秘密,再判断真伪。

我绕过他的手臂走向吴在贤。背后伸来的大手猛地扣住我手腕。

“听我说。”

声音近乎恳求。但我甩开桎梏。以握力本无法挣脱,能脱身只因他没再坚持。

停步直视眼前的吴在贤。她仍颤抖着嘴唇与下巴,眼中兴奋一览无遗。

“你是李吉永的儿子,对吧?”

“是。”

坦然点头后,吴在贤发出沙哑笑声,状若癫狂。

她捧腹弯腰,笑得几乎跌坐在地。我等待她平复。朱检察官再次小心抓住我手臂,但直面可能的真相的决心不曾动摇。

我还有勇气。

吴在贤骇人地大笑了许久才直起腰。随即指向我身后。

“那朱泰善是谁的儿子?”

“……”

“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蠢货,白痴。别人就算了,你总该知道。”

身后传来烦躁的声音。

“吴在贤,住口。”

“住什么口?李吉永的儿子有权知道朱泰善是谁。”

心脏狂跳,表面仍镇定。这是长期训练的成果。

“我不知道朱泰善检察官父亲的名字。”

“是吗?我知道。”

“……”

“……现在听清楚我要说的,关于朱泰善父亲的姓名。”

吴在贤凑近附耳。令人不适的气流窜入耳道。

“姜宇成。”

我瞬间屏息。

“被你父亲杀死的姜宇成社长,就是朱泰善的父亲。那小杂种明知你身份才接近的。为了报复李采河。”

静悄悄逼近的不幸再度狠咬脚后跟。我的血肉滚落在丹贤支厅前空地上,皮肤渗出殷红鲜血。能止血的唯有朱检察官。但他没有反驳吴在贤。

转动震颤的瞳孔俯视抽身的吴在贤,艰难开口:“这算什么……”

溢出唇瓣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喉咙似涌上蛇毒,所有感官都在麻痹。

“朱泰善在父亲死后被姨妈收养。结果跟了母姓。”

吴在贤玩味着我的表情,视线越过我肩膀。声音持续漏出嗤笑。

“泰善啊,看来你嗓子恢复得不错。听说姜宇成尸体把你吓出失语症?你弟弟倒没事,就你吓得说不出话,果然是更懦弱的种。对吧?”

“够了。”

朱泰善检察官大步上前再度隔开我们。但吴在贤仍未闭嘴。

“以为改姓就能抹去姜宇成儿子的身份?和李采河一样,你也甩不掉父亲标签。我们全都知道!”

吴在贤的毒骂声却如隔浓雾般模糊。厚重雾霭中,唯有回荡在脑海的朱检察官的话语清晰可辨。

『想到你是杀人犯的儿子,就完全不想用敬语。』『敢再说一次“我父亲不是那种人“、“我不信“之类的话,绝对饶不了你。』原来如此。

他对我所有轻慢言行,此刻终于完全明了。

不知何时我已冲出检察厅狂奔。晚风掠过冰凉脸颊,吴在贤的疯笑渐远渐弱直至消失。

脑海中只剩我们二人的声音在回响。

『……朱检察官为什么对这案子如此执着?』『……因为我想知道真相,这是职业素养。』朱泰善检察官对我说过的谎言。

眼前浮现他服用十余年的粉色安眠药。姜宇成社长死亡当日,惊醒的长子发现了父亲尸体。想必从那时起,他也和我一样无法安眠。

理所当然。经历那种事,任谁都无法安睡。任何人。

『我们不该这样。所以不想见你。』『因为上下级关系?』『不……因为你是李采河。』他曾亲口指出的症结——只因我是李采河。

『讨厌你是李采河。』全因他是姜宇成的儿子。

当喘息堵到喉咙时,迟来的微弱呼唤开始叩击耳膜。

“李组长!”

但我无法停步。

“李采河!”

第二声呼唤仍未能阻止我奔跑。皮肤渗出的热汗如鲜血淋漓。

直到第三声。

“……采河啊!”

朱检察官的声音终于拽住了我。第二次呼唤也没能让我停下脚步。皮肤渗出滚烫汗水,如同鲜血淋漓。

直到第三声。

“……采河啊!”

朱检察官的声音终于拽住了我。我勉强刹住不断向前狂奔的双腿,站在通往官舍的昏暗巷口剧烈喘息。

不敢回头。当我像望夫石般僵立原地时,朱检察官终于抓住了我。有力的手掌从后方扣住手肘。

“李采河。”

低沉的呼唤再次撼动我。

被他抓住的瞬间又想逃走。但此刻若甩开他,恐怕会被不幸的压力击碎。只能开口询问。

声音像淋湿的落叶般软弱不堪。

“检察官,您真是姜宇成社长的儿子?”

“……是。”

心脏仿佛从胸腔消失。溢出的声音嘶哑冰冷。

“您想报复我吗?”

“……报复?你要信吴在贤的鬼话?”

对方责备我愚蠢判断的反应令人恼火。在强烈翻涌的失望情绪驱使下,我终于转身。

朱泰善检察官因追赶渗出罕见的温热汗珠。我仰视他为难的喘息面容,想读懂任何情绪,却仍看不透他心思。

剧烈奔跑后,我脸颊也凝结水珠。用手背粗暴擦拭湿润皮肤,分不清是汗是泪。

“您改变看法认为李吉永可能无罪,不过是最近的事。那之前您一直当我是杀人犯的儿子。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共事?真不是为报复?我怎能相信您。”

“这问题我回答过无数次。至少在这点上,我对李组长说的都是真话。我怎么可能看你顺眼?但除了我,没人会这么关注这个案子。就这么难理解?”

“请别再撒谎了。”

近乎尖叫的声音迸出。

“当然有那种理由。但我问过多少次?您为什么对这案子如此执着?那时为什么不说?

坦白当然不容易。但该由您亲口告诉我,而不是通过吴在贤。至少该给我这种资格。”

“……”

“为什么要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工作,甚至对您……最后还跑去您家。您当时究竟怎么想?”

脸上滚烫的湿润再无法用汗水掩饰。脸颊彻底被委屈的泪水浸透。痛苦与悲惨蒸腾的热度染红鼻尖。

“心里在嘲笑找上门的我吧。打算玩弄后抛弃。不是吗?”

我怨恨地瞪着沉默倾听我宣泄的朱检察官。

明明每次尖锐质问时,都可以否认的。

只要说不是那样,说其实是喜欢你。

哪怕只说一句,饥渴爱意的我终究会心软。但朱检察官始终不肯说出我最想听的话。他身影在我模糊泪眼中时隐时现。

“您和其他人一样,最终只想伤害我对吗?所以每次拥抱都那么粗暴……”

再说不下去,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朱检察官俯视泪流满面的我,轻叹一声。那表情像是放弃安抚受伤的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的声线也终于抬高。

“没错,我连姓都改了,就是承受不了那件事。恨了你父亲很多年——那个没接受审判就自杀的混蛋。有时想把他从地狱拽回来亲手杀死,有时又想彻底遗忘。调查杀人犯儿子怎么生活也是事实。但我不至于卑鄙到想报复你。”

“不,您已经够卑鄙了。我知道难以启齿。但周六我去找您之后,就该告诉我。”

至少在我们肌肤相亲后,我值得他坦诚相待。

“正因那样更难开口。不明白吗?那是我终生无法愈合的伤疤,说出来只会毁掉我们的关系。”

“我们有过什么关系?”

“……你非要这样。”

“……”

“就算李吉永无罪的几率变大,现在也没定论。没必要为照顾李组长心情翻我旧伤。”

“您翻我伤疤时可没犹豫。”

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用手背抹去不断滚落的泪水。朱检察官咬着下唇,最终松开,将奔跑时散落的额发捋上去。

“别站这儿说了,进去谈。”

“不要。不和您进去。”

“李采河,我本想等案子结束,确定你父亲无罪后……”

“如果他有罪,就永远不打算告诉我?”

“……老实说,是的。为你也为我自己,不想说。若你父亲有罪,我们怎么面对彼此?你知道真相后还能待在我身边?这很难理解吗?”

理性上能理解。若站在客观立场。

但想到朱检察官曾用看待加害者儿子的目光注视我,就痛苦得想吐血。在他内心挣扎时,我却单纯地喜欢着他,见面就紧张,拼命想表现好。

责备我工作不力时,每天留我加班到极限时,或在床上粗暴占有我时——朱泰善真的从未想过惩罚作为李吉永儿子的李采河吗?

那些偶尔令我刺痛的话语,究竟从何而生?

“想谴责我就直说。无论心里怎么想,您潜意识里就是在报复我。承认吧。”

“……不是说不伤人的谎言更好吗?看来你执着于真相。那干脆说实话?见到你之前,我确实恨你。在脑海里想象过向李吉永儿子复仇,确认你过得不好——那时以为你活得很好。”

他烦躁地迸出这些话。我沉默直视他承认恨意的面孔。

“但你已经够不幸了。不需要我再折磨。”

“……”

“怎么不活得幸福点?害我都提不起复仇的兴致。”

“您总是对我说这种伤人的话。对别人从不这样。”

“……没错。”

“因为我是李吉永的儿子。”

他没有否认。

从用平语那刻起,就是想贬低李吉永的儿子。至于我会感到侮辱或痛苦,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所以我无法相信您。等案子结束,您大可以让我在检察厅待不下去。要是散布些奇怪传闻……”

“李采河……适可而止。那对我才是风险。如果有什么绝对不能和你做的事,就是这种牵扯。

真要做,得利的难道不是你?”

“……”

“要毁掉你根本不需要铺垫。我是检察官,你是调查官。明白吗?”

“……那如果不为报复,为什么做那种选择?不是报复就是喜欢。二选一的话,我只能认为是报复。”

“我不想喜欢你。”

这残酷回答再次撕裂我。

“光是压抑厌恶,把你当普通检察厅职员,就耗尽我全部力气。每次见你,都要重温几十几百次发现父亲尸体的那天。不断撕开将愈的伤口,忍受你这个动摇我的人,还不够吗?”

他用颤抖的手摩挲下巴。曾经坚定的手指,此刻和我一样细碎颤抖。仿佛朱泰善会突然崩溃。毫无预兆地。

“可你毫不知情,每次见面都要我喜欢你,宠你。用眼神,用言语不断试探,纠缠得我要发疯。看见你就想发狂,还非要讨个答案。”

“……明白了。您不是为报复接近我,但不得不恨我,觉得和我的牵扯很恶心,这些我都懂了。”

“……”

“……可您就是不能喜欢我吗?”

大睁的眼中泪水晃动。或许因此,朱检察官的目光似乎也在动摇。

有那么难吗?

明知答案,还是幼稚地想追问。如他所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不想这样,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忍耐。

端正的唇间泄出叹息,大手烦躁地揉乱自己头发。

“妈的……不是为说这些才拉住你。”

“……”

“走吧。”

“……检察官。”

“今天我们已经犯了太多错。别再继续了。”

遵从他的指示缓缓转身。这种时刻,我依然服从朱泰善。

但没走几步,低沉呼唤从身后传来。

“采河啊。”

脚步停滞。慢慢回头,看见朱检察官站在路灯下。脸庞投下的阴影,沉重如他生命的重量。

我怎会不明白。朱泰善的人生有多艰难。那件事碾碎我们各自的童年,残忍瞬间让他变成失语者,让我成为戴红字的人。

他缓缓开口:“对不起。”

道歉入耳的瞬间,停驻的泪水再次滚烫涌出。

我也很抱歉。忍不住质问,逼他说出那些话。又撒娇索要宠爱。

自尊心那么高的人,道歉绝非易事。但这不是我想听的。严格说来,该道歉的是我。我知道。

用袖子抹去脸上泪水,颤抖着开口:“不。该道歉的不是您,是我。”

我端正站姿,向他深深鞠躬后抬头。真心实意地说:“对不起。因为我父亲让您经历那些痛苦。”

“明知不是你父亲的错……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不是的。真心话。每次见您,都想替父亲道歉。听过太多不该接受的人的道歉……真正该道歉的人却……”

“明知不是你父亲做的……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不是的。我是真心的。每次见到您,都想替父亲道歉。太多不该接受道歉的人对我说过对不起……真正该道歉的人却……”

“……”

“对不起。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您不必原谅我。我明白您别无选择,刚才是我太轻率了。

情绪失控了。在您面前总是这样。”

“……李采河。”

“您慢走。”

我行礼后再次转身。正如朱泰善检察官所说,不能再互相伤害了。

夜深正好。官舍周围不见行人。朱检察官没再挽留,我拖着沉重脚步走进暗巷。稀疏灌木丛里,蟋蟀与草虫聒噪鸣叫。

刚进小官舍就开了灯。原以为已习惯独居,此刻却像被遗弃在地球般孤独。眼前仿佛卷起干燥沙尘。

又跑又叫出了不少汗,先冲了澡。本以为热水能掩盖泪水,结果被热气熏红的眼眶里,滚落的泪珠比花洒更烫。

没胃口吃晚饭。靠着冰冷墙壁发呆看电视,偶尔抹去滑落的泪水。突然浮现的记忆压得胸口发疼。

他亲口说过是父亲遗物的Zippo打火机上刻着英文缩写。我记得很清楚。

缩写是“WS“。姜宇成的“宇成“。

现在想来,他在游乐场打架那天跟来是怕我起歹念,看电影失联时担心我出事苦等几小时——这些曾以为是职业敏感。但如今回想,朱泰善检察官那些不祥的预感,全因他是受害者家属。

手机响了。猜是朱检察官不想查看,勉强鼓起勇气按亮屏幕。顶部显示表姐的短信。每次时机都这么讽刺。反正不会更糟了,点开却看到意外内容:采河啊,妈妈说真的很对不起你。她答应以后不再联系。我也劝她别和爸爸离婚。别原谅我们全家,包括没能阻止他们的我。不用回复。以后我们都不会打扰你了。对不起。

读完短信放下手机。

若不是朱检察官,我本听不到这句道歉。

抱紧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

今天是有资格接受道歉的两个人,第一次从正确对象那里听到“对不起“的日子。

一个是李采河对朱泰善说的,另一个是舅舅全家对我说的。

犹豫明天能否面对朱检察官,用手机登录检察厅内网。反复纠结是否请假。入职未满一年不敢申请停职,何况是挨骂才换来的调查官职位,我若不在,宋夏伦组长短期内会不堪重负。

但实在没勇气立刻见朱检察官。最终提交休假申请躺下。

躺下仍间歇落泪。久违躺着哭到窒息,不时坐起来捶胸顺气,翻出几天没碰的粉色药片吞下。

无法呼吸。闭眼凝视黑暗,身体仿佛飘浮起来,被吸进无尽夜空。

我悬浮在辽阔天际。

夜空布满漆黑,缺氧感像那日在深海失温下沉。那晚我久久漂浮在寒冷的夜空。

'姜宇成社长是朱泰善的父亲。''没必要为照顾李组长心情翻我旧伤。''我不想喜欢你。'我像生来就飘在夜空,如微小水滴般承载每句伤人的话,让它们在胸腔膨胀。最终如云朵不堪重负,化作雨滴永无止境地下坠。

现在的我只差粉身碎骨。当终于摔落地面时,才发现又回到了海里。

孤独无边的茫茫大海。

原来这里,是溶解了朱泰善与李采河痛苦的死海。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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