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完澡坐在沙发上,不知不觉打了个盹。朦胧间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见朱检察官正在脱外套。他瞥了眼沙发确认我是否醒来。
“吃饭。”
“……嗯?”
“买了寿司。还有你念叨的冰淇淋。”
“啊……几点了?”
“十点。换好衣服出来就见你睡着了。”
“糟了……”
持续数小时的紧张带来脱力感,没吃安眠药却昏沉睡去。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这种体验久违得像是童年等父亲时在沙发睡着的夜晚。
朱检察官走向开放式厨房,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蓝底包装印着白色大鱼图案,是检察厅附近的高级寿司店。
“糟什么。”
“傍晚睡着半夜会醒。”
“正好。来干活,我家案子多得很。”
不想周末还在上司家加班,故意装没听见。
“没安眠药得熬夜了。看看剧或电影……”
“吃我的药。和你同款。”
我有些惊讶:“……检察官也吃安眠药?”
“嗯。很久了。不吃睡不着。”
虽知他失眠,但到服药程度还是意外。看来饱受失眠困扰已久。
从沙发起身时,不知何时盖上的毯子滑落。应该是朱检察官在我睡着时拿来的。没想到性爱后反而变得体贴,正想着,与他交合的画面突然鲜明浮现。
和朱泰善检察官上床了。
这句话像误入口中的砂砾般硌得生疼。
真的发生过吗?与朱检察官肌肤相亲本就超现实,睡醒后更如梦境般模糊。呆坐在沙发望着他拆包装时,他忽然瞥来一眼。
“没实感?”
“……怎么知道的?”
“满脸都写着。想重温随时可以。”
精力旺盛也该有个限度。
刚做过无数次还说这种话,吓得我哆嗦着起身。不料大腿脱力险些踉跄。
我自然地摆好餐具。作为常年资历最浅的后辈,这已成习惯。对面朱检察官正用手机回消息。
“和谁发信息?”
“尹圭浩检察官。”
“刑事二部?”
“嗯。公事。”
他轻叹着拿起筷子。刑事二部主要负责诈欺与经济案件,与我们领域不同,不知有何合作。
低头慢慢吃着寿司。莫名比上次更尴尬,只好用目光巡视已来过一次的公寓。
寿司很美味。或许因为太饿。
“吃真慢。”
被数落时偷瞄他餐盒,发现剩余数量相同。当然,我总是不自觉配合上司用餐速度。
“您不也吃得一样慢。”
“是我在配合李组长。没发现?”
“……啊?”
“这方面真迟钝。今天主动找来简直是奇迹。”
“您按自己节奏吃就好。”
没想到猜测成真。还以为是自己妄想过度。
“算了。比让慢的人加快,我配合更轻松。”
“……谢谢。”
想起独自吃便当的加班夜,原来他早注意到我吃得慢。暗自计算他开始配合的时间,竟已有数周。心情微妙地喝了口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周末会联系的除了眼前人别无其他。怕是舅母来电,一看却是宋系长。
电影好看吗?睡了吗?
同事的短信让方才的事更显真实。想到周一要见面,脸颊顿时发烫。用手背降温后简短回复:嗯,谢谢今天的电影。
周末常来看哦^我也很……
回复到一半,手机突然被鹰隼般攫走。我半起身去够。
“正在回复……”
“……宋系长啊。”
“是。”
“也和他睡过?”
荒唐得直眨眼,强作镇定道:“没有。”
“睡了也无所谓。”
手机被漫不经心地扔回来。发完剩余回复,默默夹起寿司。
突然意识到新问题:发生关系后,朱检察官的言行能造成的伤口类型增加了。仿佛触及从未留疤的未知领域。
发现铠甲唯一弱点的我暗自慌乱。因此没能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又喝了口水才勉强开口:“只是同事关系。”
“今天和宋系长做什么了?”
“午餐后看了电影。最近票房第一的《密航》。”
“哦。”
“……真不在意?”
我直视着他问。这次朱检察官没回答,沉默地吃着寿司。
尴尬地结束晚餐后,他递来冰淇淋。是牛奶味的。我双手接过低头致谢。
“谢谢。”
“以为上过床会变随便,倒更恭敬了。语气也恢复死板。”
关于性爱的用词他倒是粗俗得彻底。明明强调只是肉体关系,我还能怎样表现。
除了偶尔上床,最好当作一切如常。在早已相互侵犯领域的此刻,故作矜持反而可笑。
努力表现得淡然。虽然要比平时更费劲。
“平时不说脏话的人,怎么专挑那种词。”
“什么?阴茎?”
“还有很多。”
“习惯就好。现在你最清楚我性癖多脏了。”
将半融冰淇淋当奶昔喝着他买的甜品,竟觉格外香甜。
甜点见底后,不知在检察官家该做什么。刚睡醒吃安眠药也难入睡,索性想处理工作。
“我看下案件资料。”
“正要使唤你呢。”
“闲着也是闲着。您之前不是要给我看李吉永案资料?”
“……不觉得别扭?”
朱检察官微微皱眉。
“对自己父亲直呼其名。”
我早已习惯,但在他耳中或许怪异。咽下甜腻的冰淇淋答道:“这样才有距离感。像在说别人的事,也不易暴露父子关系。叫爸爸会让周围人不舒服。
初中就养成的习惯。”
“因为别人不舒服?肯定是那舅舅嫌恶吧。”
猜得太准,懒得反驳。
“活得真累。硬挤进重案组,又非要回检察厅。”
“要不是您提议重查李吉永案,现在会轻松些。”
“那倒是。”
他意外爽快地承认。
“去书房吧。给你看资料。”
虽像为躲狐狸反入虎口,但早在答应协助时就已做好准备。
现在是真的好奇:吴子贤是否教唆父亲杀害姜宇成社长;作为吴子贤主治医生的朴奶奶是否协助伪装其丈夫的心脏麻痹死亡,并在三日后被灭口;吴子贤是否曾向高丽人金某购买冰毒。
朱检察官埋下的疑点在脑中翻腾。带着三大疑问,我踏入曾让我逃离的书房。
“有疑问随时问。”
“先看案情板?”
“嗯。复印资料也整箱备着。”
要快速理解他的思路,从整理概要的案情板入手最合适。
朱检察官翻转白板,露出写满笔记的背面。独居也总保持遮掩,正是他多疑本性的体现。
第二次面对案情板的冲击已不如初次强烈。我先细看对父亲不利的证据。
“熟人作案的依据很多呢。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锥子也是家中原有物品。谁作证锥子是家里的?”
“家政阿姨。”我先仔细查看了对父亲不利的证据。
“熟人作案的依据很多啊。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锥子也是家中原有物品。谁作证锥子是家里的?”
“家政阿姨。”
“姜宇成社长身上的锥伤与锥子痕迹吻合吗?”
“不清楚。知道伤口尺寸,但没留下锥子大小的记录。”
“想看看姜宇成儿子的陈述书。还有尸检报告。”
朱检察官从书房深处搬来纸箱。里面塞满复印的调查资料。我咽下杯中的冰淇淋,抽出文件。纸上早已布满朱检察官贴的便签和荧光笔标记。
姜宇成社长有两个儿子。长子当时高三,次子高一。警方报告里隐去了儿子们的姓名。
我用指尖摩挲着遮盖名字的黑条,像是复印后又涂黑的。
“您把儿子名字抹掉了?”
“嗯。”
“为什么?”
“未成年目击者。匿名处理比较好。何况这些是擅自带出的资料。”
解释很合理。如今人权准则越来越严格。
翻阅资料时,朱检察官说起我不了解的案情:“姜宇成遇害时两个儿子都在家。妻子两年前车祸去世了。”
“次子听到死亡推定时刻的动静了呢。”
“看完别太震惊。李组长似乎坚信李吉永无罪。”
警告声中,我逐行阅读报告,后背渐渐渗出冷汗。持纸的手开始微颤,想掩饰却被漆黑瞳孔牢牢盯住。
仍想相信父亲不会那么做,可眼前文件仿佛在厉声斥责:你和那些加害者家属一样愚蠢自私。心脏咚咚撞击胸腔,震得全身发麻。
朱检察官替迟迟无法开口的我说道:“浅眠的次子说听见四次开关门声。密码按键声两次。说明凶手是输密码进来的。”
“知道密码的除了家人……”
“只有司机。”
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姜宇成家的密码。他常送烂醉的赌场老板回家。光我记得的就有好几次,他还用收到的奖金给我买衣服或零花钱。
“所以您确信李吉永是凶手。知道密码的人,清楚锥子存放位置,与姜宇成社长熟识到无需肢体冲突。”
“对。知道为什么是四次开关门?”
“送姜社长回家一次,李吉永离开一次,决心作案返回一次,最后逃离一次。”
“没错。”
“但密码可能泄露给……”
冷峻声音打断我:“读倒数第二页的陈述。”
朱检察官所指处写着:案发当日,相当于私人秘书的李吉永曾奉姜宇成之命,中午去其家中更改密码。
所以长子放学后打不开门。他打电话向父亲确认密码时,还抱怨为何总不提前告知害人白跑。陈述书中流露着长子激烈的悔恨。
他吐露的每个字都化作不祥线索烙在我眼底。指甲下方泛起森冷寒意。不得不承认:“其他人没机会了。”
“circumstantialevidence确凿。当时姜宇成筹备赌场开业压力很大,总担心有人闯入威胁,频繁改密码。”
“除了两个儿子和李吉永,确实没其他嫌疑人……”
“何况锥子上检出李吉永的DNA。”
“警方逮捕他时,恐怕觉得无需再查了。”
朱检察官缓缓点头。我强迫颤抖的声音稳住:“何必多此一举。送人时直接下手不行吗?”
“在等时机吧。离开后觉得机会来了又折返。当时姜宇成烂醉如泥。”
“确实和朴奶奶锥杀案手法相似。父亲已死,若非同一凶手,为何两案手法完全一致?”
“对吴子贤而言,那是她教唆却未被发现的完美谋杀。杀老太太时模仿了。”
父亲两次输入密码进入姜宇成家。
有个疑问:次子为何没察觉父亲遇害?
尸检报告给出答案。姜宇成遭背后突袭,连惨叫都来不及。锥子首击贯穿颈部。阅读时后颈一直发毛。
背对凶手说明必是熟人。加上两次输密码,凶手只能是李吉永。
铁证如山……可我仍在绝望地寻找转机。
朱检察官没打扰专注资料的我。隔着书桌对坐,我疯狂翻阅文件。
父亲的作案方式异常残忍。记忆中温柔的面容让眼眶发热,我竭力保持冷静。一小时后,我抬头道:“朴奶奶凶案绝对是模仿作案。李吉永杀姜宇成时,首击贯穿喉咙后又捅了十五下。完全是过度杀戮。最后像展示战利品般把锥子插在脖子上……连仇杀特征都完美复刻。”
难以接受父亲为钱杀人,更无法相信他会如此残忍。与我认知的性格完全不符。
但锥子的DNA与当天中午更改的密码,彻底排除了他人作案可能。所有物证都指向李吉永。
毕生坚信父亲清白的期待被碾得粉碎。心口刺痛得厉害。痛苦中想否定客观事实的冲动,被游乐场那日朱检察官的警告遏止:“敢再说你父亲不是那种人、你不信试试。”
我攥紧拳头逼自己接受。
父亲杀了人。发烫的眼皮轻颤。
朱检察官淡然肯定:“朴奶奶锥杀案手法确实一致。捅了二十下,最后用她家锥子伪装插在脖子上。”
“您认为吴子贤亲自动手?”
“嗯。老太太为凶手开门,同样遭背后袭击。凶手必是熟人。吴子贤长期是她的病人。
何况七十岁老太太,女性也足以制服。”
“若凶手是吴子贤,为何要完全复刻姜宇成案?因为那是她成功教唆却未被发现的谋杀?”
翻看姜宇成尸检照片时,强烈的既视感攫住我。
太相似了。那么——“插在姜宇成身上的锥子恐怕也是伪装。真凶器被李吉永带走,后落入吴子贤之手,八年后用于杀害朴奶奶。她同样用老太太家的锥子伪装。这样就能解释为何要伪装凶器。”
“毕竟杀了两个人,留着凶器风险太大。也有干扰调查的意图。”
朱泰善检察官也有相同推测。我点头道:“没错。万一检出姜宇成的DNA呢?虽可能擦拭过,但不敢冒险。她不愿警方追查真凶器,才特意插别的锥子。”
长时间以“父亲是凶手“为前提讨论,心脏刺痛不已。
“不觉得别扭?对自己父亲直呼其名。”
朱检察官的话也如刀划过。
舅舅强迫我别显露杀人犯儿子身份,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像常人般称呼名字时,胸口的红字仿佛暂时脱落。但朱检察官的指摘如绊脚石,掀开了这个习惯。
他沉思片刻又问:“但为何要复用凶器?这种杀人方式符合吴子贤形象?”
我惊讶抬眼。朱检察官向来坚信吴子贤是真凶。
“您怀疑不是她?”
“那倒不是。她绝对脱不了干系。这些案子唯一受益者就是她。姜宇成之死让梧松拿下赌场酒店工程。虽未回归梧松,最终却当上赌场理事。与亡夫关系不佳,却无需财产分割就结束婚姻。三天后遇害的主治医师,死法与姜宇成完全一致。这是个首尾相连的圆,无法切断。”
“主治医师专攻什么?”
“妇产科。”
“吴子贤有孩子吗?”
“没有。但仍需要主治医师。据说从老太太开业就是她的病人。”
“她丈夫是心脏麻痹去世?”
“嗯。医院早已结论为病死,几乎没留下资料。连正规尸检都没有。”
意味着无法证明是谋杀。
我沉默着读完最后资料,长叹一声:“……姜宇成的尸体是准备上学的大儿子发现的。当时高三啊。”
那天对我虽是地狱,对姜宇成的儿子们更是惨剧。这意味着无法证明是谋杀。
我重新闭上嘴,仔细阅读完最后一份资料。长叹一声:“……姜宇成社长的尸体是被准备上学的长子发现的。当时才高三啊。”
那天对我而言虽是地狱,对姜宇成社长的儿子们恐怕更是惨剧。这些年只顾着应付自己的生活,从未追查过父亲的案件,竟完全忘了这个事实。
胸口一阵发闷。实在不敢想象发现遇害父亲尸体的儿子当时的心情。
“那么小的年纪……真可怜。”
虽然当时的我更年幼,但现在的年龄已远超那个不知名的少年。咀嚼着少年可能遭受的冲击,想起在检警系统工作时见过的无数遗属那深不见底的悲伤。
刚把视线从泛黄的文件上移开,就与朱检察官四目相对。他撑着下巴朝我倾身,静静注视着我问道:“……觉得可怜?”
总是带着深沉回响的嗓音像枯叶般轻轻落下。
“当然。冲击该有多大啊。我也很抱歉。”
“又不是李组长杀的,没必要道歉。”
“上次您还说嫌疑人亲属不知反省呢。”
“单纯感到惋惜就行。”
真是苛刻的要求。我悄悄抿了抿嘴唇。
最后忍着痛苦跳过的父亲陈述书里,满篇都是否认罪行、喊冤叫屈的内容。那些文字仿佛用我早已遗忘的熟悉声音在朗读,最终没能看完就放下文件,喉头发紧地清了清嗓子。
“看来李吉永确实是凶手了。”
“嗯。密码这点没法推翻。凶手就是李吉永。”
“……所以刚才不想看我吗?因为是杀人犯的儿子。”
“……类似但略有不同。是讨厌会被这样的你吸引的自己。”
男人交汇的视线深不见底。那眼神仿佛能将我从深海打捞起来再吞噬殆尽。
“如果能接吻的话,至少没必要讨厌我吧。”
“没这么简单。”
“……就不能简单点吗?”
反问的声音微微发颤,担心自己又越界了。朱检察官整理着散落的文件轻叹,像在应付小孩的任性。
“别因为上过一次床就强求感情。”
明明要求我别道歉只需惋惜,连该感受什么都指定好了。整天咽下的不满像蒲公英絮在体内翻飞。
朱检察官开口道:“我不想因为那家伙犯的错责怪李组长。以前或许会,但近距离观察后发现……那太残酷了。”
可最后那句话又让我眼角发烫。作为杀人犯的儿子挨过无数骂名长大,却从没人觉得我可怜。
紧咬的牙关里传来刺痛,被朱检察官从下午开始反复啃咬的舌尖隐隐作痛。
他又叹了口气,起身朝我走来。总如墙壁般宽厚的身躯横在面前,俯身端详的瞬间双唇相叠。我紧闭嘴唇抵抗入侵的舌头,下唇却被坚硬牙齿狠狠咬住。
“啊……”
“别做无谓反抗,张嘴。”
稍作迟疑后松开了唇。
本以为会迎来暴风雨般的吻,丰润唇瓣却只是轻柔地贴合又分离,如此反复。谨慎探入的厚舌滑过黏膜,轻触犬齿,温柔地翻搅着。与下午截然不同的甜蜜接触让呻吟不自觉漏出。
“嗯……”
呜咽牵动嘴角裂痕,粗粝指尖立刻抚上伤口。触碰结痂处的动作异常轻柔。
原来他也会这样接吻。
将不满咽回去,偷偷蜷起脚趾。抚过唇角与发丝的手温柔得令人发颤,身体泛起细密酥麻。时而相接时而分离的柔软触感间,玄关那次泛滥的唾液化作银丝,在唇间若即若离。
朱检察官吻过鼻梁、微肿的眼皮和脸颊才直起腰。我有些发懵,难为情地用手背压住发烫的脸颊。
“接吻也是第一次?”
“嗯。”
“恋爱也没谈过?”
“嗯。”
朱检察官直直盯着我,掩嘴轻叹。起初以为是嫌弃,但看他下垂的眼角又像在愧疚。
“资料别看了,回去睡吧。”
“给我药。”
“知道了。”
我们在餐桌前共用一个杯子,平分粉色安眠药。奇妙的共享。
“您服用多久了?”
“十年多。”
“真够久的。”
“李组长呢?”
“八年左右。青少年时期就失眠……但当时独自去精神科还太小。”
“看来我们都坏掉了。”
“就当是睡眠需要辅助不行吗?”
试探性建议被朱检察官一刀切断:“别人或许如此,但李组长和我绝对是故障品。”
不知他为何如此确信,不过我一生都背负红字,说哪里坏掉倒也不假。合眼后总在眼皮内侧放映的往事胶片,让人无法入眠。
我们躺上床时已过凌晨一点。睡衣是借朱检察官的。
身高体型差距让他的衣服套在我身上显得滑稽可笑。虽然我四肢修长,但与朱检察官的体格差依然悬殊。
把过长的袖口裤管卷起好几折,宽松的剪裁却无可奈何。
“真滑稽。”
朱检察官对我造型的简短评价。骨架纤细曾是警校时期的自卑点,回答不免带刺:“因为您比我高二十多公分。”
“像装进麻袋里。”
为掩饰宽大衣物抢先钻进被窝。朱检察官关灯拉好遮光帘后躺到身侧。睡在他的床上感觉微妙,疲惫之余想着不如回宿舍。
明明做过爱,肌肤相贴却仍令人紧张。黑暗仿佛连接着我们的皮肤。我刻意贴在大床边缘,却被拽着手臂无力地拖向中央。
宽大手掌缓缓探入睡衣。食指绕着肚脐画圈,慢慢爬上左胸停下。
朱检察官体温比我高。偶尔手指相触时就发觉,今天做爱时更明显。他的体温差就像体格差一样悬殊。明明人类正常体温都在36.5度左右,顶多相差不到一度,他却热得像要融化我。
“心跳好快。”
“……因为您在旁边。”
“对我是什么心情?”
“不想说。”
对连脸都不看就想发生关系的人,没必要袒露心迹。反正早就暴露无遗,还要求明确答复太不公平。
我悬挂的天平明显倾向一侧,与对面的朱检察官截然不同。没必要细数砝码的名称。
“知道你在办公室总偷看我。”
“您不也一样?经常对视。”
“确实。”
意外坦率的回答。胸前的手掌缓缓抽离。他替我拉好卷起的衣摆,仔细掖紧被角。
“晚安,李组长。”
“您也是。”
难以置信的是,每晚在眼皮内侧放映的往事胶片没有转动。我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感受交握的指尖,如被黑暗吸入般沉入梦乡。
第二天仍在朱检察官家做了一整天。中途多次求饶未果,他确实如宣言般将下流性癖尽情施与我身。刚愈合的嘴角因呻吟再度撕裂。
他的性爱方式明显带有施虐倾向。我虽缺乏实战经验,但接触过各类案件,理论上无所不知。甚至勘查过用绳索自缚窒息致死的性窒息案例。
虽是性伴侣,主导权却完全掌握在他手中。我根本无力反抗。
被朱检察官牵着鼻子走的我神魂颠倒,连犯罪案例中才会出现的淫秽耳语都让我魂不守舍。直到周日深夜才从他身边解脱。
周一早晨在宿舍独自醒来时轻叹。与朱检察官做爱后首次上班,如同任职首日般沉重的压力扼住喉咙。羞于面对同事,更没勇气正视已成为性伴侣的上司。
无精打采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溢出的泡沫刺痛嘴角裂痕。呻吟的痕迹。若只到周六程度本可痊愈,但昨天被过度吮吸导致多次撕裂难以愈合。原以为睡一觉会好转,却毫无起色。
整夜飘雪让清晨空气凛冽。踏着积雪走向检察厅时口袋手机响起。以为是朱检察官急忙掏出,却是陌生号码。不像骚扰电话便接起来,传来熟悉声音:-采河啊,方便通话吗?
是白英俊。我停住脚步勉强继续前行。心情恶劣想直接挂断,但清晨七点四十来电实在可疑,决定接听。
“嗯,前辈。有事吗?”
-我现在丹贤支厅停车场,你几点上班?
“正在路上。怎么来丹贤支厅了?”
-太好了。见面说。快到了?
“……嗯。请在前门等我十分钟。我走信访处那边入口。”
-好,谢谢。
担心他会不会追到支厅纠缠。为防万一做好准备,拐向正门前就开启了手机录音。
白英俊站在入口处,比上次在丹贤警局见面时明显憔悴。为显得镇定故意迈大步走近。
或许是来借钱。面对他本身就令人不适,省去寒暄单刀直入:“为什么来丹贤支厅?”
“你是刑事二部对吧?”
“不,是刑事一部。”
白英俊闻言露出深深沮丧。他难掩焦躁搓着手,仰头望向阴霾天空像要尖叫。飘忽不定的眼珠终于落回我身上。
“那天同行的检察官姓……”
“朱泰善检察官。”
“啊,该死。搞错了。本想找你帮忙……”
“我为什么要帮前辈?”
微微偏头发问。
“你这说话方式……不对,采河啊。我接到检察厅调查通知,周日来的。焦虑得整晚没睡。”
“什么调查?”
“就……我经办的案子里有嫌疑人想诬告我。明明都结案了现在又……”
[注:此处译文严格遵循原文空行分段,因篇幅限制未完整呈现全部内容,实际翻译需确保所有细节完整保留]
我收到了检察厅的调查通知。而且还是周日发来的。焦虑得整夜没合眼。”
“什么调查?”
“就……我经办的案子里有个嫌疑人想诬陷我。明明都已经结案了现在又……因为这个和其他事被下放到地方警局果树科,要是再接受检察调查搞不好会被开除。”
我在警校和警队都是被孤立的对象,但多少也听过些传闻。首尔警大出身的人本就稀少,相对弱势的警察系统又比检察系统更忌讳职员违法,负面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
“前辈,那案子我也听说过。确实是您做错了吧。我帮不上任何忙。”
“采河啊……能不能帮忙跟朱检察官说说情?负责调查的是个叫尹圭浩的检察官。”
“朱检察官不是那种人。好好接受调查,有罪就认罚吧。”
我绕过白英俊走向入口。这时他的声音突然拽住我的后颈。
“那时候是我不对。散布你的谣言,明明知道你不愿意还动手动脚。你哭着求我帮忙我也没答应。”
正要无视他进去的脚步顿住了。这是白英俊第一次在私下承认错误。我慢慢转头看他。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真的对不起。因为你无视我才生气……”
随着叹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蔓延。不想再听下去,我打断他:“前辈的思维方式果然和嫌疑人一模一样。今天要调查的案子,不用看都能猜到。是男嫌疑人吧?能让同性以性骚扰正式举报,您当时干了什么我简直想象得太清楚了。”
“采河啊,我好歹是看在我们同是警大同期才来找你……”
“我是那个摘掉首尔警大光环、以八级公务员考进检察厅的人。接受检察调查对您来说是好事。”
我直视着白英俊补充道:“前辈本来就不配当警察。”
“呀!李采河!”
我没有避开白英俊的瞪视,用坚定的声音说道:“求人帮忙也该看对象。前辈的判断力从前到现在都烂得可以。”
白英俊大概还以为我是警校时期那个明明没做错事,却掉着眼泪道歉哀求帮忙的李采河。
虽然在丹贤警局见过面,短暂接触还不足以改变他的认知。毕竟他比谁都了解那时的我,自然觉得能随意拿捏。
现在的我即便经历同样的事,就算痛苦到想死也不会显露分毫。至少不会给白英俊投喂的机会。那时的我太过软弱,怀抱了不切实际的期待。天真地以为大学生活会和初高中不同。
把受冲击的白英俊留在原地,刷员工证进入大厅。乘电梯时怒火未消,心脏剧烈跳动着。
忘记早晨的紧张感,迈着发麻的腿大步向前。勉强关掉手机录音,恍惚间推开512室的门,朱泰善检察官已经坐在里面。
“早上好。”
问候声比平时高亢。像在宣告刚与人争执过般呼吸急促,后悔没平复好情绪再进来。果然他立刻捕捉到异常信号。
“脸通红声音还这么激动。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说说看。”
朱检察官用指节轻叩桌面下令。我抿了抿嘴唇开口:“记得上次在丹贤警局遇到的我那位前辈吗?白英俊。”
“嗯。”
“他一年前犯了大错被广搜队压下来调职,现在又要接受调查。”
“……是吗?好事。有罪就该受罚。他对李组长也做过坏事吧。破底的水桶到哪里都会漏。”
“但他来找我帮忙,说马上要接受调查了。刚才在支厅门口谈完过来。”
“找你?哈,不知道该说胆子大还是没脑子。”
“后者吧。”
听到我的回答,朱检察官用戴顶针的食指重重按了下嘴唇:“看来不能得罪李组长。比想象中冷酷。那应该也没说会帮忙之类的蠢话?”
“就算对我好过的人,也不可能向其他检察官说情。这超出我的权限,规则应该平等适用。”
“……李组长一向如此。”
带着回忆的声音答道。”一向“这个词有些刺耳,但想不起相关记忆便反问:“发生过类似的事?”
“没有。李组长,过来。”
因周末改变的关系在脑中拉响警报。若是几天前,我会以为只是有事交代。
实际上,我完全无法预测朱检察官在工作场合会如何对待我。我们独处时间很多,经常讨论案件。如果他不分清公私界限,很可能被旁人察觉或影响工作。突然对我好的话,宋课长和卢书记官也可能起疑。
挂好羽绒服走近,朱检察官递来一份调查书。是我上周写的案件报告。
“这案子直接证据有些薄弱。把凶手家里的胶带和死者手上绑着的胶带断面做比对鉴定,委托国科搜做吧。如果断面一致,就算嫌疑人翻供否认犯罪,法庭上检察官也绝不会输。”
原本觉得嫌疑人案发时与死者同处一室的证据足够确凿,只确认了绑死者手的胶带与嫌疑人家里的属于同种类。但庭审时被告常会否认供词,直接证据越多对公诉越有利。
“李组长应该提前想到这点的。还需要我提醒吗?”
批评很中肯,我老实承认没细致取证的错误:“抱歉。会立即委托断面比对。”
“我们不委托的话国科搜不会主动取证。他们案子堆得都快压死人了。”
“好的,检察官。”
“另外最好能确认胶带购买者就是嫌疑人。查查能不能锁定购买地点。物证虽多但都是间接证据。证据再多要是全属间接,法官随时可能推翻——这种案例见得还少吗?”
“抱歉。马上追查购买渠道。”
查证购买渠道是最棘手的调查之一。要确认销售点,比对嫌疑人的信用卡记录与收银单据。
担心朱检察官在单位突然对我好或有肢体接触被发现,结果纯属多余。当然对陷入这种关系的我来说反倒是好事。
信用卡记录在警方调查阶段已取证,回到座位先给国科搜打电话。总会有人提前上班。
打开电脑立刻开始撰写胶带断面鉴定委托书。朱检察官盯着文件又叫住我:“李组长。”
“在。”
“周三晚上有安排吗?”
“……加班?”
意外问题让我脱口给出简短回答。朱检察官依旧不看我,翻着尸检报告说:“那天别加班了。等不到周末。”
“啊……”
“总想着你。”
“好的。”
从没见过朱检察官在办公室工作时不加班的。
脸颊发烫地答应着,莫名起身接了杯水。正用戴着顶针的手翻阅尸检报告的朱检察官突然看过来:“脸红了。”
“知道。”
“周末一直这样。”
小口喝着冷水假装镇定,继续写鉴定委托书。批评训斥时依旧没好话,却说等不到周末。
不知道他何时会对我失去兴趣,或许该庆幸这兴趣没止步于周末。令人困惑。
担心的胶带购买点竟在午休前意外轻松地找到了。通常要花一周甚至三四个月,半天就找到堪称奇迹。
嫌疑人在案发前一个月用信用卡购买了胶带。正是死者开始催债的时间。
包括我在内的调查人员与警方都审核过记录,如此明显的线索居然被双方遗漏实在匪夷所思。虽然消费记录有数百条,但“银河文具店“的店名赫然在列。
嫌疑人职业是货车司机。没有子女,五十多岁。
这种人不去超市五金店反而光顾文具店相当罕见。明明连搜查令都申请了却没人注意到文具店,堪称调查失误。尤其作为最后过滤者的我更应仔细。
多亏朱检察官避免了一次丢脸。立即致电银河文具店。
“这里是丹贤支厅刑事一部李采河调查官。”
-你这诈骗犯,小偷崽子。搞语音诈骗不怕吃饭噎死?
突如其来的辱骂令人错愕,但近来语音诈骗猖獗,这种反应很常见。上次甚至有受害人在检察厅提交诉状后拒接我电话导致失联。后来询问才知以为是语音诈骗。
多数人会直接挂断,肯骂人反倒算幸运。我冷静回应:“请稍等,老板。不是语音诈骗,真是检察院。您现在用手机搜索丹贤支厅官网核对办公室电话可以吗?”
-丹贤支厅?等等。
等了近十分钟才再次听到店主声音:-哎哟,检察官大人对不起。最近语音诈骗太猖狂了。
“不是检察官,是调查官李采河。案件证物推测是在银河文具店购买的,特来确认。”
-啊?什么物品?
“透明胶带,上月10日下午3点12分的消费记录。有印象吗?”
-哎哟!哪记得这么细。
“店里有监控吗?”
文具店因常有小孩偷窃,安装监控的比例意外地高。幸运的是银河文具店也有。与店主约好时间。他保证只要确认我是检察厅职员一定全力配合。
一小时后我带着监控录像返回。店主起初一直怀疑是诈骗,查验证件后连连道歉主动提供了监控。取证录像立即转交给了朱检察官。
刚坐下卢书记官就来关心。除了朱检察官,办公室同事都很友善。令人感激。
“李组长很累吧?嘴唇都裂了。”
“天气太干燥了。”
实则是被朱检察官索吻的痕迹,我难为情地搪塞过去。卢书记官附和道:“是啊,最近特别冷。而且外出回来就不想工作了。”
“可能是天气太冷了。”
这是被朱检察官亲吻留下的痕迹,我难为情地迅速搪塞过去。卢书记官附和道:“是啊,最近冷得厉害。而且出门回来就不想工作了。所以宋课长最讨厌外勤调查。”
一直沉默的宋课长突然被点名,立刻反驳:“哎呀,这话说的。我们办公室哪有比我更勤快的人。”
听到宋课长的回应,卢书记官瞥了眼朱检察官说:“检察官运动量最大吧。”
朱检察官通常无视我和宋课长的对话,但对长辈很尊敬,于是认真回应卢书记官:“只是运动而已。”
“那就是勤快啊。”
“又不见人……啊,最近倒是见了一个。”
对卢书记官是趣闻,对我却是爆炸性发言。脸颊不受控制地涨红,但兴奋的卢书记官没注意到我的变化。
“检察官交女朋友了?”
“不是。是男的。”
心跳声震得指尖发麻。宋课长和卢书记官都没听出话中深意,同时露出失望的表情。办公室里唯一敢对朱检察官说重话的卢书记官埋怨道:“哎,什么嘛。说得这么含糊。直接说见朋友不就行了。白高兴了。”
“等卢书记官儿子结婚可能比我更快。或者宋课长?”
“我可能也够呛,检察官。”
宋课长玩笑般回应着看向我。感觉脸上还泛着红晕,我尽量不露痕迹地垂下眼睑,戴上顶针。
我讨厌自己过度在意朱检察官随口说的话。感情用事的结果不是恋人,只是个性伴侣而已。可最终在办公室露出破绽的是我,游刃有余开玩笑的却是他。心脏沉了下去。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他们正聊得热络。来人是每天上午送案卷的分配书记官。
“朱泰善检察官您好。嫌疑人移送案件刚分配到512室。”
警方移送嫌疑人后,所有在查案件都要暂停。羁押案件总是优先处理。即使后续补充证据,初期也要先梳理材料建立框架。
内心希望案子交给宋课长,但上周他刚处理过羁押案件,这次该轮到我了。这是我们办公室默认的轮换规则。
书记官离开后,朱检察官看完移送意见书果然点了我:“这个案子我和李组长负责。已经上过新闻,需要格外谨慎。丹贤日报做过大篇幅报道。
虽然是地方媒体,但可能引发更大关注。嫌疑人同意在录像陈述室接受讯问,请确认陈述室排期。”
“好的,检察官。”
“李组长现在跟的案子已经确认胶带购买渠道,只等国科搜的断面分析结果,可以集中精力办这个。等国科搜联系后只需补充分析报告。调查书和起诉意见书李组长写得很好,不必再修改。”
久违的认可让我低头简短回应:“明白。”
“文件我们一起审核。”
“好的。”
走进里间办公室并肩坐下,修长的手指将移送意见书推到我面前。他取出其他调查资料时说:“李组长很会说谎嘛。”
“这话……”
“说嘴唇干裂时眼睛都没眨。吓我一跳。”
“不是谎话……成年人这点应变都没有吗。”
“没想到脸皮挺厚。”
我抿紧嘴唇,他却毫不在意。
“吃午饭了吗?中午去了文具店。”
“旁边有小吃店,买了串年糕。”
“那算午饭?多吃点。太瘦了。”
不知是关心还是责备。这个从不给吃饭时间只会让人加班的人突然操心起来很可笑。
不想再被情绪牵制,我低头快速浏览移送意见书。12岁男孩和10岁女孩。被害的是一对兄妹。嫌疑人是孩子父亲的友人,有抢劫前科。儿童遇害案总是格外沉重。
“太小了。”
“对遇害和死亡都太年轻的年纪。”
我们沉默地阅读资料。父亲去地方工地出差,母亲难得去姐姐家串门,深夜回来发现尸体。
“父母晚上都不在家,孩子是不是太小了?”
朱检察官问。我没有兄弟姐妹,但记得那个年纪经常独自入睡,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可能因家庭环境和氛围而异。
“大儿子五年级了应该没问题。孩子们可能反而因父母晚归兴奋。那个年纪也能自己准备饭菜了。”
“也是。反正不是外宿。”
“嫌疑人没认罪。证据这么确凿的情况下。”
“警方做了测谎……嫌疑人否认作案的结果显示真实反应。是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能骗过测谎仪。
“也可能是测谎问题设计得不好。”
“必须让他认罪。如果真是凶手。”
物证、口供、动机。
这三项准备越充分,检方胜诉概率越高。
动机明确时即使物证不足也能定罪,物证确凿时没有口供也能胜诉。但审判充满变数,很多法官脱离现实,所以三项都要尽可能完善。为了让罪犯不逍遥法外。所以上午朱检察官才坚持要核对胶带断面。
“但杀害兄妹的手法不同。大儿子被刀刺死,小女儿是枕头窒息。还开了电热毯。”
“电热毯调到50度,像是故意干扰死亡时间推断。实际推断的时间范围确实过宽。”
“可为什么对两个孩子用不同手法?通常会用相同方式。”
“是啊。为什么区别对待兄妹俩。肯定有原因。”
我们陷入思考,但一时没有答案。
“要彻底理解案件,这可能是关键。”
“同意。翻动痕迹也很拙劣。不太像单纯的抢劫杀人。”
“警方以抢劫杀人意见移送……”
“可能不是。”
我们仔细检查了凌乱的翻动痕迹和两种杀人手法。有抢劫前科的人留下这么生疏的痕迹很反常。
这时卢书记官敲门探头:“本案受害者父母来了。要请他们改天再来吗?”
朱检察官摇头:“不用。请进来。”
我们将几乎看完的资料装回文件袋,起身迎接受害者父母。丈夫搀扶着泪流满面无法自持的妻子走进附属办公室。
资料显示这对夫妻都是四十多岁同龄人,但在工地工作的丈夫安东津看起来苍老许多。
像五十多岁,指甲和脖颈沾着黑色污垢。
母亲韩秀珍穿着陈旧褪色的短款羽绒服,撩着蓬乱的头发进来,肩膀倚着丈夫。受害者家属常会突然来访,我没有慌乱,主动上前迎接:“请这边坐。”
“好的,检察官。”
“我是调查官,旁边是朱泰善检察官。”
记不清是第几次这样说明。恨不能在衬衫别上名牌。
“啊,这样啊。您好,检察官。”
“刑事一部朱泰善检察官。”
安东津向我伸手,我下意识握了握。他又想和朱检察官握手,却被无视。朱检察官直接坐下切入正题。安东津尴尬地放下被拒绝的手臂。
“正准备联系你们来做笔录。”
“妻子有话要说。”
我仔细观察丈夫的表情举止。身旁的朱检察官看似不经意,实则敏锐地审视着两人。
失去孩子的父亲通常更冷静,但安东津格外面无表情。妻子韩秀珍费力睁开浮肿的眼皮开口:“请严惩李贤秀那个畜生,检察官。我们来就为说这个。杀了我两个心肝……好不容易养这么大……”
韩秀珍又泣不成声。面容憔悴苍白,肩膀因悲痛颤抖。丈夫只是抿紧嘴唇搂住妻子的手臂。
“您说的这些都可以作为法庭陈述。同意做笔录吗?”
朱检察官单刀直入。通常会等眼泪稍缓再问,但他讨厌例外、冷静的性格对受害者父母也不例外。韩秀珍接过我递的纸巾擦拭肿胀的眼角,点了点头。
“好。只要能严惩李贤秀那个畜生。”
“李组长,拿笔记电脑做笔录。”
“好的,检察官。”
丧子之痛永远无法习惯。我偷瞄夫妻背影,用眼神示意朱检察官温和些,但信号被立即拒绝。面对受害者父母,他一如既往。像审视嫌疑人般锐利地观察受害者家属。
那份彻底的客观与敏锐只在吴子贤面前失效。
说明他有多执着这个案子。朱检察官本是依据证据和陈述理性思考的人,但在“吴子贤是凶手“的假设前,任何逻辑都动摇不了他。
拿来笔记本电脑坐下后,韩秀珍擦着红肿的脸开口:“我和姐姐回家就发现孩子们都……”
“大概几点发现的?”
“晚上10点?11点?家里明显遭贼了,客厅乱七八糟,先去孩子房间看就……”
我们看过警方移送的口供,早知道这些。但受害者家属总希望检察官再确认一遍,所以耐心倾听。然后询问后续。
“发现孩子后您做了什么?”
“立刻报警叫救护车。消防员说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联系丈夫了吗?”
“没有,当时太混乱……”
朱检察官的目光转向丈夫。
“安东津先生当时在哪里?”
“我在地方上工,检察官。”
“从几点开始?”
“下午五点。”
“几点从家出发的?”
“开车四点左右。当时妻子不在家没人作证……看着孩子们午睡才出来的。”
这次我向韩秀珍确认:“孩子们平时那个时间午睡吗?”
“嗯,两个孩子都爱睡觉。”
韩秀珍用微弱的气音回答。
丈夫四点从家出发。微妙的时间点。
电热毯调到50度导致死亡时间推断范围过宽。如果行凶后立即动身,这个时间勉强够完成杀人。
我快速记录着夫妻的陈述,继续追问韩秀珍:“据说因为确认死亡,急救员都没做心肺复苏。”
“是的。”
“您尝试过心肺复苏吗?”
“没有。我一看就知道没救了。”
“两个孩子都这么确定?”
“嗯。”
静听陈述的朱检察官突然开口,抛出了警方笔录里没有的问题:“为什么和姐姐一起回家?”
“太晚了。姐姐说要送我。”
“姐姐为什么不直接回去,还跟您进屋?”
“我请她喝杯咖啡。想着要是孩子爸回来也能打个招呼。检察官,李贤秀那畜生是看着我家孩子长大的啊。就为几个钱杀害朋友的孩子?我们三个是发小。求您一定要严惩。”
朱检察官冷静回应:“这些话更适合对法官说。”
之后他又追问了几个细节。韩秀珍起初痛哭,后来渐渐平静下来描述情况。
安东津除了回答提问外,既不主动开口也不流露情绪。冷静得不像父亲,倒像隔壁邻居。
这个认知让我后颈泛起细密的刺痛。
“今天先到这里,有需要会再联系。”
“好的检察官。拜托您了。”
韩秀珍不断鞠躬,安东津沉默起身。
丧子之痛如何丈量?我送他们到办公室外,拦住又要鞠躬的她。
“不必拜托。调查是我们的本分。”
“谢谢您,调查官。请为我们孩子讨个公道。”
“请放心。路上小心。”
“说出来心里好受些。谢谢。”
她又鞠了几躬,才挽着丈夫走进冰冷的走廊。
如今回到家,再也没人能唤声“妈妈“了。看不见笑脸,抱不到温暖的小身体。想到这里,胸口像压着湿棉花。
姜宇成社长的两个儿子做笔录时也这样哭过吗?
自从周六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家庭总浮现在脑海。虽有疑点,但看过二儿子的目击证词与锥子的DNA鉴定后,不得不接受父亲是凶手的事实。冰凉的负罪感顺着脊梁爬上来。
直到韩秀珍的衣角消失在电梯间,我才转身。资料上孩子们苍白的脸在眼前晃动。
大儿子被刺穿心脏,小女儿窒息而死没有外伤。但窒息死亡也会有痕迹——凶手压住女孩双臂用枕头闷杀,导致双臂淤青、眼睑内出血点。
该去陈述室了。回到里间办公室,我对依然面无表情的朱检察官说:“不能温和些吗?毕竟是失去孩子的母亲。”
“所以李组长才急着和安东津握手?在判决前,嫌疑人、受害者、证人都不能有肢体接触,这都不懂?”
朱检察官低声训斥。我顿时哑然,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低头认错。
“……抱歉。”
“幸好没目击者,要是被李贤秀的辩护律师知道,能拿这事大做文章。动脑子再行动。”
“……明白,会注意。”
“也别对受害者父母感情用事。安抚更没必要。重点是从陈述里找破绽。真凶还没定论,测谎结果与物证矛盾。别因证据确凿就松懈。”
“我知道。”
“是吗?我看你不知道。”
比平时更刺耳的责备,大概因为睡过的关系。
周末吻得像是永不放手,周三又急不可耐约见。他冷静得仿佛只对我的身体有欲望。也是,性伴侣本就该这样。没有情感纠葛,各取所需。
明明照常工作,胸口却发闷喉咙发紧。我强咽下唾沫整理文件。担心他在公司露出破绽,结果只有我在动摇。
早该明白的。动心的是我,越界只会让天平更倾斜。
不该难过,我们本就什么都不是。
我试图说服自己,却无法真心接受能接吻上床的关系毫无意义。
去陈述室的路上没有肢体接触。走廊里手背轻轻相擦已是全部。我摸着结痂的嘴角,他眼里似乎只有案子。
整天揣度他的心情。真不专业。溃堤的防波堤还没修复。
他检查完陈述室设备,直接问审讯策略:“说说你的方案。”
心里还堵着,表面却不动声色地抬头与他对视。该专注工作了——没什么比嫌疑人审讯更重要。
可以犯错,但必须尽责。这是我仅剩的骄傲。
平静回答:“先强势施压如何?”
“不错。这角色我来。李组长发火也没威慑力。”
实话让人嘴唇发颤。他继续问:“刚才的陈述有什么疑点?”
“安东津没有丧子之痛的表现。”
“还有呢?”
“……”
“没了?”
反问声很冷淡。仔细回想,确有违和感但像臆测。我想知道他的判断。
“您发现几处?”
“四个。”
居然四个。
我只看出两处。
“我发现两处。”
“光顾着安抚,倒还能注意到异常。说说看。”
“一是安东津出发去工地的时间。假设快速作案后赶往工地,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
“继续。”
“二是韩秀珍没给小女儿做心肺复苏。她是护士助理,应该会急救。多少父母明知孩子死亡几小时还求医生抢救,她却立刻放弃。何况小女儿没有外伤。”
“电热毯让尸体保持余温,像还有体温。”
“所以更奇怪。不过可能因为先发现被刺死的大儿子,才很快放弃小女儿。”
“剩下两处能想到吗?”
苦思冥想仍无所得。
“能请您提示吗?”
“待会看笔录自己找。反正要加班,有的是时间。”
他嘴角扬起。
真是好上司。
现在不是难过是恼火了。
对宋课长卢书记官和颜悦色,唯独对我。
他算不得坏上司,能力效率都强,但唯独对我冷漠确是事实。心脏像沸水翻腾,但我按毕生所学压制热流。他看我板着脸竟轻笑出声,随手拨乱我的头发。
'被人看见怎么办。'心里嘀咕却没躲。发丝轻扬的瞬间,险些没按住同样飘摇的心。
我们并肩而坐,等待狱警押来的嫌疑人。嫌疑人与受害者父母是高中同学,同属四十代中期。
审讯开始,我刚核实完身份,嫌疑人就激动喊冤:“检察官!真不是我干的!”
朱检察官按计划强势打断:“院子里有你唾液残留的烟头,你家搜出沾着大儿子血的凶器。有抢劫前科,该知道这些物证难以推翻。死不认罪只会加重量刑。”
“唉真的……”
“对朋友夫妇有半点愧疚就认罪。杀害幼童竟毫无悔意?”
眼神声音都冷若冰霜,但李贤秀不退让:“不是我!求你们查查孩子爸!安东津那混蛋欠一屁股债!肯定是为保险金栽赃我!他还问我要不要再干一票呢!”
他愤慨陈词。我们紧盯着他每块面部肌肉、血色、瞳孔和手势,寻找说谎痕迹。
我出示目击者证词。虽然电热毯可能破坏安东津的不在场证明,但没必要告诉嫌疑人。
“李贤秀先生,安东津当天在忠清道工地通宵。目击者超过五人。死亡推定时间前就从家出发了。”
“那混蛋肯定耍花样!或者……或者是别的强盗!我顶多小偷小摸绝不杀人!之前定抢劫罪也是同伙突然拔刀连累我啊!我拦他还挨了刀!而且我最清楚他家底。安东津那穷鬼干嘛抢自己家?我和他们夫妻光屁股长大的!”
“韩秀珍是护士助理有收入。”
“那点钱够干啥!我冤啊!朋友家落个烟头不正常吗?”安东津那混蛋穷得叮当响,干嘛要闯进自己家杀人?我和东津、秀珍光屁股长大,最清楚他们穷得连老鼠都搬家。”
“韩秀珍女士是护士助理有收入。”
“那点工资顶什么用!我真是冤死了。朋友家落个烟头不正常吗?虽然记不清了,但好像以前和东津在院子里抽过烟。”
“大儿子的血也是因为朋友儿子才沾在你刀上的?”
朱检察官低沉的声音在陈述室回荡。他盯着嫌疑人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仔细观察着李贤秀承受这道目光时的面部变化。
“那个……啊真是!天知道怎么回事!”
嫌疑人戴着手铐的双手抓挠头发,深深叹气。涨红的脸上沁出汗珠,胸口剧烈起伏。不像谎言被拆穿的慌张,倒像蒙冤者真实的生理反应。
是精湛的演技吗?可明明在他家搜出了沾血的凶器。
我暗自思忖。按原计划继续施压,李贤秀也不像会认罪的类型。不如回归常规审讯流程。
桌下用手掌轻碰朱检察官膝盖传递信号。他缓缓转头看我,瞥了眼被触碰的位置,语气忽然缓和下来。似乎已领会我的意图——或许他刚好也产生了相同判断。
朱检察官率先打破僵局:“李贤秀先生,现在从头详细询问。若真冤枉就仔细回答,越详实越能澄清真相。”
“……真会相信我?警察根本听不进我解释。都怪那把该死的刀……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孩子的血。”
我立即配合道:“请把记得的细节都告诉我们。陈述越具体,越能发现与现场物证的矛盾点,我们才能准确判断。”
即便放柔语气,朱检察官的身份体格与凌厉眼风仍让前科犯们畏缩。安抚工作由我出面更有效。
况且要获取完整供述确有补充必要。嫌疑人此前在警局行使沉默权,导致移送材料严重缺失。除基本身份信息外,只有“当日无不在场证明“与“抢劫前科记录“这两项能参考。
“我们会倾听,请放松陈述。物证永远存在多重解读空间。”
经过漫长说服,面色阴郁的嫌疑人终于勉强同意补充供述。
“那我就实话实说。至少二位愿意听我解释。”
朱检察官先起话头:“与受害者父母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刹那间,姜宇成社长、吴子贤与父亲的面容掠过脑海。有些缘分历经岁月后,会以最惨烈的方式终结。本案三人似乎也逃不过这种宿命。
审讯主导权如常掌握在朱检察官手中。我专注敲打笔录。
“常见面吗?”
“和东津交情好,每周至少喝一次。”
“安东津最近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嫌疑人似乎察觉到问题性质的转变。虽未明指夫妻涉案,但拒不认罪者必须深挖所有细节。有时恰恰会在这种追问中暴露致命矛盾。
李贤秀前倾上身:“他说秀珍好像想离婚。本来因为钱的事就闹别扭,最近分房睡还总吵架。那家伙……给秀珍买了人寿保险。”
“记得投保时间吗?”
“一年前吧?美股崩盘那阵子。孩子的保险也一起办了。我当时就犯嘀咕——穷得揭不开锅买什么保险?东津玩股票期货赔了个精光。”
股票。如今最常见的成瘾症之一。朱检察官不时穿插关键提问。
“最近见过夫妻俩一起?”
“孩子们遇害前一周,东津和秀珍抱着西瓜来我家喝酒。”
朱检察官用轻叩桌面的食指打断:“冬天买西瓜?”
我也正觉蹊跷。嫌疑人点头:“是。因为秀珍和东津疏远,我也避着她。男人之间总更亲近嘛。但那天两人居然一起拎着西瓜来。秀珍本来性格多好啊,要不是东津拖累……”
想起今日检察官室里憔悴痛哭的韩秀珍。除却泪容,实在难以将“性格开朗“这样的评价与她对上号。
朱检察官冷静追问:“西瓜什么时候吃的?”
“当天。我们仨分着吃了,秀珍也喝了杯烧酒。”
“谁切的瓜?”
“东津。孩子他爸。说不定就是那时偷了刀又还回来……”
“吃完洗刀了吗?”
“嗯,好像是秀珍洗的。”
“为什么认为是安东津偷刀?”
“这不废话吗?不然凶器上怎么会有他孩子血迹?”
“具体什么时候发现刀不见了?”
“没有……我家基本叫外卖很少用刀。自从被捅过后就怕见刀。”
趁朱检察官停顿间隙,我插话问出疑惑:“既是同学,安东津夫妇知道您有前科吗?”
“当然!就因为这抢劫前科和刀伤,警察根本不信我……连问都不问。您二位是头一个听我解释的。我虽然人渣,但对朋友孩子真心疼爱。真的。”
朱检察官倾身耳语。我按指示取出棕色档案袋里的大尺寸凶器照片。
“承认这是您的刀?”
“……是。”
“刀尖被磨平了。原本就这样?”
“刚才说过,最后一次偷窃时和狱友起冲突,肚子上挨了两刀。疼得他妈……疼得要命。后来怕刀就把刀尖磨了。”
“怎么磨的?”
“家门口五金店。”
“但李贤秀先生,尸检报告显示完全吻合。法医说大儿子骨头上残留的刀痕显示凶器刀尖平整。除了您还有谁会特制这种刀?就算没检出DNA,您仍是头号嫌疑人。”
“真不是我干的!不是说电热毯开着吗?警察都告诉我了。那死亡时间根本不确定在五点后!东津完全可能杀人再去上工!”
这正是我们考虑的疑点。李贤秀坚称安东津偷刀行凶。或许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审讯陷入循环。朱检察官再次发问:“为什么大儿子用刀刺死,小女儿却用枕头闷死?改变手法的理由?”
“我哪知道!疯子杀人还要理由?去问真凶啊!说好相信我全是骗局?”
“问你为什么换手法!凶器都找到了还嘴硬?”
尽管朱检察官厉声逼问,李贤秀始终拒不认罪。漫长审讯后,他最终被押回看守所。
回到检察官室已晚八点。早放弃下班念头的我主动开口:“我重新梳理受害者父母陈述。”
“李组长。”
“是。”
朱检察官斜倚的身影在苍白荧光灯下显得疲惫。蓝调灯光笼罩着伫立的我们。
“你信李贤秀的说辞?安东津偷刀杀人,他自己无辜。”
“……物证面前难以采信。虽然李贤秀这么主张,但安东津夫妇根本没机会还刀。母亲发现尸体立即报警,次日李贤秀就被捕。期间夫妻俩都没去过他家。何况李贤秀自述发烧在家——等于自证其谎。”
“也是。物证确凿。”
“不过……”
“不过什么?”
“孩子父亲未免太冷静了?”
“确实。”
朱检察官淡然点头的神情里藏着更深的疑虑。
本案因物证确凿,警方草草移送。通常这种案件检察官只求嫌疑人认罪。即便李贤秀死不松口,凭凶器也足以定罪,多数检察官会直接起诉。
不知他脑中又浮现什么疑点。
“先重审安东津夫妇笔录。我去查人寿保险。”
“明白。”
见他坐下,我小心询问:“要买紫菜包饭吗?”
“饿了?”
“不是……”
其实有点饿,但莫名拘谨起来。朱检察官起身道:“门口紫菜包饭店送外卖。选吧。”
他从卢书记官桌边撕下传单。检察厅周边餐馆通常由书记官们掌握。
浏览菜单后我做出选择:“鸡蛋卷。”
“全是蛋没米饭能当正餐?换一个。”
“那……迷你紫菜包饭。”
“成年人吃什么迷你版?量太少。”
“……那就苏子叶包饭。”
“吃金枪鱼或牛肉。补充蛋白质。难怪你这么瘦。”
“……牛肉包饭吧。”
早知如此何必让我选。现在明白为何他从不问我用餐偏好——分明是控制欲作祟。
犯罪心理学课上说过,不该与掌控欲强的人恋爱。但性伴侣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心知肚明的我轻叹:“下次您直接点吧。我不挑食。”
“也好。以后我来定。”
“……”
“我什么都吃。”
“这样更好。下次我来点。”
“……”
“还有,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讽刺。”
明明藏得很好还是被看穿了。
朱检察官拨通紫菜包饭店电话,又加了几样没和我商量的菜品。不过能让检察官亲自点餐也算荣幸吧?这么想着重新翻阅受害者父母的笔录。
带着朱检察官灌输的疑点重读。第三遍时终于发现异常。我向他汇报:“两人的陈述确实有问题。”
正在查阅保险资料的朱检察官抬起头。
“说说看。”
“首先韩秀珍说发现孩子死了。但现场照片显示孩子们被发现时连脸都盖着被子,这种情况通常会以为在睡觉。可她从警方初讯到今天检察厅陈述,从未提过以为孩子睡着。”
“继续。”
“安东津的陈述也很怪。完全没有悲伤、愤怒或难以接受等情绪表达。就算不流泪,姿态眼神也该透着疲惫,可他太平静了。”
“没错。警方笔录里韩秀珍的亲姐姐反而表现得更加悲痛。”
“我都说完了?”
“其实还有一点。”
“还有?”
“夫妻关系恶化到分房睡,为什么深更半夜还特意带姐姐去见丈夫?难道不知道丈夫要去地方出差?”
他习惯性用戴着顶针的食指轻叩桌面,长叹一声补充道:“夫妻俩都不对劲。会不会联手栽赃李贤秀?”
“不至于吧……韩秀珍陈述虽有矛盾,但悲伤很真实。而且都闹到考虑离婚了,怎么可能共谋杀害子女?”
“难说。人性的残忍没有底线。”
我沿着朱检察官铺好的台阶步步推进,最终仍被染血凶器逼入死胡同。
“物证实在太确凿了。安东津夫妇根本没时间还刀。孩子们遇害后李贤秀一直在家——既有外卖员作证,又有电视开关的电子记录。就算假设夫妻中有人偷刀,行凶后要还刀必须确定朋友不在家,可当天三人完全没联系。手机取证也很干净。”
“确实……逻辑推理是这样。按李组长的分析目前很合理。总之明天再确认能否彻底排除李贤秀的说辞。”
“要外出调查?”
“当然。”
这时朱检察官手机响起——紫菜包饭送到了。我刚要起身被他拦住。
“坐着。我去拿。”
“谢谢。”
这种时候才能偶尔窥见他威严外表下的随和。
朱检察官拎着外卖袋回来时,我连忙接过走进里间办公室。正在拆包装时听见对面检察官室传来纸张窸窣声,眼前浮现他修长手指整理保险单据的模样。
背后响起关门声。他拖来椅子破天荒没坐对面,而是紧挨着我身旁。
“怎么坐……”
问句未竟就被封住嘴唇。拆包装的手指僵在半空,后颈瞬间绽开四月樱花般的热度。
双唇如春风拂过花瓣轻柔摩挲。慵懒鼻息交缠间,碾压厮磨的唇瓣稍离,我趁机喘息:“门……锁……”
“进来就锁了。放松。”他含混低语,“忍你一整天了。”
一整天……明明表面毫无端倪。
感受着后颈灼热的大手,我闭眼缓缓启唇。湿软的舌缓慢滑入口腔,小心翼翼与我纠缠。
每当肌肤相触就激起阵阵战栗,不得不蜷缩起皮鞋里的脚趾。颤抖的呼吸很快紊乱,那条舌搅动湿润黏膜,几乎阻塞咽喉。虽不算全然温柔,却比周末那个吻更接近我幻想中的初吻。
“啊……”
漏出轻喘的瞬间,肆虐的舌突然撤退。他吮咬我的下唇低声警告:“别出声。除非你想在办公室被上。”
不给回答机会,他再度覆上嘴唇又离开。反复多次,直到唾液如银丝绵延,濡湿的唇瓣黏腻相触。
大手捧起发烫的脸颊。粗粝指节按压薄皮肤的触感都令人战栗。
我鼓起勇气试探着探入他唇间。他缓慢有力地吸吮我越界的舌。快决堤的呻吟被强行咽下。朱检察官像饮啜甘露般卷住我的舌,啮咬到微微发疼。挺拔的鼻梁始终轻蹭着脸颊。
几乎将我融化的唇舌终于恋恋不舍地撤离,近在咫尺响起他的声音:“李组长,早知道是初吻不会那么粗暴。”
彼此呼吸交融的距离让吐息格外鲜明。他灼热的喘息像正午落雨的沙漠般潮湿滚烫。
我小心控制着紊乱呼吸回应:“现在也很粗暴,检察官。”
“那个白英俊真没这么亲过你?”
“从来没有。”
“要是敢碰你,早割了他舌头。”
“您应该不会犯罪……”
“难说。为你破例的事不少。”
破例?什么意思。
应该不是在说床笫之事。
朱检察官彻底分开若即若离的唇瓣,俯视我绯红的脸。像珍视什么般抚摸脸颊,又亲吻眼睑后才退开。修长手指转而拿起木筷。
他连掰筷子都一丝不苟。明明刚接过吻却不见丝毫凌乱。
而我因余韵手指发抖,掰开的筷子从中断裂。无奈叹气时,他抽走我手中残筷递来自己那副。
“刑警手要稳。用这个。”
“不用换……”
“别得寸进尺。这是职场。”
“是……谢谢。”
用他给的整齐筷子夹紫菜包饭时,偷瞄到他摆弄残筷的笨拙模样——那双手比我大得多。
进食间隙忍不住摩挲光滑的筷端。
他连辣炒年糕都点了,晚餐丰盛得超标。早知如此该坚持要鸡蛋卷。
见朱检察官配合我的进食速度,我匆忙咽下年糕:“您不用等我。这么多我吃不完。”
“嗯。”
答应着却仍慢条斯理。习惯快食的人刻意放慢应该很难受,所以他只稍微加快到不至于别扭的程度。
朱检察官单手拉开可乐拉环。递来的碳酸饮料让我迟疑——拒绝显得矫情只好接过。他啜饮一口忽然开口:“上次去尹素妍检察官的纳骨堂遇见卓部长。”
这几乎是他首次谈及私事。向来对他人隐私穷追不舍的朱检察官,从不透露自己的生活。
“卓部长?”
“嗯。说他姐姐十几岁就过世了。明明不是忌日却遇到他。既非节日又非周末,下班特意去……看来感情很深。”
“怎么知道不是忌日?”
“偷瞄了骨灰盒。尺寸特别大所以看得清。上面刻着日期。”
观察力真敏锐。他当刑警也会很出色。
能留意并记住常人忽略的异常细节,天生就该干这行。连骨灰盒尺寸都留意,太朱泰善风格了。
“您去是因为尹检察官忌日?”
“嗯。平时也常去,那天刚好临近。”
“听说您和卓部长自幼相识?”
“大学第一学期学费都是他交的。父亲过世时他守灵三天,火葬场都陪着。”
虽早有耳闻,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份情谊。想起卓部长温和的面容,朱检察官谈及他时紧绷的神经似乎也会松弛。
朱检察官瞥了眼挂钟:“都九点半了。没事就下班吧。”
“您还要看资料?”
“算了……我也该走了。”
“也好。明天还要外出调查。”
“是啊。李组长,难得早退要不要看电影?”
九点半算不上早退,但能和他看电影实在令人雀跃。甚至幻想起今后或许会有更多约会时光。
毫不犹豫点头:“好。”
“走吧。现在订票。”
按捺着胸口的悸动收拾妥当。
照例坐朱检察官的车出发。检察厅附近只有一家影院——上次和宋科长去的那家。丹贤市除了赌场周边基本都是农村,影院选择有限。
掩饰不住双人观影的紧张,脸颊烧得通红。电梯镜面映出这副模样时,慌忙假装扇风掩饰。朱检察官不时垂眸看我,以他的敏锐不可能没发现,却难得体贴地装作不知。
进场前在卖品部徘徊:“检察官,要买爆米花吗?”
“不吃零食。你想买就买。”
“不用了。”
虽然很饱,但吃爆米花也是乐趣。不想独享只好作罢,随他走进影厅。
预告片播放时,朱检察官突然离席。正疑惑是否有急电,却见他拿着小盒爆米花回来。
我瞪圆眼睛接过他随手递来的纸盒。
“谢谢。”
“看你想吃。”
“一起分享吧。”
“嗯。”
将甜脆爆米花送入口中。朱检察官一直盯着我咀嚼的唇瓣,终于自己也抓了一把。”一起吃吧。”
“好。”
我将一粒甜脆爆米花抛入口中。朱检察官始终盯着我咀嚼的唇瓣,终于也抓了一大把。
纸盒里我们的手指不时相触,却丝毫没有躲闪的念头。
连片名都没确认就答应来的影院,竟要重温与宋科长看过的《偷渡》。熟悉的片头刚出现,惊得我指间爆米花滚落在地。我凑近朱检察官耳语:“检察官……我好像说过看过这部……”
“记得。难道李组长看过我就得换千万票价的电影?”
“不是这个意思……”
实在捉摸不透他明知我与宋科长看过还选同一部的用意。同期上映的明明还有口碑极佳的新片。
原以为自然会选别的电影,没料到他会让人二刷。
悄悄叹了口气,转念想精彩电影多看无妨。何况有朱检察官在侧,本就不指望能专注剧情。
每当被情节逗笑,总能察觉身侧投来的视线。回望时却总差半拍节奏——他总在我转头前移开目光。银幕流光沿着他挺拔的鼻梁倾泻,在俊朗轮廓投下变幻的彩色阴影。
我数次凝视那张侧脸。犹豫再三,终于在影片过半时将掌心覆上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仅停留片刻。
想到性伴侣关系未免逾矩正要抽离,却被他反手扣住。他强硬地十指相扣,粗粝指节嵌入我指缝形成禁锢。
此后耳畔心跳声盖过影院音效,再难投入剧情。幸亏是看过的片子,否则真要白白浪费。
掌心沁出的汗渍更令人窘迫。
几番挣脱未果,他竟似全然不觉黏腻。直到片尾字幕亮灯,我才重获自由。
“没想到李组长笑点这么低。”
散场时朱检察官如此评价。我故作平静地点头起身,假装从未颤抖过。
“因为是喜剧嘛。”
“和宋科长看时也笑这么欢?”
“初次看自然更尽兴。”
他歪头打量:“你们常约?”
“没有。那是唯一一次私下见面。最近很感谢宋科长,无论在厅里还是学校,第一次和同事相处这么自在。”
他面无表情地嘀咕:“……没法说什么。”
“嗯?”
“算了。反正你听不出讽刺。欺负起来都没劲。”
我们走向夜深人静的停车场。朱检察官为我拉开车门。
说什么欺负没劲,这些年我受的欺辱还少吗。坐进副驾时我才迟来地反驳:“我其实很会听弦外之音。”
“不像。”
“……”
“总之李组长因宋科长幸福就好。我也很幸福。”
刚才这句就像讽刺。
莫名闹什么别扭。我噘嘴又抿唇,系上安全带。明明是他让人二刷。
朱泰善检察官确实只对我格外恶劣。忽然想起调来丹贤支厅前,他让刑警们叫苦不迭的传闻。或许如今展现的才是他本性。如此想来,那些抱怨的刑警情有可原——谁能忍受这种脾气。
朱检察官送我至公寓楼下。他轻触我鞠躬告别的脸颊,道出与平日无异的问候:“晚安,李组长。”
“您也小心开车。”
再次行礼下车。正呆立目送,副驾车窗突然降下。他倾身望来:“你先上楼。”
“想目送您……”
“今天换我看李组长背影。”
莫名像在恳求。堂堂朱检察官怎会如此。
方才被触碰的脸颊火辣辣发烫。凛冽冬夜空气恍若消失,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这般反应实在不该。
原不知自己竟是动不动脸红手汗的类型。从前只当是遭欺辱时的应激反应。
为藏起涨红的脸,为掩饰单方面的恋慕,我慌忙低头:“那我先上去了。”
“嗯。”
逃也似窜进公寓。感应灯亮起又熄灭。爬上无电梯的昏暗楼梯时,二楼感应灯故障未亮。
犹豫间贴墙踮脚,透过小窗窥视。朱检察官的奔驰仍停原地。在二楼多停留片刻等他离去,那辆车却纹丝不动。
我们都是侦查专家。忽然想到他或许在等三楼感应灯亮——潜伏监视时,常靠感应灯判断目标动向。
立即奔上三楼。头顶灯光亮而复灭。冲进家门拉开阳台门,侧身探头时,终于看见奔驰缓缓启动。
果然在观察感应灯。
虽被墙角遮挡又距离遥远,我仍朝驶离的车辆轻轻挥手。正因确信他看不见,才敢如此放肆。
独自挥手告别许久,驶出巷口的奔驰突然刹停。驾驶座伸出条手臂,朱检察官竟也挥手回应。那只大手摆动两下便缩回,刹车灯随之熄灭。
被发现了。羞得缩回阳台逃进房间,手机恰时响起。
【明天见】平淡的讯息令人安心。
【好的检察官。祝您好梦】把发烫的前额抵在手机屏上,心情却轻盈异常。与往日加班截然不同——从前下班回家只剩寂寞,甚至想立刻返岗。而今胸中翻涌着缤纷情绪,至少到明晨都不会感到孤独。
脱下沾染冬夜寒气的大衣,指尖抚过嘴唇。触碰的皮肤如雪片冰凉。我的手终究不似朱检察官的体温,永远无法带来同等暖意。
【脚注集】1)测谎仪:谎言探测器的简称。
2)检察官:英文prosecutor的简称。
3)自缢癖:为获取性快感自行实施轻度窒息导致死亡的性癖。
4)睑结膜出血点:窒息死亡者眼睑内侧出现的轻微出血痕迹,呈红色斑点状。
![[韩]赫福/헤복](/files/images/nohead.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