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对质后,罗大浩终于招供。他声称创业构想与执行都是母亲主导,自己只是跑腿。
与李文哲的孽缘始于狱中相识,让他当傀儡社长后反遭勒索,才引出金贞礼亲自出手。
池英淑是精心挑选的替罪羊。金贞礼伪装成永生水买家混迹各类聚会,暗中物色人选时与她相识。打听到池英淑常驻埋设洞且无亲无故并非难事。
其实母子坚信李文哲之死会被判定自杀。偷池英淑的推车制造监控画面并栽赃盗窃,既是为他杀可能性买的保险,也为掩盖金贞礼的行踪——若犯罪现场监控拍到,她要确保被认作池英淑。
氰化钾是从金属加工厂偷的,金贞礼年轻时练就的扒窃手艺。而池英淑持有毒物纯属巧合,她为毒猫弄到氰化物,差点为此背上杀人罪名。
前科调查显示金贞礼曾有17次诈骗盗窃记录。偷工厂的氰化物或路边的推车,对她而言就像拂去睫毛般轻松。
整理完笔录,我和朱检察官回到丹贤市的公寓。这周末他该陪家人。
为庆祝破案,难得七点下班吃了顿安心饭。昏沉睡意中感觉朱检察官轻拍我的触感,但我蜷缩在被窝里没理会。连续几周为李文哲案熬夜,体力早已透支。疲惫的身躯像融化的黄油般瘫软。
睁眼已是次日中午十一点。从没睡这么久,惊惶冲到客厅时,发现朱检察官正穿着外出服在厨房煮咖啡。
“给我一杯?”
“好。”
混沌的头脑需要咖啡因唤醒。以前睡眠极差时再累也能专注工作,如今累极只想睡觉。
明明睡了十二小时仍觉不够,咖啡成了救命稻草。
朦胧视野里出现冒着热气的杯子。
“睡得很沉啊。”
“婴儿时期都没这么能睡。”
“平时太累,周末就该补觉。”
“泰善你睡够了吗?”
“我也睡得很多。”
“骗人。”
“我的疲劳值清空了。”
“你根本是不同构造的人类吧。”
“采河你本来也不是贪睡的人,只是平时缺觉才恶补。”
“这倒是。”
掩嘴打完小哈欠,啜饮着咖啡。是家里常喝的手冲,看来他特地带了些来公寓。熟悉香气让我彻底清醒,终于有心情闲聊。
“出门了?”
“嗯,早上。”
“见谁了?”
“就上楼待了会儿。”
虽然穿得过于正式,但似乎没必要追问。检察官们偶尔有些不便带调查官参与的聚会,想必又是这类场合。
“今天陪阿姨吃完午饭就回来,晚饭一起。”
“好。喝完咖啡就去洗澡。”
“做好午饭再走。”
“不用麻烦了……”
“不行。知道你胃口差,但必须按时吃饭。”
“以前还让我饿着肚子加班呢。”
“是我不对。抱歉。”
每当我玩笑般提起往事,朱检察官总会郑重道歉。望着咖啡热气后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觉得比起道歉,还是训斥更适合他。以后还是少翻旧账为妙。
“没事啦。后来发现喜欢我了,不也照样让我加班?现在至少管饭了。”
“因为你太能干,案子才解决得这么快。”
“最近其他案子顺利吗?看你总接电话。”
“其他案子?”
“就是和刑警通电话那个。”
“哦,解决了。原以为会成悬案,幸好找到关联人。”
“悬案?那么难的案子怎么不告诉我?可以帮忙的。”
“你太忙。而且……那是我必须独自解决的案子。”
这古怪回答让我偏了偏头。
“还有这种案子?”
“确实存在。”他转移话题,“今晚喝红酒?正好庆祝红酒案告破。”
“我不懂红酒……”
“正好学学。”
“而且红酒容易醉。”
“正合我意。”
这人怎么总爱看我喝醉的样子。
暗自嘀咕着喝完咖啡,等朱检察官准备午餐。他早上似乎抽空采购过,正麻利地焯蔬菜煎肉排。
其实刚睡醒更想吃清淡的。但不好辜负心意,只能乖巧咀嚼。
朱检察官去阿姨家期间,我洗完澡出来看电视。久违的独处时光。没有朱泰善的屋子陌生又冷清,像从前那样开着综艺制造噪音。近来无论职场或住所都与他形影不离,反倒和“孤独“这位老友生疏了——倒是好事。
“看来得陪他喝红酒了。”
交替望着电视和挂钟等待。往常一两小时就回来,今天却格外久。
无聊躺倒在沙发时,瞥见他摊在茶几上的书。随手拿起发现是本小说——他从不看的小说。
“居然看小说,真不像你。”
从折页处开始读,内容却莫名熟悉。翻到封面才认出是我上月读过的书。不禁用书遮着脸偷笑,索性接着读完剩余部分。
倒也不必连阅读都要同步。
他公务如此繁忙还留意这些细节,难怪总说要照顾我的地方很多。这种细腻倒不令人讨厌。
朱检察官将近六点才回来。比平时晚三倍的归家时间让我藏起欣喜,故意埋怨:”
怎么这么晚?至少该说一声。”
“抱歉,临时出去办点事。”
“不是从阿姨家回来?”
“嗯。”
“明明没约人。”
他从容笑着纵容我的刁难。
“对,没约人。是为公事出去的。”
“办公居然不叫我?”
“周末该休息。”
“是部长检察官召见吧?”
“差不多。”
含糊其辞的态度令人不适,但似乎没理由骗我,便不再追问。他周末偶尔会独自处理些检察官同僚的邀约,或是母校委托的事务,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晚餐配红酒吃了烤牛排。按他斟酒的速度啜饮着佐餐。不甜的红酒对新手而言只有酸涩,没有下酒菜简直难以下咽。何况不像烧酒啤酒,我对红酒的酒量浅得很。
“慢点喝。”
“不是说要像聚餐那样喝吗?”
“没关系,红酒后劲足,喝再慢也会醉。”
“那慢点喝。”
按自己节奏小口啜饮,同时给他空杯续酒。红酒让我想起纠缠数周的罗大浩案。
“罗大浩声称被盗的佩尔图斯值八百万韩元吧?那瓶没贴标签,那么贵的酒肯定换瓶藏起来了,说不定早喝掉了。”
“有可能。”
“那种酒很好喝吧?毕竟八百万呢。”
“现在这杯好喝吗?”
问题让我低头打量几乎没少的酒杯。
“……能说实话吗?”
“嗯。”
“难喝。”
“那佩尔图斯估计也不怎么样。”
“……啊?”
“你现在喝的就是佩尔图斯。”
“看来佩尔图斯也不怎么样。”
“……什么?”
朱检察官转动餐桌上的酒瓶,将标签转向我。我的下巴倏地垂落。
怎么会没认出来?
办案期间我明明见过实物和照片。只是对红酒毫无兴趣,更没想过会喝到这种高价酒,连朱检察官开软木塞时都没注意标签。
我故意用敬语埋怨道:“检察官先生,这瓶酒抵您两个月工资。太奢侈了吧。”
“没听过传闻吗?都说我是富家子。”
“胡说。”
“怎么?”
“不是……算了。为什么还要工作?”
微醺让心里话脱口而出。发觉失言正慌乱时,朱检察官嘴角扬起清爽的笑意。
“工作是为了赚钱?”
“当然。”
“采河你也是?”
“当然。”
“也是……确实。”
“这反应什么意思?”
犹豫片刻又补充:“……千万别问别人这种话。什么工作是不是为了赚钱之类的。”
“为什么?”
“会挨骂的。这世道活着多难。”
我是真心为他担忧。没人比我更清楚那张冷脸招致的误解,但至少别因这种原因挨骂。
朱检察官笑着夹了块肉指出:“我说过吧,骂我最多的就是李采河。”
“……才没有。”
“明明就是。私下骂得有多狠才会特意提醒?”
这次我没反驳。
独自续了几杯的朱检察官看着我几乎没动的酒杯,突然改口:“还是按我的节奏快点喝吧。”
“不是说可以慢慢喝吗?”
“忘了你喝得有多慢。液体都能喝成这样,普通人失误都该喝更多了。”
“我喝得也没那么少……”
“麻雀蘸水都比这喝得多。”
“……太夸张了。不过既然是结案庆祝,就听你的。”
想到白天的决定,我顺从地接受催促。仰头饮尽伸出空杯时,对方眼神却变得担忧。
“之后不会抗议吧?”
“不会。”
可最终我也改口了。
几杯下肚后,酸涩感被醉意冲淡,真心话开始往外蹦。见朱泰善刚空杯又倒酒的模样,白天决心如秋风扫落叶般消散。啜着酒像自言自语般质问:“谈恋爱……哪有让人像应酬一样喝的?”
自认语气够凶,眼前人却扶额笑起来。酒壮怂人胆发的难堪作罢,委屈地提高音量:“笑什么?”
“说什么呢。”
“什么……说……清楚……”
“大意听懂了,但发音好笑。”
连平语都冒出来,朱泰善却毫不在意。被小看也该有个限度。虽然在公司为防失态总用敬语,但我们本质是平等关系——毕竟是恋人。
心里噼里啪啦冒火,醉意却让眼皮嘴唇发沉。最后只憋出简短警告:“不……准笑!”
“偏要笑。你第一次办案闹矛盾时,醉醺醺说平语的样子就很可爱。”
“可……?胡……说……”
“不然干嘛总灌你酒。”
“啊,朱泰善。”
“怎么?”
“故……意……灌……”想说的是“为什么故意灌到这么醉“,传到耳中的句子却支离破碎。醉后丧失语言组织能力的舌头,只能选择性吐出单词。四肢随酒意瘫软成泥。
为什么每次醉酒都这样?尤其在朱泰善面前,简直像脱缰的野马。
“本来没想灌这么醉,但你也有错。”
“我?”
“嗯,你。”
“什么?”
“说过别闻氰化钾吧?多危险。”
“……哦。”
难怪他明知我闻了毒物却默不作声。昨晚没唠叨还以为过关了。想搬出在罗大浩家准备的辩解词,却被酒精泡麻的舌头不听使唤。
最终又蹦出单字:“……啥?”
其实密封液体没粉末危险。这分明是灌酒的借口。但长句缩成单音节质问,反惹得朱泰善笑得肩膀直颤。强忍大笑的冲动让他喝近两瓶仍面不改色的脸泛起红晕。他拂开额发平复呼吸,拍拍大腿:“过来坐。”
“……来。”
“乖。”
不知怎么听懂的,朱检察官起身换到我旁边。拍打大腿的声响让我拖着滚烫身躯挪过去。
“早知道你醉后话少,现在直接进化成单字了?”
“是……”
T恤下探进宽大手掌。灼热的掌心滑过胸膛抚上后背,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真不行?”
“……”
“说实话。你也想要的吧?”
耳垂被啃咬的触感融化了清醒时的决心。被酒精泡软的身体分不清醉意与情欲。仔细想来,平日尚能推开他,醉酒后却从未成功拒绝过——早在交往前便是如此。
早该明白的。当他没因禁欲通知激烈反对时,就该料到这天。
“早上买菜时还买了冰淇淋。做完一起吃?”
“不……行。”
颤抖着挤出两个音节,他急忙解释:“不是要玩奇怪的,是说事后休息时用嘴吃。”
“……牛奶味?”
“嗯,你喜欢的。待会喂你。”
……连牛奶冰淇淋都准备了。
犹豫着点头,把发烫的额头抵上他肩膀。醉意上涌后,连单字都挤不出来了。低柔笑声震动着颈侧皮肤,温暖的嘴唇覆了上来。
*早晨八点从床上惊醒。前阵子睡太多,即便烂醉也自动醒来。
撑着欲裂的脑袋起身,看见朱泰善熟睡的侧脸。许久没见他睡懒觉,便蹑手蹑脚爬下床,压着门把无声关门。
冲完澡喝完咖啡,果酒的宿醉比烧酒更烈。不懂为何有人爱喝这个。何况昨晚那两瓶佩尔图斯要八百万韩元。
一晚上烧掉千万韩元。
若早知道价格,绝不让开第一瓶。对从小穷得发抖的我而言,这种消费难以理解。朱泰善平日拼命工作像不干检察就活不下去似的,私下却判若两人。
上次生日收到手表,查完价格赶紧摘了。八级调查官戴这个太招摇,一直收在抽屉。朱检察官抱怨为何不戴,但支厅里肯定有人认得这牌子。为避免闲话,只在周末约会时偶尔佩戴。
去便利店买解酒药时,面无表情的店员扫着条形码:“五千五百韩元。”
灌着难喝的解酒药往回走时,昨夜记忆随酒醒逐渐清晰。说平语早已不新鲜。最初羞愧得多次发誓不再放肆,却在蓄意灌酒下溃不成军。
更糟的是醉酒后的索求。稍被撩拨就会哭着说想要,甚至哀求更多。想起自己在床上的胡话,不时驻足叹气。
扔完空罐遇到朱泰善的阿姨。慌忙鞠躬:“您好。”
对方当然不认识我。本应装作路人,却因照片看多了脱口问好。阿姨疑惑地睁圆眼睛:“抱歉,您是……?”
“我是朱泰善检察官下属调查官李采河。”
“啊,名字耳熟。你好。”
见她拿着纸箱像是要垃圾分类,我伸手去接:“我来吧。”
“不用,哪能麻烦你。”
“没关系。”
“要是累活就该让泰善干了。听说昨天结案要庆祝,就是您吧?”
“是的。”
“泰善喝多了吗?”
“还好,适量。”
虽被拒绝仍跟进垃圾间帮忙。怕涉及隐私不敢乱看,适度搭手后一同离开。电梯里阿姨邀请:“方便的话待会一起来吃饭吧。”
“不了,您家人团聚的场合……”
“是不是来家里不方便?”
“不是的,希望您家人能自在相处。”
“真的没关系,来吃顿热饭吧。泰善在支厅工作很辛苦吧?”
“我们相处得很好,检察官很照顾我。”
“……泰善?”
她露出“怎么可能“的微妙笑容,同时按下她和朱泰善家的楼层按钮。”我们相处得很好,检察官很照顾我。”
“……泰善?”
对方露出“朱泰善怎么可能“的微妙笑容,同时按下朱泰善家和她要去的楼层按钮。
我在电梯里默不作声地鞠了一躬,出来后又弯腰行礼,直到电梯门关闭才转身。确认电梯上行后,平复着惊讶的心情输入密码。
没多久朱检察官就衣衫不整地从卧室出来。看来是被我进门的声音吵醒。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走进厨房接温水。我凑近正在牛饮的朱泰善,脸颊微红地告知刚才的遭遇。
“遇到泰善先生的阿姨了。”
“我阿姨?怎么认出来的?”
“在照片上见过,下意识就打招呼了。气质一看就是朱泰善的家人,从垃圾间出来还穿得那么整洁。”
“就算是家人,佑善那小子也很邋遢。艺术病晚期。”
“朱佑善先生?外表明明很干净帅气……而且不是艺术病,是真正的艺术家吧。”
听我这么说,他眉梢扬了起来。他总没来由地讨厌别人夸弟弟。
“……哪里帅?”
“这个嘛……”
思考片刻回答:“全部?虽然像泰善先生但属于不同类型的帅哥。没人说过你们兄弟都很英俊吗?”
“哈……”
回应我的只有长叹。明明是夸他家人,不知为何这种反应。当然朱泰善更英俊,但朱佑善的相貌也足以让初见者惊艳。
朱检察官喝完剩下的水转移话题:“阿姨没说什么?”
“邀请我们中午一起吃饭……我婉拒了。”
“一起去。”
“感觉只是客套……”
“她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
“怕您家人不自在……”
“确实不自在。每次都丢下你一个人吃饭才奇怪。要是你觉得勉强就算了。”
犹豫着是否要介入家庭聚餐,最终答道:“应该能忍受的程度。”
“那就一起去。”
“好。我先去洗漱。”
不知是否逞强。担心自己会成为多余的存在。
答应同去后,洗澡时一直在纠结。怕误把客套当真心显得不识趣,但朱泰善的肯定答复让我鼓起勇气走进电梯。阿姨和善的面容也让我不愿辜负这份真诚。
朱佑善见到我时毫不惊讶。看来阿姨提前告知过,这才确信并非客套。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朱佑善恭敬地打招呼:“您好调查官,久仰。”
不像在工作室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我也自然地回应:“您好,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辛苦您了。”
“哪里,多亏检察官照顾。”
“……我哥?”
那双与朱泰善相似却更柔和的眉眼朝我身后的兄长瞥去又收回。朱检察官昨天刚见过弟弟,草草招呼就直奔厨房。我跟着想去帮忙兼问好。
“阿姨好。”
“调查官来啦?快请坐。”
“不用,我也来帮忙。”
没等阿姨回应,朱检察官先制止:“坐着吧,李组长是客人。”
“是啊,和佑善一起坐会儿。”
见气氛不宜坚持,我退回客厅。朱佑善显然与兄长风格迥异,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换台。
局促地坐下后偷瞄四周。房子比想象中简朴,家具虽高档却透着经年使用的痕迹。朱泰善大学起就和阿姨同住,想必这些物件都承载着回忆。正暗自揣摩时,厨房传来絮语。
看似冷硬的朱检察官正在询问阿姨近期的体检结果。
朱佑善边看电视边刷手机,偶尔问些工作日常。更多是尽待客之道而非真感兴趣。当朱泰善喊吃饭时,我如释重负地起身。
饭菜是典型的家常料理:杂粮饭配小菜,主菜是杂烩和炖排骨。
再次欠身:“承蒙款待,我不客气了。”
“请多吃点。”
等阿姨动筷才拿起筷子。兄弟俩早已夹起排骨,看来这家人无肉不欢。
安静吃饭时听着家常对话,只在被问到时礼貌回应。毕竟是朱检察官的家人,不想留下坏印象。亲切待人固然好,却是我人生中欠缺的修行。
对面的朱佑善突然看向兄长。那张神似却气质迥异的脸越看越奇妙。察觉自己盯得太久,慌忙低头。
“哥要的东西寄出了。包装得很仔细,第一次做这种……”
“这事以后再说。”
本以为最近频繁通话关系缓和,朱泰善却冷淡地打断。
“帮你忙还叽叽歪……”
爆粗口的弟弟突然噤声。朱佑善还想说什么,被阿姨戳大腿制止。看似不和却又透着寻常兄弟的亲密。
朱佑善忽然冲我粲然一笑。那笑容与朱泰善神似却更明媚,让人移不开眼。耳边响起朱泰善无奈的叹息。
“在支厅更过分吧?”
“什么?”
“检察官不都爱摆架子吗?我哥这种肯定变本加厉。”
“佑善,不许说脏话。”
这次阿姨直接出声警告。朱佑善痞笑着辩解:“开玩笑嘛。调查官都笑了。”
“不是好笑……”
我慌忙压下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支厅里没人敢这样调侃朱泰善,意外觉得痛快。身旁投来的视线让我咬住下唇藏起表情。
喝完咖啡吃完水果,该告辞了。明天还要上班,便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正开车时电话响起,是朱泰善。
“到家再说不行吗?”
-无聊。午饭还行?
“嗯,比想象中自在。”
-看出来了。被佑善逗得直笑。
“微笑也算笑?”
-刚共事时你连笑都不会。见两次就能这样不算笑?
“……真没良心。和检察官见两次时只想哭。”
-以后吃饭得支开佑善。
“为什么?他挺有趣的。”
-装傻?
“啊?”
-……急死我了。亏大了。
“亏什么?”
-早说过和你恋爱吃亏的是我。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数不清第几次听这种话。对谨小慎微活到现在的人说这些,直到电话挂断音乐响起还在郁闷。
吃亏的是我才对。加班费都拿不到。
检察厅通知每月加班不得超过20小时,但这周就已达标。所以只能开小车。拖着担心小车的恋人,驶过写有“丹贤市“的界碑,平安返家。
*金正礼的手套上发现了与酒瓶盖相同的狐狸毛。正是他往李文哲酒里掺氰化钾时用的工具。毛上同时检出毒物与烧酒成分。铁证面前,金正礼终于承认杀害李文哲。
投毒当天他伪装成池英淑拉着推车出门。李文哲用摩托车运酒是公开秘密,加上金正礼提供的藏身处资金,找到窝点并不难。
金正礼供述杀人动机是遭勒索,但我和朱检察官都不尽信。见过太多凶手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死者头上。他们肆意诋毁逝者人格,编造有利证词羞辱亡魂。
正常人不会为这种事杀人。
何况前科17次、服刑超15年的金正礼,更怕的该是赃款被追缴。这点他只字未提,想必知道金钱动机会影响量刑。
我们花一周整理好金正礼与罗大浩案卷,由卢善熙书记官推着堆满资料的推车送往公判部。最上层是朱检察官标注的争议焦点与量刑建议。
下午处理完小案子请了调休。卓成雄与吴子贤的量刑宣判就在今天周五。
犹豫整晚是否去旁听,最终改变主意。水原地方法院丹贤支院就在检察厅隔壁。与其工作时心神不宁,不如亲耳听判免得后悔。
起床前给他发信息:真不去?
嗯。结果出来告诉我。宣判很快的。
没再劝说,关电脑起身。
“我先走了。”
卢善熙书记官最先回应:“李组长请假真是稀罕事。好好休息,周末愉快!”
“谢谢书记官。”卢善熙书记官最先回应。
“李组长请假真是稀罕事。好好休息,周末愉快!”
“谢谢书记官。系长、检察官也祝您周末愉快。”
虽已熟稔终究是职场相识。向卢书记官与金系长恭敬行礼后,又对朱检察官欠身才离开办公室。
整理大衣时瞥见512室门牌。上下并列的“朱泰善李采河“名字让我怔忡,这块门牌悬挂后我的人生究竟改变了多少。
今天正是去见证这变化的某个节点。
若卓成雄与吴子贤杀害姜宇成社长的罪名成立,从今天起父亲在法律上将彻底洗清冤屈。
永远摆脱那看似无法挣脱的嫌疑人身份。
感受着沉重心跳,刻意保持平静步伐。确保出入支厅的步速在旁人眼里不疾不徐。
因常需递送文件,前往丹贤支院的路并不陌生。旁听席上环顾的法庭也熟悉。虽任调查官后鲜少出庭,但警察时期常以证人身份被传唤。这些熟悉光景成了慰藉。
对远离犯罪的大多数人而言,踏入司法机关本就是场煎熬。建筑冰冷陌生,正如十三岁那年的警局之于我。
而后人生颠沛辗转于各司法机关,反能从容坐在审判庭。这才有勇气亲自见证对卓成雄与吴子贤的判决。
想来凡事皆有两面。若非当年选择难以承受的警大之路,便不会遇见朱泰善,更不会走到今日。
案件轰动一时,旁听席人头攒动。独自坐在角落最边缘,依次注视公诉检察官、法官及两名被告入场。卓成雄与吴子贤比想象中镇定。这不过是未闻判决前强装的平静,待定罪服刑后,终将难掩无望的惶惑。
法官确认出庭人员后开始宣读。正凝神聆听犯罪事实陈述,身侧忽有动静。抬眼竟见朱泰善立在眼前。
瞳孔骤扩,浑身僵直。他静立良久才启唇:“该让座了。”慌忙挪身腾出位置。朱泰善将大衣搭在腿上落座时,熟悉的气息漫过来。
原以为熟悉法庭便不会紧张,此刻飘忽的不安却奇妙沉淀。像迷途者寻见庇护所。眼眶发热却强忍泪意低语:“怎么改主意了?”
“不能放你独处。”
轻抚喉结与他对视,又转回前方。
被告席上的卓成雄突然投来视线。那目光阴冷刺骨,却因身旁之人失了威慑。我不再是十三岁的孩童,而朱泰善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公诉人求刑卓成雄死刑、吴子贤三十年监禁。通常一审量刑最重,上诉后往往减刑。五年前末次死刑判决亦在一审,虽上诉改判无期,仍引发轩然大波。彼时被告同样背负三条人命。
卓成雄亦杀害三人:妇产科医生朴某、高丽人金某,以及挚友兼赌场社长姜宇成。
若说未曾期待死刑是谎言。却也做好轻判的心理准备——三条人命的凶徒逍遥在外者比比皆是,残忍夺命却获刑不足二十年者更不胜枚举。
那时法官便成受害者家属更大的梦魇。求刑环节无人能救赎受害者,所有冤屈只能由遗属独自吞咽。
朱泰善与卓成雄对视至对方先移开视线。良久那只手悄然覆上我的,彼此大腿上的大衣成了隐秘屏障。
在这方寸法庭,我们互为唯一的同盟。
法官终于开始宣判:“综合证据认定被告卓成雄、吴子贤罪名成立。量刑考量如下:被告认罪态度良好,积极赔偿受害家属并缴纳保证金。但否认部分指控,作案手段缜密,为金钱利益残忍杀害多年故交,持续十年以上的共谋犯罪,情节极其恶劣。”
随着判决词持续,朱泰善握紧我逐渐冰冷的手。
幸好他决定相伴。若独坐于此,或许早已夺门而出。亲耳听判与直面将我们推下悬崖的凶手,都比想象中艰难。
法官背叛遗属的概率,朱泰善比我更清楚。即便卓成雄因谋杀罪获刑十五年,仍有止步二十年的可能。一审纵使量刑接近检方建议,二审必将崩盘。这些难以启齿的悲观预想,朱泰善曾一字不差道破。
但即便上诉后刑期荒诞缩水,仍盼一审能有公正判决。
哪怕仅此一次。
让卓成雄与吴子贤的罪行获得哪怕一次像样的审判,这份量刑或能成为逝者与生者的慰藉。让未能写入起诉书的父亲的遗憾,得到些许补偿。
如此便足矣。
法官停顿片刻继续:“现宣判如下。”
与恋人的手指死死交缠。两双冰冷的手互相攀附着,以免沉没。
法官说:“被告卓成雄判处死刑,吴子贤处三十年有期徒刑。不服判决者可于七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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