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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朱泰善2_9999

检察官的提案 [韩]赫福/헤복 8805 2026-07-01 07:54:46

动摇我判断的正是李采河。

『和老太太锥杀案太像了不是吗?』他这样问时,我清楚看见他眼底的诘问。

『连仇杀特征都完美复刻。』为不触怒我——至少避免重现游乐场那次冲突——他没再深究。共事这些日子,这年轻人有着不符年龄的谨慎,显然是苦难雕琢的性格。

所以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我早已听见。

『检察官,姜社长和老太太凶案,真不是李吉永之外的同一人所为?』当然准备了答案。对这案子,没人比我思考更久。

『成功案例被模仿不算罕见。对教唆者而言那是完美范本。』多年来我一直如此坚信。何况早就知道凶手输入密码的细节,更没理由怀疑。我不认识李吉永,对李采河的误解也持续多年,以为杀人犯的儿子不过是个厚颜无耻、活得滋润的既得利益者。

所以调查姜社长命案时,我刻意回避其他可能性。没打算给李吉永任何辩解余地。虽被李采河批评过先入为主的调查方式,但李吉永和吴子贤的案子,需要的不是公正而是穷追猛打的狠劲。

毕竟在乎真相的只有我。

一个死者,一个逍遥的富人。

可越是了解李采河,越是深入案情,那个合理的疑问就越发清晰。怀疑本就是我无法抗拒的天性。

“李组长,天台聊几句?”

他温顺点头时,光滑的眼膜浮起忧虑。原以为在担心工作训斥,很快会明白并非如此。

检察室不适合谈的事,我们上了支厅天台。

午休刚过,抽烟归来的人们擦肩而过。简单致意后,我们踏上通往顶层的阶梯。方才那群人似是最后一批,开阔天台已无他人。确认再无动静后,我们走向栏杆。

三月的风掠过空荡天台。空气里还残留冬日苦涩的寒意,但已隐约透出春日的温软。

我掏出芝宝打火机点烟。李采河盯着我手中旧打火机,敏锐发现表面的刻痕。

“刻着英文缩写?是令尊的名讳?”

“嗯。父亲的东西。”我把烟递过去,“别管这个,咬住。”

比起初遇时,他脸上戒备已消融大半,此刻浮起浅淡不满。但很快恢复平静,用柔软的嘴唇接过香烟。我拢手挡风点火,他唇边跃动的火光映红脸颊又熄灭。

他浅浅吸了一口。刚好够点燃。

“李组长。”

“是。”

“最近有个假设一直盘旋。”

“什么假设?”

“……李吉永可能无罪。”

正望向栏杆外的嘴唇突然凝固。他总这样抽烟,烟雾刚从泛红的唇间溢出就断了呼吸。

半透明的黑眼珠比烟雾慢半拍,缓缓转向我。

他神色复杂却谨慎地反问:“是陷阱吗?”

我不自觉笑出声。近来面对李采河,总忍不住这样无端发笑。

他仍绷着脸补充:“请认真回答。”

“不是陷阱。也不会生气。”

“……”

“作为家属尽管发表意见。为你父亲辩护也行。”

他湿润的眼睛仍盛满怀疑。

“……为什么改变想法?密码确实输入了两次。”

“我知道。单凭这点李吉永就是凶手。”

“我也看过供词已经死心,您突然……”

“若凶手另有其人,意味着姜社长和医生朴老太太相隔八年以同样方式遇害。这点我也想过,只是先前借口证据充分没深究。案发那年我十九岁,看过无数相关报道,从那时起认定的凶手就是李吉永。八年后出现手法雷同的凶案,没有确证很难推翻固有认知。”

我解释时,他颤抖的手指夹起烟又吸了一口。整齐的门牙紧咬滤嘴又松开,圆眼睛周围渐渐湿润。看他拼命忍泪的模样,手已先于意识动了。

理智提醒不该碰他。即便四下无人,办公楼里处处是眼睛。

可想触碰他的冲动难以抑制。只能勉强压下想重叠嘴唇、吞咽他呼吸的欲望。

指尖抚过他脸颊上透明的阳光,拇指摩挲发抖的唇瓣。他没有躲闪,但颤抖的呼吸暴露了强装的平静。理智警告我不该触碰李采河。即便四下无人,公司墙壁上也长满眼睛。

可渴望触碰他的冲动难以平息。只能勉强压抑住想要重叠双唇、吞咽他呼吸的欲望。

指尖抚过他白净脸颊上透明的阳光,拇指摩挲着颤抖的唇瓣。他没有躲闪,却艰难控制着紊乱的呼吸,竭力维持平静表情。

如今在我面前本不必如此,但长期隐忍铸就的坚韧不会轻易崩塌。我也同样无法对他完全敞开心扉——仍怀揣着未说出口的秘密。但至少不想说谎,便尽可能诚实地回答:“可看着李组长就会动摇。说来可笑……经历那么多事后,如果李采河还能爱着谁,那个人或许值得信任。我从不认为自己会被感情左右。”

缓缓抽回触碰他的手,深吸一口点燃后没怎么抽的烟。燃烧的烟丝发出暗红火光,苦涩的浓烟在肺里转了一圈。

“真荒唐。现在才来问这些。明明当初那么咄咄逼人地谴责你。”

“……不,一点也不荒唐。”

他声音里带着沉淀已久的坚定。

“我等这样的提问等了太久。即便知道密码的事之后。因为那些疑点从未真正消失。心底一直盼望检察官能先说出否定答案。我厚颜无耻地……贪恋着这种希望。”

直到最近才明白,当初在游乐场见到的眼泪对他而言多么罕见。此刻他眼眶通红,却始终没让泪水坠落。

我吐出苦涩的烟圈补充:“正如你质疑的,若是他人行凶,没必要完美复刻杀人手法。毕竟不需要给已死的李吉永顶罪。而要说不是同一人所为,细节又过于相似——连锥子刺入的位置都……这种细节即便看过报告也很难掌握。但现在假设李吉永无罪,有个疑点始终挥之不去。”

“是因为密码吗?我也最在意这点……”

“不,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不确定是终于抛开成见跟随证据重新审视案件,还是……”

停顿片刻才继续:“……还是因为李采河而动摇。”

唯独这个案子,我始终无法理性思考。

“所以李组长试着用逻辑说服我吧。”

一旦涉及李采河,我就再难保持客观。总是破例。

他没有立即回答。谨慎地斟酌词句,浅吸一口烟,长久凝视着天台下方静谧的丹贤市。

像往常那样,将脑海中所有字句梳理整齐后才开口:“人在杀人后,行为多少会产生变化。作为儿子,作为侦查官,我反复回忆那晚,父亲在所有方面都一如往常。温柔爱笑,下班回家甚至叫醒了熟睡的我。说从姜社长那里拿到百万奖金分红,还把钞票堆给我看。杀人后不到三十分钟,初次行凶的人真能如此镇定吗?会叫醒儿子炫耀杀人抢来的钱,还给他零花钱吗?若他真是那种人,为什么我的记忆里全是美好片段?”

他依然没掉泪,声音却像风中树叶般可怜地颤抖。

“我只能请求检察官相信我的记忆。父亲不是那种杀人后还能若无其事的类型。他情感太丰沛了。是个爱管闲事的开朗男人,会为路边老奶奶买光所有野菜,一边喊着'社长nim'讨好朋友,一边毫不自卑地炫耀成功的同学。”

李采河描述的李吉永,与我设想中的人物相去甚远。与他眼前的儿子也是。

本该情感丰沛的李吉永,却养育出近乎无色的李采河——这段充满感情的叙述到此为止。

他常年湿润的眼睛此刻浸满水光,却始终没让泪水决堤。声音偶尔因激动颤抖,但情绪从未失控。

他似乎决不愿在我面前哭泣。这份倔强曾令我深深着迷,此刻却莫名感到失落。

我不置可否地静默聆听,他纤细的手指突然握住我手腕。那体温冰凉得惊人,仿佛他体内从未有过春天。

李采河紧抓着我,换了个角度继续:“朱检察官,请暂时抛开其他信息,只看作案手法。先别管密码和DNA。若非同一人所为,锥刺的次数和方式不可能如此一致。吴子贤与姜社长相识,具备深夜进入住宅的条件。从背后刺颈的作案方式,女性也能完成。虽然锥子在韩国算罕见凶器,但既然本案涉及朝鲜族毒贩,或许与俄罗斯有联系?凶手可能熟悉该国文化才选择锥子。”

他同样选择了理性论证,逐条分析两案必为同一人所为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杀害姜社长的凶手侧写……与父亲相比,吴子贤更吻合。”

我完全理解他提及侧写的用意。这也正是我最在意的疑点。

我们都清楚那个让李吉永显得不像凶手的残酷经验:熟人作案时,用利器反复攻击对方面部和颈部绝非易事。

“因为刺击位置和次数?”

“嗯。这明显是典型的仇杀。各刺了二十多下。吴子贤对姜社长有私怨,李吉英却毫无动机。教唆杀人很少会出现过度杀戮,您知道的。”

“……确实。”

“而且若想带走凶器伪装成其他武器,通常会再用伪装凶器刺一次尸体后弃置现场。但本案凶手是刻意刺穿颈部后将锥子留在原处——还是从正面。这分明是复仇标记,可能是签名特征。比起雇凶,更符合亲自复仇的模式。嫌疑人必须具有对姜社长怀恨在心的性格特质。”

这些话想必在他心底压抑已久。那些无法宣之于口,只能独自反复梳理的思绪,此刻流淌得无比流畅。

倾诉时,他圆润的脸颊泛起红晕,指间烟蒂积攒的苍白烟灰簌簌飘落。他比任何时候都恳切地凝视着我。在天台这样的地方,仍紧握我的手腕不放。

我望进他深邃的瞳孔,看阳光在其中破碎散射,突然明白他在做什么。

李采河不是在说服我。

而是在哀求我。

“检察官,连环杀手也很少会毁损面部……”

“我懂。按侧写分析,吴子贤确实比李吉永更符合凶手特征。受雇杀手通常只求致命,不会无谓宣泄暴力。”

他近乎悲切地点头,仿佛害怕我改变主意。随后深呼吸,像是要平复情绪。

若我是能让他安心的人该多好。可惜我说不出“我相信“或“李吉永肯定被冤枉“这种甜言蜜语。于是往满怀希望的李采河心里投下一粒沙:“这个假设只有一个漏洞。”

“是我吗?”

他偶尔出奇地迟钝。

“不,先别管'我被你动摇'这部分。”

“那……”

“刚才你自己提到的密码和DNA。”

“吴子贤有可能破解密码。”

“难说。等吴子贤抛尸案调查有进展再讨论吧。我会再见见姜社长次子。”

“我也一起……”

“不,我一个人去。”

不能让李采河同行。听到这个决定,他不满地抿了抿嘴,但很快顺从地点头。

“明白了,检察官。”

“回去吧。”

正想捻灭没抽几口的烟转身,他再次抓住我手腕。

“谢谢您。”

那只仿佛永远等不到春天的冰凉手掌松开时,我几乎要握住它分享体温,最终只是凝视着自己指尖作罢。李采河缓缓低头:“真的非常感谢。”

“谢什么。什么都没为你做,也没证据表明你父亲无辜。”

“不。光是您愿意考虑他可能被冤枉……就足够了。”

“够了。谢字都要磨破了。”

“谢谢。”

他用手指抚平颤抖的嘴唇,恢复平常的淡然表情。随后抛出意外的问题:“尹圭浩检察官真的可信吗?”

回想尹圭浩的履历。与双胞胎妹妹尹素妍不同,是个热衷钻营的类型。

“……别的案子未必。他太醉心权术。但这起案件应该没问题。”

“因为尹素妍检察官调查过赌场和梧松建设的黑幕?”

“没错。尹素妍当初调查的是谁?当然是吴子贤。所以尹圭浩会在这盘棋上全力以赴——成为我们需要的棋子。”

李采河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像往常一样谨慎地咽了回去。

回到检察室后,我写好对吴子贤的搜查令和逮捕令申请送去尹检察官办公室。他正在讯问李采河的舅舅。确认午休时擦肩而过的那张脸后,我对尹检察官点头示意。他带我走进用作办公室的附属房间。

“稀客啊朱检。最近常来串门?”

“吴子贤的令状申请。”

“吴子贤?”

听到名字的尹圭浩眼神骤变。我爽快点头:“违反毒品管理法。抛尸嫌疑需要逮捕后深挖。这案子也交给尹检料理吧。”

“证据确凿?”

“没证据敢动赌场理事?虽然被家族排挤,毕竟是梧松集团小女儿。联合调查吧,程序由你负责,审讯以我为主。脏活我来,功劳归你。”

他快速翻阅我从文件袋取出的资料。看完国科搜尸检报告和各种鉴定结果后,尹圭浩咂了咂嘴:“剧本很完整啊。”

“当然。绝不可能是巧合。”他从我递去的文件袋中迅速抽出资料浏览。看完国科搜尸检报告和各种鉴定结果,尹圭浩咂了咂嘴。

“这剧本很完整啊。”

“当然。绝不可能是巧合。”

“毒贩和吴子贤的联系痕迹……”

“都翻遍了。两人都用黑号没查到。朝鲜族尸体被抛那天,在附近基站发现个可疑号码1225,具体资料稍后共享。若抛尸属实,应该是共犯号码。”

“就算是吴子贤,刑案也没那么容易脱身。经济犯罪反而轻些。”

“没错。所以才从这个角度切入。更大布局容后再禀。”

“这么白送我真行?”

“正好还尹检个人情。”

“想送我调回首尔的业绩?朱检为何要送这礼?”

这蠢货究竟在说什么。

除了李采河,能听懂人话的实在不多。他虽偶尔也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工作交流向来干脆。

我深叹口气夺回他手中文件扔在桌上,陷进沙发。尹检察官跟着在对座落座。

“我对升迁没兴趣。自己都不在乎,更不关心他人前程。”

“那……”

“我要的是复仇。所以捎上尹检。”

“……就为这个?以毒品管理法和抛尸罪起诉吴子贤,一审量刑不会太重。十年都判不到。”

“说过还没亮底牌。审讯交给我,最后必让她身败名裂。”

尹圭浩并不知晓我与李采河共享的疑点,对我的笃定将信将疑。他虽憎恶吴子贤,却不知她可能涉及连环命案。

我转移话题。这次我有情报要挖。

“外面那位是World洗衣店老板?”

“嗯。”

“调查顺利吗?有无异常?”

通常不共享侦查进展,但尹圭浩本就不是恪守原则的人。所以已故的尹素妍检察官当年才会撇开双胞胎兄长找我商量。不知是因这记忆,还是因李采河在天台那句“尹圭浩真可信吗“,此刻格外在意这点。

尹检察官架起腿摩挲下巴,沉思片刻后摆出慎重表情:“疑点太多。证据也充分。再乱来的账目也不该离谱至此。还有克扣员工工资的情况,数罪并罚能求刑五年。”

“除了疑点,没别的异常?和赌场有关的。”

“意外的是和赌场几乎无关。反倒查出大量其他客户贿赂和围标记录。”

所有客户都有行贿,唯独最大客户赌场干干净净——这不合常理。

这异常让我脑中亮起警示灯。

“对了,李采河是朱检办公室的侦查官吧?”

这名字让我从沙发靠背直起身。正怀疑是否有人冒用李采河名义行事时,心脏重重撞击胸骨。这器官平日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近来却频繁彰显存在感。

一切皆因李采河而起。

“怎么?李组长涉案?”

“不,不是。查账发现频繁有款项汇入他账户,细查才知是外甥。金额倒不足为虑。但侦查官竟是朱检麾下,这才多留意。”

“管好你的嘴。”

“我嘴严。”

“别轻信任何人。”

“我可不像你这般冷血。”

“交易记录发我。我要查汇款明细。”

“查这干嘛?你们很熟?”

“……算熟。”

“该不会受托调查才推给我吧?让自己带的侦查官亲戚查自家案子本就蹊跷。上头施压你都纹丝不动是出了名的。区区洗衣店老板……”

不能放任误会,我抬手打断:“是查案时偶然发现疑点才立案。因涉自己人需避嫌才转交。”

“也是。您确实连自己人都照查不误。”

“既知我为人就别瞎猜。”

“听说李侦查官是警大毕业?能力如何?”

尹圭浩状若无意道。我不自觉皱眉反问:“你怎知别组侦查官底细?”

“支厅就这么大。我也有些好奇。”

“听到什么传闻值得好奇?”

“警大出身却辞去警职当八级侦查官不奇怪吗?加上舅舅账目频现其名。”

原以为他只关心升迁相关。没料会对李采河上心。脑中响起不悦的杂音。

正斟酌回应,尹圭浩又冒出惊人之语:“何况那张脸太醒目,新人报到时就记住了。女职员们也很关注呢。朱检的人气怕要被抢。”

“……废话少说,先走了。”

我尽量冷淡回应。尹圭浩耸肩露出微妙笑容,靠回沙发。强忍不适起身回办公室。

李采河、宋课长、卢事务官都在伏案处理文件。检察室工作八成是文书。我们淹没在文山牍海中,用蓝顶针压住泛滥的字符。

平日午后本该充满嫌疑人、受害者、证人的嘈杂,今天却异常安静。我筛选上午分配的案件,简单案件给宋课长,复杂的交李采河。

宋课长在历任侦查官中算能干的,但不如李采河细致。无论是审讯方式还是证据解析能力,警大科班出身又当过警察的李采河都更胜一筹。

“宋课长,李组长,各自领任务吧。”

“是。”

“明白。”

余光扫过走近桌边的李采河。他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和宋课长取走文件。天台谈话时的激动已收拾干净。初见时那副美貌固然夺目,但真正价值在于这份利落作风。

这时尹圭浩的信息闪烁发来。李采河舅舅的金融交易记录。

最近有笔200万韩元汇出记录。虽此前汇款更多,但这次时隔一年格外醒目。想到他给虐待自己的亲人汇款,本就纷乱的思绪像被铁耙刮过。

“一月……”

日期眼熟,翻查通讯记录果然没错。正是目睹李采河在官舍前与舅母交谈那日。也是我们在游乐场争执后步行回去的夜晚。

眼前浮现他倚在丹贤川桥栏边的侧影。月光下苍白如鬼的肌肤,仿佛随时会纵身跃下。

决定等下班再问李采河,先翻开新案件。两名二十代男子凌晨刺死餐馆老板,劫走七万三千韩元。这金额不足为奇——为更少的钱和更荒唐的理由杀人的案例比比皆是。

警方材料很充分,只需传唤嫌疑人录口供。我贴好适用法条便签,标出庭审关键证据。

刚过下班点,内线电话响起。听筒传来尹检察官声音:-朱检“说。”

-逮捕令刚提交,卓部长要见你。

“为何。”

-对方毕竟有点背景。

“卓部长不在乎这个。”

回答时感到李采河的视线扫过又离开。老练的宋课长和卢事务官仍专注工作。

-不清楚。速来二部部长室。

“知道了。”

起身披上外套简短通知:“我去见部长。各位完事就下班吧。”

“好的。”

“明白。”

瞥了眼没应声的李采河走出办公室。关门瞬间感到迟来的视线被截断。

“哈……”

不该在意的。

轻叹着走向走廊尽头的部长室。敲门获允后进入,尹圭浩还未到,卓成雄部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他如常热情起身紧握我的手。

但看似平静的脸上,握手时却传来不自然的僵硬。掌心触到平日没有的冰冷汗水。

这异常让我攥紧又松开手掌。卓部长向来从容,鲜少紧张。

“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前天刚见过。”

“要咖啡吗?”

“不必了。”

因会议常去一部部长室,二部却很少来。环顾四周,发现书柜照片换了。凑近看是全家福。一如既往的和乐家庭——我所没有的。

“儿子今年高三吧?成绩如何?”

提到儿子,卓部长笑容灿烂。与我父亲天差地别。我们不算疏远,但也谈不上亲近。

“还行,虽比不上朱检母校。”

“何必非考那么拼。适度最好。”

全家福旁放着卓部长年轻时在国外的照片。之前被全家福吸引竟未留意。

“常出国旅行?”

“偶尔。”

这时尹圭浩敲门进来。同为卓部长学弟的他让气氛更轻松。

我们在会客桌落座。卓部长略显不适地松了松领带靠向沙发。

“动吴子贤证据确凿吗?最后让我背书是感谢,但一部部长完全不知情。侦查中该向上汇报。”

正要开口,尹圭浩抢先道:“因不确定才和朱检商量着先推进。”

“动吴子贤的证据真够确凿?最后让我背书是感谢,可一部部长完全不知情。侦查中本该向上汇报的。”

我刚要开口,尹圭浩抢先一步。

“因证据尚不充分,才和朱检商量着先推进。”

“朱检的办事风格我清楚,但尹检也该知会我一声。”

“天下哪有朱检看不透的事。想着您最疼卓部长,就算一部部长不知情,您终归会体谅。”

尹圭浩虽像往常一样油嘴滑舌,眼底却毫无笑意。他虽因我分羹大案勉强配合,被卓部长当面点破终究不痛快。

卓部长轻叹后问道:“逮捕令列的就是全部罪证?还是另有隐情?”

这次卓部长看向我,我便先开口:“没有其他罪证。”

“朝鲜族尸体案原是朱检负责,为何转交尹检?”

“考虑到可能牵出更多毒品或金融犯罪。这方面尹检察官更专业。我虽初任时办过金融案,如今在刑事一部,尹检更合适。反正联合侦查也不算撇清干系。”

“尹检,没别的盘算吧?”

这问题本显尖锐,却被卓部长特有的温和语调与神情中和。

在场都听出弦外之音——他在确认尹圭浩是否因复仇心切而强行起诉。可笑的是,那份复仇心在我这里反倒比双胞胎哥哥更浓烈。

尹圭浩平静作答:“没有,部长。”

“怀疑朝鲜族死亡与吴子贤有关?还是仅抛尸?”

犀利的问题。赶在尹圭浩瞥我之前我答道:“确实有此考虑。”

“依据?”

“死者当天确曾购买毒品。”

“流通到吴子贤手里也说不定。别被情绪左右。我就担心这个。你俩都不是能客观看待此案的人。”

卓部长不仅顾虑尹圭浩,也在意我的复仇心。他比谁都清楚,尹素妍检察官死后,我在内部举报过程中如何痛不欲生。那些年被发配似地辗转于非籍贯地的地方支厅。

卓部长继续道:“虽被赶出梧松集团,吴子贤终究姓吴。闹到大法院,那些法官才不管梧松建设是什么企业、吴子贤是否赌场理事。但一审的丹贤地方法院不同。起诉不当会让支厅蒙羞。若失败,本厅也会施压。所以别轻举妄动,别臆测,只盯着眼前证据客观侦查。别搞预设性调查。懂我担心什么?”

“明白,部长。”

我们齐声应答,微微低头。

“现有起诉证据还算确凿,我就不干涉了。毕竟吸毒属实。”

卓成雄部长欲言又止,从内袋掏出手帕拭去额汗,踌躇着补充:“尽量别扩大案情,按毒品管理法起诉结案。抛尸证据本就不足。若强行扩案,我难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明白。”

虽表面应承,我绝无就此收手之意。更不会透露与李采河共享的推测——即便对信任的卓部长。

简短汇报就此结束。

“尹检先回吧。我和朱检单独谈谈。”

“是,部长。”

尹圭浩回头瞥我一眼,明显不满被排除在外。他向来重仕途,极看重与上级关系。

门刚关上,卓部长便松弛地靠向沙发。皱纹密布的脸褪去部长面具,变回从小照看我的父执辈。

“看调查材料,李采河侦查官介入很深?你带他查的吴子贤毒品案?”

“是。”

“你明知他是谁还……”

“原来部长也知道。”

并不意外。

卓成雄部长是丹贤本地人,与姜宇成社长、吴子贤是高中同学,自然也与李吉永相熟。

换言之,四人都知根知底。

况且李吉永命案发生时他已在检察系统,对侦查内情了如指掌。虽非承办检察官,但对朋友间的命案格外关注。

或许当时就清楚李采河的存在。同窗间流传的闲言碎语想必不少——关于那个遗孤,关于姜宇成、吴子贤、李吉永。反倒是我对此类传闻一无所知。

私下场合我也架起腿放松回应:“不会因吴子贤是高中同学就动摇吧?您多虑了。虽是梧松幺女,早被家族放逐多年。侦查期间梧松集团毫无接触,说明已弃之不顾。”

“要都讲同学情分还查什么案。我们那年代丹贤市才几所高中?除职高商高,普通高中就两所。赌场开业后人口才多起来,当年可是牛羊比人多的乡下。”

卓部长笑呵呵说着玩笑话,突然微微蹙眉。他轻拍沙发扶手,语气陡然严肃:“不知你怎么看待李采河,但我认为他不该因父亲罪孽受苦。”

如今我也深以为然。他继续道:“所以当初你说要调他,我装作不知情找了一部部长。结果害他在支厅风评受损。就算为李采河考虑,起诉吴子贤也务必谨慎。你起诉失败尚有检察官身份,我也能周旋,他却不然。若他身世曝光,后果更不堪设想。”

“知情者不就您和我?陈年旧案了,传不开的。”

“糊涂。出了支厅,认得他的人不少。”

我并非没担忧过。若吴子贤狗急跳墙,可能攻击我们——或政治手段,或暴力行径。所有阻碍她前程的人都死了,以各种形式。连看似意外身亡的朝鲜族金某,最终也被发现私吞毒品。

猎食动物总瞄准群体中最弱者。即便家犬挑衅,也专挑幼小或受伤的对象。

李采河两者皆是——年轻,且伤痕累累。

“我也有顾虑。会全力保护他。”

“听你这么说,看来处得不错?”

“是,很能干。跟任何检察官都会比跟我更出色。”

“跟你怎就……看尹检资料,他在你手下表现很好啊。”

“我向来吝于夸奖。”

这是真心话。

指尖摩挲扶手陷入沉思。想起李采河每次挨训时低头认错的模样。

所幸他并非一味忍气吞声,否则更难熬。那副倔强又委屈的眼神时常——不,近来愈发频繁地萦绕心头。

“总之你多小心。我再回护,你终究非我部门所属,上面还有次长支厅长。起诉失败可不行。查不透就及时收手。你要像尹素妍检察官那样崩溃怎么办?圭浩刚失去妹妹……”

卓部长显然认为调查吴子贤风险极高。虽一直试图劝阻,但我无意退让,便轻描淡写带过:“别担心。我只求真相。若没别的指示,我先告辞了。”

“哎你这孩子!”

终究惹恼了这位好脾气长辈,我笑着离开部长室。

走廊里下班人群正涌向电梯。穿过人潮回办公室途中,反复咀嚼卓部长的话。

那些刻意回避的事实纷纷浮出水面。最担忧莫过于李采河安危。

为保护他也必须定罪。若徒劳折腾最终败诉,李组长也会像尹素妍检察官那般难以为继。

如卓部长所言,我总能咬牙挺住。但李采河也是人,能继续承受不公待遇吗?

在办公室门前稍驻,缓缓推门。李采河独坐翻阅文件,晚霞透过落地窗流泻在他白皙肌肤上。总似要消散的苍白面颊染着淡淡红晕。

“在忙什么?”

“整理上周分配的那起性骚扰案报告。”

“晚饭叫外卖吧。”

“好的,检察官。”

“先过来一下。”

他略显紧张地起身。如常将文件归整妥当,习惯性把蓝顶针放在桌面正中,小心翼翼随我入内。

锁门接吻的流程已行云流水。几周下来,李采河不再显露初时的窘迫。不知他如何,我只知整日相对却要克制欲望实在煎熬。

柔软的唇瓣启阖回应。我吮吸着仿佛一咬即化的软舌,舔遍口腔每寸黏膜。津液尝起来是甜的。

他肩头轻颤似要漏出呻吟,很快攀住我手臂。每当鼻尖压过他肌肤,甜香便扑面而来。

十指在我皮肤留下圆痕。他任我引领深吻,当我吸吮湿舌时终漏出细吟,却无意阻止。

将他抵在办公室门板上长吻不休。

若放任自己沉溺这具炽热躯体,怕会难以自持。好不容易松开交缠的舌。向来冷静的李采河唯有唇分时会显露慌乱神色与颊边红晕——当然在床上更甚,总令我意乱情迷。李采河的十根手指在我皮肤上留下圆形的压痕。他紧紧抓着我,任由我引领着接吻。当我吸吮他湿润的舌头时,终究漏出细小的呻吟,但我并不想阻止。将他抵在办公室门板上,我们长久地唇齿交缠。

若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具炽热躯体,怕会无法收场。好不容易松开交缠的舌。向来冷静自持的李采河,唯有在双唇分离的瞬间会显露慌乱神色与颊边红晕——当然在床上更为失态,总是令我意乱情迷到难以自持。

“别再给那些人汇钱了。”

湿润眼眸里的情绪像被风吹动的芦苇般摇晃。李采河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缓缓点头松开攀附在我身上的力道。我恋恋不舍地抓住他滑落的手,那双手依然如冬日般冰凉。

“早就断了。他们不缺这点钱。大概只是想偶尔享受被我孝敬的感觉。”

“那上次为什么汇?”

“……您不是知道吗。”

圆润的眼睛朝我轻瞥又垂下。我并未动怒,只觉得好笑,用食指弹了下他的鼻尖。

“明目张胆怪起我来了。”

或许因我面无表情,李采河察言观色般用上齿咬住下唇。紧闭的唇瓣松开时,泄出细弱的声音。

“不是要顶嘴……”

我抚摸着他说出这话的湿润嘴唇与泛红脸颊,替他捋顺因接吻而凌乱的额发,再次吻了上去。耐心早已消磨殆尽。李采河不再多言,十指重新在我身上施加力道。

上锁的门如同随时会崩塌的城墙。背靠着岌岌可危的屏障交缠软舌,聆听对方急促的呼吸间,身体逐渐发热。唯有攥住我衬衫的手指依然冰凉。

忽然很想将体温分给他。让春意能抵达他的指尖。

于是再次握住他的手,但冻僵的手指仅恢复些微暖意。我不禁怀疑,是否正让他陷入更深的寒冷。正如卓部长担忧的,或许正将他拖入险境。

想驱散脑中纷杂念头,可我从来不是能轻易摆脱疑虑的人。

尤其当对象是李采河时。

作者感言

[韩]赫福/헤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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