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荆知道柳风烟是怎样的人,这也是他敢三番五次地撩拨柳风烟的原因。可当他真的面对正经老师人设之下的柳风烟时,他又在心里骂人家是渣男。
柳风烟见他脸色不对劲,走过去摸他额头。他把头一偏,嫌弃道:“你手刚摸过垃圾!”
“我只摸过垃圾袋。”柳风烟说,“你脸怎么这么红?”
柴荆胡说八道:“我看我错了这么多题,觉得不好意思。”
小朋友胡话张口就来。
柳风烟这么想着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看见小朋友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里生闷气。
“怎么,题目不会做就生气了?”柳风烟坐到沙发的另一边。
柴荆撇嘴:“我没有。”
柳风烟看他表情,怎么看都是生气的脸色。
这个年纪确实该阴晴不定,柳风烟想,叛逆期,是该理解理解。
“发生什么了?”柳风烟给他倒了杯水,“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先不改错题。“
柴荆说:“不行。我就要改错题。”
“那你就改吧,红色字迹是备注,你着重……”
“我又不想改了。”
柳风烟被他打断,有些不悦,问道:“你在闹脾气?”
柴荆不看他,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
“柴荆,我要是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你可以和我说。”柳风烟严肃道,“但你要是不讲道理,我只好先请你回家去。”
柴荆把平板甩到一边,站起身就往外走。
“站住。”柳风烟叫住他,“你不告而别几次了?还想这么从我这儿走出去?”
“是你让我回家的!我听你的话,怎么还要被你骂!你个老师,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瞧他生气的样子,柳风烟失笑。果然还是在生气,您字都不说了。
柴荆站在门口,没有台阶下,也不想就这么跑出去,进退两难。没多久,有人敲了敲门,柳风烟对他说:“开下门。”
柴荆不情不愿地打开门,是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
被塞了两杯奶茶的柴荆有些发愣,晕乎乎地站在玄关处。
“杵那干什么,拿进来。”柳风烟说。
柴荆晃悠悠地走进来,把袋子往柳风烟怀里一塞,又要迈腿走。
柳风烟叹口气,拽住他的手腕,说:“别闹了。”
柴荆心上一颤,声音都少了底气:“是您让我回家的!”
得,小朋友气消了点,敬语回来了。
“真要这么听话,别闹了怎么就不听了?”柳风烟把奶茶放在桌子上,“两杯喝了睡不着,只能喝一杯。”
“您……给我买的?”
“嗯,你挑一个喜欢的。”
柴荆在两杯奶茶里挑了一会儿,选了四季奶青。
柳风烟拿了吸管给他插上,柴荆有些脸红。刚才自己在气头上,却也不舍得就这么走掉,还被人用一杯奶茶给哄好了。
太丢脸太掉价儿了。
看着柳风烟喝着另一杯冰淇凌红茶,柴荆觉得自己手里的奶茶有些甜过了头,轻声开口道:“老师,您的那杯好喝吗?”
见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眼神全黏在自己嘴边,柳风烟皱眉说:“还好吧。”
“那……我能喝一口吗?”
柳风烟指尖一抖,奶茶杯上聚集的水滴,啪嗒一声敲在地上。他把奶茶递出去,也不去看小朋友的动作,拿回奶茶后就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
柴荆认真地回味道:“你的没我的甜。”
等柴荆去改错题,冰淇凌融化地差不多了,柳风烟才重新拿起奶茶,盯着看了会儿,才含住吸管接着喝。
柳风烟想,哄小朋友也挺简单的。
时间跟着柴荆的错题订正走了很久,柳风烟讲完最后一题后,手机响了。柳风烟走到阳台接电话,从题海里钻出来的柴荆意识到已经快九点了,刚才还没有气完的情绪又上了头。
他贴在阳台的玻璃拉门上,开出一小条缝隙。屋内开着空调,屋外暖呼呼的空气顺着小缝挤进来,吹得柴荆的鼻尖下巴都痒痒的。
被风吹来的还有一阵烟味,和柳风烟支离破碎的话语。
“女孩子人很好……不合适……我没这份心思……我最近很忙……”
短暂惊讶后柴荆也能想通,柳风烟三十五岁了,他爸妈是该着急的。那他会结婚吗,他真的只喜欢男人吗?柴荆在网上经常看到被逼着和女人的同性恋,就这么隐瞒自己过生活,压抑且痛苦,和他结婚的女人更是可怜。
柳风烟会结婚吗。
柴荆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才十八岁,想不到结婚这么久远的字眼,要不是喜欢柳风烟,他在八年内,都不会遇到这么欢喜又沉重的词语。
要是柳风烟真的结婚了,自己还能接着喜欢他吗。柳风烟不会跟他的妻子做爱,那会和我吗。柴荆皱着眉想,可这样不就是小三了吗。
他只想好好喜欢这个男人,不想当小三。
有些气愤的情绪被自己胡思乱想转换成了悲伤,柴荆鼻子被风吹得发酸,转身走回客厅,窝在沙发上继续发散思维。
柳风烟打了很久的电话,他没架住虞教授的拷问,直接隔着手机出柜了,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是一句拦住“你为什么还不结婚?”死亡拷问的声明:“妈,不可能结婚的。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
虞教授愣了很久,才抖着声音说:“这不是你为了不结婚的另一个借口吧?”
柳风烟认真道:“没必要。妈,我十六岁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了。近二十年的实践,也应证了我当时的想法。”他顿了顿,说,“所以,妈,我真结不了婚,生不出孩子。”
挂了电话的柳风烟觉得又轻松又压抑,抽了三四根烟,又晾了晾自己,吹散烟味后想起自己房内还有个小朋友,进屋看他在沙发上抹眼泪。
柳风烟蹲到他身边问:“怎么了又,伤口疼?”
感受到柳风烟带来的暖和咸湿的空气,柴荆伸手就去拉柳风烟衬衫的领口,委屈地眼泪直掉:“老师,您不能和别人结婚!”
柳风烟无奈笑了,这小朋友大概是听到了自己的谈话,自己就坐着哭。
“不结,没人和我结。”柳风烟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这人,也没人愿意和我结婚。”
“怎么没有?”柴荆捏着衣领的左手更用力了些,“老师那么好看,那么厉害,什么都会。是个人都想和您结婚的!”
“是个人?”柳风烟笑,“包括你吗?”
“我……”柴荆指尖都红了,“我……”
柳风烟脖子被勒得有些累,低头说:“你再拽紧些,就没有老师了。”
松了手的柴荆往后退了退,小声道歉:“对不起……”
柳风烟把手撑在柴荆身边,身体微微往他那倾斜了几度,也不说话,就接着前几句话的情绪深深看着他。他也迎上男人的目光,放慢了眨眼频率,把眼前逐渐放大的脸和无关都收进脑子里,和今天刚学的知识并排保存,然后再闻着男人身上让他全身发软的味道,缓缓闭上眼睛。
小东西。
柳风烟见他闭上眼睛,觉得好笑,伸手弹他的脑门:“闭眼做什么?”见他一瞬间红透的脸,柳风烟笑出声音,“很晚了,小朋友要放学回家了。”
穿鞋的光景,柴荆暗暗又把男人骂了一遍。
这次柳风烟没打算偷偷跟着,他光明正大地把牵引绳往方方身上一套,扯了个垃圾袋拿着,赶着两个小家伙就出了门。
两人一狗走了一段路,柳风烟把绳把手往柴荆面前递:“你来遛它吧。”
回家经过的都是小路,路灯昏暗,街边都是小贩支着小吃车,自带的灯光从街头至至巷尾,连成香味一片。
方方痊愈后,今晚是第一次出远门。它有些害怕,不敢跑太快,乖乖跟着小主人,走在柴荆和柳风烟的中间。
柳风烟见柴荆拉着方方,笑得眼睛都成缝了,他心情也舒缓了些。
一条不长的路,他们走了很久。柳风烟给他买了章鱼小丸子和炸鸡排,柴荆一路吃,他一路牵着被柴荆瞬间抛弃的方方。
柴荆试图捏着小丸子去喂柳风烟,被他摇头拒绝。
方方试图讨口吃的,也被柴荆摇头拒绝。
到了柴荆家附近,吵架声音慢慢传了出来。柴荆跑了几步,听到的都是熟悉的人声。他扔了手里快吃完的鸡排,跑到噪声发源地。
柳风烟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见柴荆一走近不远处的人堆里,就被推到了一边。
“你也知道回来啊?!家里人死完了你都不知道!”姑姑对他破口大骂,“小死人,天天出去野,被人砍怎么没有被砍死啊?家里差点烧完,等烧完回来,我看你住哪去?!”
柴荆问道:“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你眼睛长着干什么用的,自己不会看啊?”姑姑穿着红色连衣裙,头发因为汗水肆意,都紧紧贴在了头皮上,“房子都烧没了!你这个不着家的,能知道个什么?要不是我回来,你们就等着睡大马路吧!”
邻里的阿姨帮腔:“是啊,要是你在家里,哪能烧着了了也不知道呢?!”
“哎哟,他哪能知道啊?天天不知道忙什么,抱着手机就不放了。我上次在家里做饭,高压锅里炖着肉。我去楼下车库拿土豆,碰到楼上王老师就多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锅都冒烟了,再晚一点就要炸了,家里两个大活人跟没事人一样,一个玩手机刷视频,另一个跟死了一样整天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哎呀,我这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啊……小死人现在不躲房间里了,开始往外跑了,不知道在做什么勾当,都让人追学校里砍了!”
柴荆阴着脸说:“我在老师家里。”
“哦,还读书啊?”姑姑叉着腰对一旁看热闹的邻居说,“他读书?他六门课成绩加起来,两百分都没有,读屁个书啊,你拿什么上的课啊,你魂在吗?他妈还给他请了一个z大的教授来补课,真是笑死人了!看来那教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屁眼上的课吧……哎哟!你动手!你踢我?!我是你姑姑!反了天了!救命啊……杀人了……”
柴荆一直都挺能忍的,他十年都挨过来了,可今晚却挨不住这么一下,直接上去揪过她的衣服给了一拳,再抬腿把人踢到了地上。
柳风烟跑上去,拉开踹人的柴荆,将暴怒的他紧紧箍在怀里。
柴荆想挣脱,转头一看是柳风烟,收住了挥过去的拳头。
柳风烟半抱半扛,扯着柴荆转身一直往外走,直到一个出了小区,在门拐角处停下。
他感受得到柴荆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还有暴着青筋的那双左手。
身后的邻里都去扶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像是约定好般同意了口径,纷纷指责柴荆是白眼狼,养了十年都养不熟,越养越不懂事,现在竟然动手打自己姑姑,简直不是人!
距离把刺耳的言语都甩在身后,周遭空无一人,只有方方在感同身受般呜咽。柳风烟把盛怒情绪拥抱住,拿手捂着怀里人的眼睛和耳朵,低声说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被男人剥夺了视觉的柴荆,在爆发之后遁入黑暗,浑身发冷,只有男人的温柔耳语,一丝一丝地绕在一起,变成了一个茧。
他的怒气在柳风烟的包围下,转换成了悲伤和委屈,却也有成年男子的一丝自尊,不肯在外边落泪。
过了很久,柴荆才慢慢地环住柳风烟的腰,抬头红着眼说:“老师……我回不去了。”
远处闲杂人的谩骂和讨伐,在柳风烟听来,像是被做了后期处理般模糊,是能被他随手丢弃的失败了的细菌培养皿,是他不屑搭理的人间丑恶。
他拽了拽牵引绳,拉过方方,低头瞧着柴荆说:“走,跟我回家。”他抖了抖指尖,蓦地喉咙发紧,对着怀里憋着眼泪的小朋友说了声。
“乖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