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在顾政羽这算不上大事,他谁都没告诉,父母和老师都不知道有人在学校公然对他实施语言暴力。
现在被顾政羽记挂在心的头等大事只有一件,帮乔雀提高成绩。
顾政羽不想开门见山和乔雀说‘你必须提高成绩,不然我们就不能同桌了’这种话,他不愿意让乔雀心里有负担。
晚上,乔雀在卧室写作业,顾政羽抱着他的作业本悄悄溜进来。
脚尖踩在地上,故意不发出声响,等走到乔雀身后,猛地拍人后背。
乔雀一点没被吓到,慢悠悠转回头,神闲气定地看着顾政羽。
这反应淡定得过分,顾政羽问他:【你怎么都没被吓到?】
乔雀屈指弹了下顾政羽的脑门,冷冷地说:“你一进门我就发现了,以为自己藏的挺好?猪。”
顾政羽傻呵呵地乐,把学习笔记往桌上一放,【我来和你一块写作业。】
“为啥?”乔雀问他。
他俩之前都是在各自的卧室写作业,陈烟买的书桌是单人款,挤不下两个手长脚长的大男孩。
顾政羽不能直说他想帮乔雀检查作业,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写作业不专心,你负责监督我,写完我们相互检查,看对方有没有做错。】
乔雀也没疑心,起身把椅子让给顾政羽,然后去阳台搬来一个小小的塑料凳,书桌的大半面积都让给对方。
他自己只占很小一部分,缩手缩脚地继续写作业。
这姿势看着就不舒服。
顾政羽想了想,又回去把他卧室的椅子挪过来让乔雀坐,从书桌正中心一分为二,两人占同等的大小。
陈烟进来送水果,看见俩孩子正以一种无比憋屈的姿势奋笔疾书。
她还挺意外,走过去问顾政羽:“你自己没桌子吗?非过来和你哥挤一起。”
顾政羽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乔雀先出声道:“没事,我乐意和他挤一块。”
这话说得顾政羽很舒心,他从陈烟手里接过果盘,挑出一颗紫葡萄塞进乔雀嘴里,自己又吃一颗。
“行,那就换个大点的桌子,挤一块手脚都施展不开,你俩坐着不难受,我看着还难受呐。”陈烟说。
顾政羽忽然灵机一动,【把我的桌子搬到哥哥房间,合在一起就是大桌子了。】
这倒是个办法。
陈烟欣然同意,让小哥俩自己搬。
顾政羽不仅搬书桌,连带书桌上的小摆件小玩偶全都打包一起搬过去。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开始具备领地意识,他们圈出一小片天地作为存放秘密的隐私地带,甚至最亲近的父母都不能擅自打开房门,窥探他们的私密。
但顾政羽在乔雀的房间里却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小角落,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一切大可以明目昭彰。
白天在学校当同桌,晚上回家还是同桌,环境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仿佛只要身边坐着这个人,心就是踏实的。
之后连续好几天,顾政羽变着花样找借口,要帮乔雀检查作业。
一旦发现错题漏题,立刻替他填补修正,然后把解题方法仔仔细细讲一遍,乔雀光听懂还不行,必须重新再做一次。
下课,老师还没走出教室,顾政羽急急忙忙把课堂笔记递过来,拐弯抹角的让乔雀按照自己的笔记,核对有没有被遗漏的知识点。
午间休息,顾政羽又缠着乔雀背单词。
偶尔一两次倒还好,天天如此就很不对劲了。
乔雀的神经再粗,也很难察觉不到顾政羽这段时间的反常。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这天下课,乔雀顺嘴问了句。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但顾政羽没料到,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怔在原地,愣头愣脑地眨眼睛,半天不回话。
乔雀一看就懂了,这里头肯定藏着事儿呢。
“瞒我什么了?”乔雀刚才还只是试探,现在百分百确定,语气都变沉了。
顾政羽避开乔雀的视线,眼皮向下扇,【没有,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我的事你都知道,我能瞒你什么?】
“你的事我都知道?真的?”乔雀咬字的语气加重,压着火似的。
顾政羽比:【我有事也瞒不过你。】
“你到底说不说?”乔雀装作不耐烦地皱起眉。
顾政羽摇头,坚持不承认,【真的没事瞒你。】
乔雀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两人沉默的僵持。
直到上课铃响,顾政羽才听见乔雀突兀地笑了声,语气冷飕飕地说:“行,我不问了。”
换座在顾政羽眼里不算个大事,他自己就能解决,不想让乔雀跟着操心。
现在多好,他们在玩玩闹闹中共同进步,比被名次束缚住的被迫学习舒服多了。
其实让乔雀知道换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顾政羽担心,怕分数会变成一把刀悬在乔雀头上,逼着他向前走,那种感觉太不好受了。
两人都有各自的主意,乔雀说不问就不问,一个字都不提,反倒弄得顾政羽坐立不安,总觉得他哥在憋着坏招还没使出来。
下午体育课,老师让同学分组做跳远训练。
顾政羽肯定和乔雀一组,还有两个男生被拉来凑数,四个人轮番跳,轮到另外两个男生的时候,顾政羽趁机把乔雀拉到旁边。
【你生我气了?】他问。
乔雀板着脸回他:“没。”
顾政羽一看他这样就是正憋着火呢,【你都不愿意和我说话。】
乔雀皱下眉,“我这不正跟你说着吗?”
顾政羽盯着乔雀看了一会,然后往前两步,低头把脑袋搁在乔雀肩窝里蹭,黏糊糊的示好撒娇。
乔雀假装推了他一把,其实一点劲都没用,反而把手搭在顾政羽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两下。
“在学校,你注意点,别老这么撒娇。”
顾政羽把头抬起来,理直气壮:【你都生气了,我还不能哄哄吗?】
顾政羽哄人是这样的,他不能说话,表达亲昵的最佳方式只剩肢体接触。
肌肤的触碰是很神奇的,在某些时候甚至比语言更具冲击力,一个简单的拥抱可以胜过千言万语,对方哪怕是铜墙铁壁,也会被滚烫的温度融化成一滩柔软的液体。
比如现在,乔雀的脸色明显柔和了些,嘴上却不忘告诫顾政羽:“以后在学校不能这样。”
【为什么?】
“你想一直被人盯着看?”
乔雀说完,朝某个方向一扬下巴。
顾政羽顺着看过去,发现有几个同学正偷偷朝他们这边瞥。
【他们为什么看我们?】顾政羽不解。
乔雀往后退了点,和顾政羽拉开一小段距离后才说:“因为不会有男生像我们这样。”
【可我们从小就这样。】顾政羽比完,想去牵乔雀的手,却被躲开了。
他俩现在身高差不多,但乔雀毕竟比顾政羽大两岁,心理又早熟,两人对事物的思考方式已经开始逐渐拉开差距,当顾政羽还处于懵懵懂懂的萌芽期时,乔雀已经快要完成从孩童到少年的蜕变。
长得越大,懂得越多,顾虑也就更多。
被躲开的顾政羽有点委屈,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连手都不让牵了。
【你的气还没消?】他只能这样理解。
乔雀在他头顶摸了一把,“没生气,你脑子别一天到晚的瞎想。”
【那我以后在学校里不能碰你了吗?】顾政羽没转过来弯,以为乔雀不让牵手,就是哪哪儿都不让碰了。
乔雀捏捏他的脸,“不是不让你碰,下回躲着点人,你想干什么都行。”
这么说顾政羽就明白了,但心里还是硌着一块小石头,那么多年光明正大的亲密,怎么上了初中就不被允许了呢?
小孩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心思又单纯又敏感,想不明白就开始钻牛角尖,觉得乔雀是不是嫌弃他了?
上完体育课回教室,乔雀没和顾政羽一起,让他先走,又不说原因。
顾政羽心头本就摁着一块疙瘩没解开,这下更坐实了自己胡思乱想的猜测。
乔雀真的嫌弃他了。
最后顾政羽一个人落寞地走回教室,有同学来找他搭话都没心情应付,趴在课桌上伤春悲秋,并开始纠结要不要去找老师主动提换座的事。
他不想换座,人乔雀可未必不想。
顾政羽越想越烦,他平时不这样,谁敢嫌弃他,他掉头就走,哪有那么多拉拉扯扯的小别扭。
可乔雀不一样,他在顾政羽过去几年的人生中占据重要地位,亲情友情都被烙印下不可磨灭的痕迹,轻易断不开。
顾政羽正发愁,这时,忽然有人过来叫他一声。
“顾政羽?”
顾政羽一脸阴郁地抬起头,看见刘雯雯正站在他课桌旁边。
“就是...那个我来告诉你一声,乔雀刚才来找我了。”
刘雯雯两根手指搅在一起,看上去挺为难地接道:“他问我那天老师找你去办公室的事。”
顾政羽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急忙去找纸和笔,飞快写道:【他知道换座的事了?】
顾政羽早该想到的,以乔雀脾气,这事肯定不容易糊弄过去,只不过他没想到乔雀会直接去找刘雯雯问。
刘雯雯回他:“我没说换座的事...可是...”
话还没说完,顾政羽心头便腾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很快他听见刘雯雯又接道:“可是乔雀说你那天从办公室回去后就不对劲,问我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我就把那群男生笑话你的事跟他讲了。”
换座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学生眼里都不算事,所以乔雀当时来找她,刘雯雯的第一反应就是那群男生的责任。
他们的嘲笑让顾政羽伤心难过,所以才变得不对劲。
“然后...然后他还问我是哪几个男生骂你,我也跟他说了。”
刘雯雯向乔雀大概描述了一下那几个男生的外貌特征,尤其是长满青春痘的瘦高个。
她记得最清楚,描述得也最准确。
顾政羽心头止不住地发慌,别人不了解乔雀的脾气,他还不了解吗?
【他在哪?】顾政羽在纸上急急地写。
刘雯雯摇了下头,“不知道,他问完我就走了,而且还打过招呼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主要是乔雀当时的表情太吓人了,刘雯雯虽然害怕,但心想这是在学校,乔雀再气也不敢真的和人动手吧。
可等她回到教室没看见乔雀,那股不安感便越涨越猛,思来想去,还是来向顾政羽坦白了。
“顾政羽。”刘雯雯也有点慌了,“乔雀不会真的去找那几个人了吧?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顾政羽紧捏住笔,指尖都泛白,在纸上飞快写了一句:【不会,我去找他,麻烦你下节课帮我们请假。】
刘雯雯连连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顾政羽这会顾不上她,连忙跑出去找乔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