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这矛盾越闹越大,连着好几天都没理过对方。
顾政羽初来乍到,在班里没朋友,他也没心思交,一下课就趴在座位上假装睡觉。
偶尔偷偷摸摸往后排瞥一眼,看见乔雀和他同桌说话,气得都想哭。
“诶,你和那新转来的是不是认识啊?”
这天下课,齐可鸣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乔雀又在盯着前排的转班生看。
他都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虽然这俩明面上没交流,但眼神骗不了人,出于好奇就问了一句。
但乔雀没理他,像没听见似的。
“又不理人?跟你说句话怎么比考全校第一都难。”
齐可鸣一边埋怨一边偷摸伸手想去戳乔雀的脸,非要招惹到乔雀有反应不可。
乔雀这几天情绪本来就不好,齐可鸣还不知死活的往枪口上撞。
意图使坏的那只手还没碰到,就被乔雀拦住,紧接着往反方向使劲一拧。
“艹!痛痛痛!!”
“别碰我,要说几次?”乔雀很不耐烦地说。
齐可鸣疼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脸都憋红了,连声向乔雀求饶,颤声说‘不碰了不碰了’。
乔雀把他松开,又下意识往顾政羽的位置瞄了眼。
旁边的齐可鸣动动筋骨,确认胳膊没事,松口气。
“当这么久同桌,好歹也有点同桌情谊吧,下手这么狠,真折了你还得赔我医药费。”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另一只胳膊也拧折。”乔雀烦死他。
齐可鸣呵呵一笑,主动把另一只胳膊伸过去,“来来来,给你拧,拧折了我正好请假,我还得谢谢你。”
乔雀不胜其烦,把他胳膊挥开,不想听齐可鸣叽叽歪歪,站起来出去躲个清静,等上课才又回来。
现在上学放学顾政羽都不和乔雀一块走,他俩总是一前一后到家。
偏偏这几天陈烟和顾真平都加班,没发现俩孩子在冷战,连晚饭都是各吃各的。
虽然不说话,但乔雀做饭还是做两人份,做好了端出来,也不叫顾政羽,就放在餐桌上,等他自己过来吃。
顾政羽对乔雀做的晚饭视若无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吃零食,故意把薯片嚼得咔咔响。
他就是故意嚼给乔雀听的,因为他哥平时最烦他把饭当零食吃,每次看见都说他,顾政羽就存心用这种方式和乔雀赌气。
一边赌气一边又紧张地盼望着,用余光悄悄往餐桌那边瞥。
心里还想呢—真不管我了?我吃这么大声你都不管我?!
乔雀没管,从始至终都没开过口,吃完饭进厨房洗碗,收拾完就回卧室,这是铁了心不向顾政羽求和。
顾政羽等不到他哥来哄他,满肚子气没处撒,把薯片往桌子上一扔,直接走过去敲他哥的房门。
等乔雀开了门。
【我要把书桌搬回我的房间。】他冷着脸比。
乔雀点下头,表情没变化,一言不发地给顾政羽让位置。
这个举动就像一根刺,顾政羽这些天积攒的委屈本来就已经膨胀到快要爆炸。
乔雀这一让,彻底把那些情绪给引爆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就一直盯着乔雀看,胸膛起伏越来越猛烈,好像有什么克制不住的情感快要迸发出来。
他俩都沉默,僵持了大概半分钟,乔雀出声问:“还搬不搬?”
顾政羽依然没回话,眼眶里快速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深吸口气,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扭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等顾政羽一走,乔雀关上门,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什么都没干,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周五下午,六班有节体育课,一般像这种涉及到户外活动的课,顾政羽都可以不用上。
虽然他戴耳蜗不影响运动,四肢也没毛病。
但他毕竟和普通学生不一样,在户外活动多多少少都需要承担点风险,难保不会发生意外事故。
不过学校虽然担心出事,但也没有强制剥夺他的上课权,还是尊重学生自己的意愿,让顾政羽自己选。
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用去,但前提是他必须保证自己的身体安全。
以前在二班的体育课,顾政羽基本都会上,但今天他没去。
情绪太低落了,浑身提不起劲,宁愿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待着。
关扬来找他的时候,顾政羽正趴在桌子上发呆,下巴垫本书,手里夹根笔,百无聊赖地转着玩。
“干嘛呢?”
关扬专程绕到后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顾政羽身后,猛地拍他肩膀,故意吓唬人。
顾政羽确实被吓一跳,笔都掉了,心烦气躁地瞪了关扬一眼。
关扬笑了笑,俯身先把笔捡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顾政羽前桌的座位上。
“怎么样?六班待得舒服吧。”
当时得知顾政羽要转去六班时,关扬丝毫不意外,就凭他黏乔雀黏得上厕所都恨不得手牵手一块去的程度,转班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你这状态看上去不太对啊?”关扬又说,“病了?”
顾政羽这会没心情和他闲扯,摸出手机,打字问:【你不用上课?】
“换课了,我们班这节也上体育。”关扬说,“我在操场看见六班的人,本来想顺便找你说个事,结果没找到,问了你哥才知道你压根没下来。”
一听到乔雀,顾政羽眼神立马就变了,飞快打字问:【你问了乔雀?】
关扬‘啊’了声,“不然还有谁是你哥?”
【他怎么说的?】顾政羽着急,手指在键盘上急速飞舞,感觉屏幕能被他的手速擦出火星子。
“怎么说的?”关扬单手撑头,“我就问他怎么没看见顾政羽?你哥回我你在教室,我就上来了。”
顾政羽疑惑地挑下眉,似乎在问“就这样?没别的了?”
关扬点下头,“就这样啊,他就说了这一句。”
顾政羽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方才眼里迸发出的那点光彩瞬间就暗淡了,再度趴回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朝关扬挥了挥。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拜拜。
“喂喂喂,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赶我?”
关扬用手敲了下顾政羽的脑袋,然后开始恶心巴拉地假哭,“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你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哟,来了六班就忘了我们在二班的点点滴滴,你...”
顾政羽真受不了他,抬起头,顺手从桌子上拿本书塞关扬嘴里,打断他的恶心发言。
然后打字催他:【快说】。
关扬把书拿下来,嫌弃地呸了两声口水,“是这样,我有个表哥,上个月刚盘了家小酒吧,今晚试营业,晚上一块去玩玩呗?”
酒吧?
顾政羽听见这俩字都很陌生,低头打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关扬看。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
“艹...”
关扬看见这句话都乐了,没想到顾政羽的自律意识还挺强,认真眨眼的表情有种傻乖傻乖的憨态,边笑他边说:“不让你喝酒,就去捧个场子,凑凑人气,还有免费水果零食吃,你就在包间里坐着,谁敢让你喝酒我揍谁,行吧?”
顾政羽垂下眼皮,想了几秒,还是摇头拒绝了。
先不提未成年,以他的自身情况去酒吧这种地方本来就冒险。
人太多了,环境肯定嘈杂,戴耳蜗会很难受,况且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万一碰到意图不轨的人,他连求救都喊不了。
顾政羽表面再怎么独立,他也是个聋哑人。
连学校的体育课都需要承担意外风险,更何况酒吧?
但关扬对这点不了解。
他认识顾政羽,不代表对聋哑人这个特殊群体的了解就有多深入,况且男孩的心思本来就没那么细腻,一心只想着玩。
他来叫顾政羽当然是出于好意,把人当兄弟,但这事考虑的不周全,太草率了,一点都没担心过安全隐患问题。
“真不去?”关扬不死心,把话往重了说:“这点面子都不给?不拿我当兄弟是吧?”
顾政羽无奈地摇头,低头正要打字解释时,张一德忽然出现在六班门口,往里喊了声:“顾政羽,你哥刚才在操场上和人撞了,好像受伤去医务室了, 你要...”
一听见乔雀受伤,顾政羽表情一怔。
继而什么都顾不上了,都没等张一德把话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跑。
关扬反应没那么快,或者说他对乔雀受伤这件事没那么敏感,在原地愣了三四秒,然后才回神,赶紧追上去。
顾政羽跑得急,关扬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
直到下楼梯,他眼睁睁看着顾政羽因为跑太快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传来一声重重地闷响,听着都疼。
“你慢点儿!”关扬在后边喊。
顾政羽置若罔闻,一点不听劝,站起来又接着跑。
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地跑到医务室门口,没动了。
他站在那儿,看见什么呢?
他看见齐可鸣坐在病床上,仰着头。
乔雀站在他面前,用棉签沾了药,正帮齐可鸣处理右脸颊上的擦伤,神情很专注,专注到都没发现门口有人来了。
齐可鸣脸上的伤看着挺严重的,在流血,但他嘴角挂着笑,一点看不出疼。
说话哼哼唧唧,像撒娇似的:“你轻点,让你帮忙擦个药跟糊墙一样,我这是脸,又不是水泥地。”
乔雀手顿了一下,但是没搭理他。
“真的疼。”齐可鸣往旁边躲了一下,“诶哟,哥哥,算我求你,你下手轻点行吗?”
“别动。”乔雀说。
他声音不温柔,甚至很凶,明显是不耐烦的状态。
但顾政羽在外面听见这两个字都快难受死了,他刚才下楼梯摔的那一跤也特别疼,膝盖骨几乎是硬生生砸到地上的。
可再怎么疼,也没有这会的心疼。
哥哥。
他永远都不能亲口发出声音的两个字,现在被别人叫出来了。
乔雀成了别人的哥哥。
顾政羽如果能说话,这一刻也会理直气壮地朝乔雀喊一声‘哥哥’。
但没办法,他是个哑巴,只能被动的保持沉默。
没过几秒,后面关扬就追上来了,气喘吁吁地搭上顾政羽肩膀。
一口气还没换完,就被医务室里乔雀帮齐可鸣换药的场面惊得脱口而出一声‘我艹’!
乔雀听见声,一偏头,终于看见顾政羽正在那站着。
因为跑的太急,顾政羽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小汗珠,脸也是红的,呼吸频率很快,胸膛起伏明显,但听不到喘气声。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近乎麻木地看着乔雀,情绪不激烈,甚至有点冷淡。
外人看不出他的异样,但乔雀一眼就读懂了,他从顾政羽的看似淡漠的眼神中接收到某种讯号。
那是他们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现在这种默契明明白白的告诉乔雀,顾政羽很疼,疼得连哭都不想哭了,一种平静的悲伤正在他身上蔓延。
乔雀的心骤然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顾政羽比手语问他:【你受伤了吗?】
乔雀没说话,正要往顾政羽那边去,但他刚迈出一步,顾政羽转身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