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叶勉就明白了黄书朗的意思。
他抱起裴阮时,同样遭到了强烈的抵抗。
“走开,你们都走开……”
即便是在神思恍惚的时候,裴阮小动物般的直觉还在。
他一视同仁,无差别地抵触着他们每一个人。
“呜呜呜……统统……让他们走远一点啊。”
胡乱挥舞的手不慎打到叶勉。
“啪”。
神明清白的左脸顿时绯红一片。
“……”小甲瞧着,快要裂开了。
黄书朗被活捉,失血过多的脸白如鬼魅,开口却是句句扎铁。
“哈哈哈哈,任你权势滔天,也斗不过一个死人。”
“你是孩子父亲又如何?看,他根本就不让你碰他。”
“阮阮定是也厌恶极了这个孽种,否则怎么会躲你躲得这般厉害?”
叶勉红着一边脸颊,另一边脸阴沉得厉害。
小甲憋不住,一个大闷拳挖下去,世界终于安静。
裴阮的挣扎也渐渐弱了下来。
他仿佛坠入一个冰窟,寒意穿透血肉,四面八方涌向他的下腹。
红视的眩晕叫他蹙紧眉峰,眼前血糊糊一片,层层叠叠好似要将他吞没。他颤抖着唇想要求救,可一波比一波密集的疼痛叫他喉间除了“嗬嗬”的低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阮阮,醒醒神!」系统再顾不上暴不暴露,「咱们去空间!」
可是太痛了,他已经疼到连躲回空间的余力都没了。
剧烈的痛楚里,下腹的坠感越来越重,似乎有什么正在从他身体里流逝。
当裴阮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一股没顶的绝望淹没了他。
原来这样的疼,是他的崽崽在挣扎。
“求……求你,救救他。”他扣紧唯一的浮木,拼劲气力终是吐出一句,随后手下一松,坠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
“四个月胎已坐稳,孕热也才开始,怎么他的脉象会弱成这样?”
“按理是不应当。能一次受孕,却坐不住胎……奇怪。”李先生神神叨叨念着,“坊间都传,裴家两个哥儿,抱养的假少爷是极品,而亲生的真少爷却是个连红痣都没有的劣等废物。他不是也坚称自己是个劣等?想来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师弟,你可还记得初夜他的红痣什么模样?”
“那夜昏暗,我中药亦不甚清醒,不曾留意。”
“诶,这就对了。哥儿红痣是腺液以外,异香最浓烈之处,定会诱引男子忘情舔舐,应当不是你没留意,而是他压根没有。”
李先生豁然开朗,“没有红痣,却有顶级腺香……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自小被人剜去腺体,硬生生作成劣等。”
“什么?!”闵越瞪大了眼。
“不过操刀的人大抵不懂医理,极品哥儿腺体但凡有一丝残存,都会像守宫断尾一样重新再长出来,所以就出现了这种情况。”说着,他自得地捋了捋须,“若是请我来剜,手法包专业,再辅以药物调养,不止不会再生,长大后甚至可以扮作男子,除了样貌雌雄难辨些,几乎找不出破绽。”
“雌雄莫辨?找不出破绽?”闵越喃喃重复了一遍。
“对呀。这世道哥儿空有男身却形如玩物,有多少人恨不得剜了那多出来的东西,过寻常的一生,可惜官府严厉禁止。我就见过不少私下自己来的,可惜手法不够专业,要么白吃了苦,要么空丢了命,唉——”
“行了行了,”找到症结,李先生开始不耐烦,“既是腺体残缺,那受孕当然比寻常哥儿更加凶险,你们又不知怜惜,屡屡恫吓直至他忧思成疾、身体不堪重荷,这才差点滑胎,真想保住这个孩子,那就当个人,别再吓唬他,好生当个祖宗供着吧。”
宫墙内,李先生说几句话就嘶嘶咂几下嘴。实在是鼠疫发得太厉害,他一脸溃斑,张嘴都疼,正憋着一腔火气,喷起叶勉来自然半点不留情。
“这些师母不是都教过?你向来轻慢妇科,从来不肯认真研习,这会儿好了,自己老婆孩子出事,还要劳烦我这师兄出手,真真废物!”
闵越越听越玄幻。
等他捋清人物关系,终于懂了那日裴阮为什么躲起来哭泣。
这群天杀的狗男人!早就做尽悖徳之事,他竟天真地以为叶勉能够保护阮阮!
小哥儿暗暗握紧了拳头。
“我这情况,也没法给他细细把脉开方,你先去我徒弟那里要几副我的万灵保胎丸吃着,等他醒了,狠狠做他个几次。”
叶勉闻言,掉头就走。
“喂喂喂,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李先生干脆双手做喇叭状隔墙喊话,“这种情况,一夜定要多来几次,好好安抚安抚他,你那甘露水多灌几次,可比什么安胎药效果都要好喂——”
“闭嘴。”
一颗药丸子精准弹进李先生嘴里。
老头手忙脚乱呸呸几声,吐在手里一闻,顿时眉开眼笑又塞回嘴里。
“哟,平白喂我这么大补的东西做什么?!记得明天把你小媳妇儿带来,也不知道这怪疫他到底用的什么药,这次我一定得偷到这个师。”
叶成为难地解释,“少夫人凶险,这几日恐怕都还不能看诊,给您这药,是要您再熬几天。”
“睡一觉的事,他还要我等多久?”他这才想起青年神仙模样的面门上那枚鲜红的掌印,不由坏笑出声,“难不成他媳妇根本不让他碰?!嘶——”
约莫是动作大开大合,崩破嘴角一个脓包,他跳将几下,“哎哟喂——你们可速度着点,我老人家熬得住,冷宫那两位可撑不了几天啦。”
叶成无奈,“李先生,你可省着点劲少说两句吧。”
李先生才不,他不止不省力气,还刻意调侃,“老成啊,我这小师弟,当年刘三保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能坦然自若地微笑,今天那急赤白脸的哟,是彻底破功了吧?啧啧,要我说这把真栽啰。”
“……”叶成苦笑,“出了这样的事,主子定是难过不已,您还打趣他。”
“难过?活该他难过,明明很上心,那嘴却比老。二硬,你就看着吧,就他那多疑别扭的性子,死装死装的,后头还有他后悔的时候。”
夜色沉沉。守更太监的梆子声从夹道传来,惊起枯枝上昏睡的寒鸦。
喂裴阮服下药,叶勉静静守在床头,每隔一息把一次脉,直至脉象完全平稳。
闵越恨不得他快点滚,“大人,您这手臂还是去包扎一下吧。”
白日里同叶崇山夺人,缠斗时不慎挨了一刀。
叶勉扫一眼血污凝结的伤处,“我自会处理,你去休息吧。”
闵越抿了抿唇,只好退下,临到门边听到男人低沉的警告。
“你身份敏感,又知道的太多,若按以往我定不会留你。但阮阮与你亲近,他少有喜欢的人,我便也放你一马。过往种种,你务必烂在肚子里,若是敢对阮阮不利……”
“若是对他不利,必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闵越举手起誓,“大人,我的命都是阮阮的,你多虑了。”
木门吱呀一声,偏殿只剩二人。
叶勉吹熄了蜡烛,黑暗中,他抓起裴阮手掌贴上脸颊,“就那么喜欢叶迁啊?”
“小骗子,你也定不是真的喜欢。”
否则怎么会分辨不出他来?
绵软的手微凉,拢在他大掌掌心,小小的一只,令他心头无端生出一股酸涨。
“等你醒过来,再好好辨认一下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细弱的呼吸。
打这天之后,首辅大人就变得怪怪的。
具体表现就是,不仅日日到裴阮跟前点卯,还一来多趟。
没事就坐在他床边尬聊,撵都撵不走。
如果裴阮见识多些,就知道这种行径,又叫母胎雄孔的无效开屏:)
但是只要裴阮张嘴提叶迁,雄孔雀就淡了笑意起身称有政务处理。
越这样回避,越叫裴阮坐实了叶迁已死的事实。
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精神头眼见着又没了,社恐症状也再次回弹。
他开始对叶勉应激起来。
比如同样的药,闵越端来他能顺利喝下去,但换成叶勉,腹部就开始幻痛,即便咬着牙喝下去,下一秒也会如数呕吐出来。
吃饭也是一样。从小到大食欲从没不好过的裴阮,面对叶勉开始食不下咽,无论多诱人的肘子烤鸡,都味同嚼蜡,一旦叶勉问他怎么了,他就会低着头努力把食物往嘴里塞,最后一边无声流泪,一边又将吃食吐了个干净。
别说亲近,话都不曾同叶勉说过一句,一遇上就成个锯嘴的小葫芦。
几天下来,叶勉心力交瘁。
裴阮也愈发消瘦。
已经显怀的小肚子嵌在瘦骨伶仃的身体上,瞧上去可怜极了。
系统拍手称赞,「阮阮,干得漂亮,就这样继续吓他,谁还不是吓大的!」
刚吃过中饭的裴阮捂着肚子,「所以我要挨饿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你还想不想见叶迁了?」
提到叶迁,裴阮有了点精神,「想的。」
「哼,那就再坚持坚持。」
「叶迁真的没死吗?」
「真的!我可是全知全能的系统诶。知不知道把这条信息违规透露给你,我还损失了三个月工资!」
「那……那我给你加鸡腿?」
「……我谢你。」
「可是我是真的饿嘛,叶勉到底信了没?」
自打那天裴阮差点流产,系统彻夜钻研宅斗大模型,终于为狗男人量身定制了一套训狗,哦不,惩戒方案。
哼,敢变着身份欺骗宿主感情是吧?
作为回敬,那就让他先自食一下恶果。
想到这,系统也硬下心肠,「别以为我不知道,空间瓜果你没少吃,喊饿纯粹是嘴馋!」
被戳穿的裴阮红了脸,他对着手指,「崽崽说他也想吃肉嘛。」
「以后有的是肉,我还怕你吃不下。」
「???」
「别问,你不会想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这个世界,哥儿到了孕后期,需求大到能把孩子爹榨干,它得赶在那之前,好好给孩子爹立立规矩。
「啧,狗男人又在窗外偷窥你了,现在捂住肚子,按我教的快点念。」
「好嘛。」
裴阮听话地蜷起身子,双手抚上小腹,“呜……好难受。”
正给他念着话本子的闵越一听,立马放下书,手背靠上他额头,“怎么了阮阮?怎么还疼呢?”
似是想到什么,他顿了顿,试探问道,“是不是想孩子他爹了?”
裴阮将头蒙进被子里,嗓子哑哑,喘不上气似的,“嗯,我……我好难受,想他摸摸我,摸摸肚子。”
这就是想啊。闵越蹙眉,“你们上次亲密是什么时候?”
“一……一个月前……吧?”
他这副懵懂模样叫闵越很是心疼,“阮阮,孕后三个月,胎坐稳后,哥儿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孕热,须得孩子父亲安抚,你这是孕热来了,孩子爹呢?”
一提起这个,裴阮突然放声大哭,“孩子爹不要我了。”
“呜呜呜……”
“呜呜……”
“呜……”
明明是很可怜的样子,叶勉却听出了一股子魔音穿耳的味道。
他不愿再做恶意的揣测,压根想不到风水轮流转,他也有被兔子欺骗的一天。
身为孩子的正牌爹,他忍不住推门进屋,“阮阮,我怎么会不要你?”
屋内两人,一个僵住,另一个也僵住。
闵越低声求证,“叶大人真的是孩子的爹?”
裴阮羞窘地摇头,僵硬的脑袋往被子更深处藏了藏。
“他才不是,他不要脸!”
“……”
这些pstd也不是全是演的。
裴阮是真怕叶勉,他只是一个被家长呵护在温室里的小孩,在叶勉这种深不可测的政客跟前,本能地懂得趋吉避凶。
有限的认知里,他知道叶勉手握重权,杀人比杀鸡还随意,也不止一次的亲身体会过叶勉的手段,这人每次掐着脖子或威胁或逼问他时,含笑的眸子里,杀意是那样的凛冽而直白。
这样豁出去当面骂他,很是需要勇气。
不过,也没到系统让他演的那个程度。
“阮阮,你再说一遍?”叶勉靠得极近,一字一顿。
温柔,且阴森。
闵越立马噤声,还不断冲裴阮打眼色。
裴阮抖抖索索,「统统,真的要这样吗?感觉风浪好大。」
「是风险好大。别贫,信我,演完你今晚就能见到叶迁。」
「真的吗?」
裴阮眼前一亮,把心一横。
他突然掀开被子,扑通跪在床上,“宰辅大人,我……我都交代。”
“眠山那次,裴允买通侯府下人,在您饭菜中下了药,我因为贪渴,喝了凉茶,也……也不慎中药,这才和您……”
“我发誓我对您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您真的不是我的菜。”
他说得越斩钉截铁,叶勉脸色就沉得越厉害。
“后来,叶崇山用下药的事逼裴家交出极品哥儿,裴家把我推了出去。我……我到侯府只是想给孩子找个爹。”
“叶迁……就挺好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打扰你,崽子更不会麻烦你。求求您,就大慈大悲放过我吧!?”
“还有密室。那个地方是叶敏告诉我的,我去那里,是……是想毒死老鼠,给叶崇山找点麻烦,这样他就没法继续追杀叶迁了。”他似模似样哐哐磕了几个头,“我真不是有心骗您,我也没有什么背后的主子,更不想当皇帝,我还能帮你治好皇帝,您帮我找找叶迁好不好?没有他,我真的会心痛地死掉的。”
他说得乱七八糟,交代到最后,还抽噎起来。
这回不是演的。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八年,回想起来,同叶迁相处的短暂时光,竟是最惬意的时候。
一想到没了叶迁,他又变回一个人,鼻头不自觉就酸了。
大概没人能懂叶迁对他的意义,就像没人能懂,一个人活了两个十八岁的孤寂。
上辈子,即便每次的药很苦、针很疼,可他还是期盼医生护士多来几次;这辈子,即便偏院里管事嬷嬷待他并不好,可只要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仍会心生欢喜。
因为他一个人,真的呆够了。
可他又胆小。渴望陪伴,又不敢迈出旁人划定的安全区。畏惧接触生人,怕做得不好,怕招致厌恶,怕给旁人添麻烦,他怕的有点多,以至于许多年过去,重生一回的他,还是上辈子无菌室的样子。
这种踯躅怯懦,却在叶迁蛮横又强势的介入后,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踏出安全区,外面也不是那么可怕。
也会有人对他好,不嫌弃他是个一无是处的小怂包。
“所以,他对我,真的,真的很重要。”
叶勉面无表情听完,不发一语。
手背的青筋却倏地暴起。
好半晌,他才低低笑了一声,“找不到他,你会死掉?”
“你还想让我的孩子,喊他父亲?”
“所以阮阮,你把我当什么了?”
哈?
简直是阎王升堂,夺命三问。
裴阮听不明白醋意,只觉那个笑相当狰狞,他将头埋得更低。
「统统,好可怕,他的眼睛在冒火,那个表情恨不得弄死我。可是关他什么事呀?他是怎么理直气壮问出这些话的?我跟他很熟吗?」
系统舒坦了。
就是要这个火药味儿。
「阮阮,别管他。想想叶迁,拿出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来,咱们心一横搏一搏!」
「对,想想叶迁。」
他咽了口唾沫,为了更入戏,还偷偷掐了把大腿。
再抬头,唇色发白,吓的;眼圈泛红,疼的;整个人恍恍惚惚,紧张的。
可说出的话,却足够叫叶勉怒极反笑。
“崽崽的爹,就……就是……叶迁啊。”
“你,你是叶迁最敬爱的小叔啊……等他回来,我会和他一起好好孝敬您的。”
“好,你很好。”叶勉只觉气血上涌,脑壳嗡嗡地疼。
“所以叶迁知道,成亲一个月,他就有了个四个月大的孩子吗?”
“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他的亲小叔吗?”
“他知道你一直在骗他,嫁给他不过是伙同暗部企图谋夺侯府权势吗?”
“不……不知道。”一滴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呵,你这般理直气壮,我当真以为叶迁肯为爱退让,原来这些都是阮阮的臆想啊……”
裴阮僵住,瞬间破防。
他只顾着捞人,竟把这个最重要的问题忘记了。
心下一急,眼泪流得更凶,“不行,你不要再说了。”
叶勉挑眉,“阮阮是在命令我?”
“不……不是。”裴阮吃瘪,“是……是求你。”
他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求求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叶勉的心都快化了。
可一想到裴阮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他又硬下心肠。
“求我?”叶勉轻嗤一声,“阮阮,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
裴阮快自闭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拿出对付叶崇山的伎俩,膝行着蹭到床边,可怜巴巴扯住男人袖口。
“小叔,阮阮求你。”
鉴于男人是个洁癖精,他扯袖子都只敢用两根手指。
哥儿体型大都纤细,裴阮自小营养不良,又比旁人瘦小一些,两根细细的指骨衬在叶勉深色的衣袖上,愈发的可怜又可爱。
叶勉不动声色给他递了个台阶。
“那刚刚的问题,阮阮想清楚怎么回答了吗?”
“想……想清楚了。”
“你是崽崽亲爹。”也是俺亲爹!
至于把他当什么,裴阮大眼睛乱飘,纠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答案。
“我一直都把小叔当做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我每天为您烧一柱高香。”
几十年城府差点一秒破功。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活菩萨面无表情锐评。
“那……汪汪?”裴阮实在怕了宰辅大人变脸的功夫,干脆不要脸了。
只是小狗叫太过羞耻,他满脸透红,眼里水意更甚。
让人忍不住想亲。
叶勉终于大发慈悲地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行了,”他抽回袖子,“我可以答应你,加大人手去找叶迁。”
“也可以答应你,暂且瞒下这个孩子。”
裴阮眼睛一亮。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什么?”
“答应替你隐瞒,并不意味着我会无底线地纵容你胡来。把叶迁找回来,也不是默许你继续行骗。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这么多年的叔侄感情,因为这个孩子出现罅隙。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裴阮垂下脑袋,失魂落魄,“他回来我就会离开,一定离你们远远的。”
这种我退出成全你们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我是那个意思吗?!
叶勉气得牙痒,“那也不至于。放心,当不了侯府少夫人,我也会照顾你,短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真狗啊。」
感情绕一大圈,狗男人就是为了逼宿主离开“叶迁”,他好顺理成章接手。
系统简直叹为观止。
「阮阮,咱们忍他几天,先把叶迁骗回来,灵泉到手,天下我有,到时候给这狗男人拉黑删除跑路一条龙!」
裴阮还被蒙在鼓里,不明所以。听得一愣一愣,再抬眼,面前多出一碗汤药。
乌漆嘛黑,又臭又苦。
他屏住呼吸,往后躲了躲,鼻子也皱了起来,小动作有点可爱,可叶勉不敢惯着。
“这段时间你给我乖乖安胎喝药,不许再闹幺。”
想到“安胎”两字要义,他又觉话太露骨,立马冷淡三分,“从今天起,我递的药你再敢吐出来,刚刚答应你的全部作废。”
裴阮立马老实。
接过药碗时,他不经意间看到叶勉小臂新添的伤口。
狰狞的刀疤也不知为什么,竟还在微微渗血,加上前些日子鼠啮的痂痕,整个手腕惨不忍睹。
好似一块美玉布满丑陋的裂痕。
他的目光不由滞留了几秒。
叶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将伤处露出一些。
“这些可都是拜阮阮所赐,不过阮阮没心没肺,大抵还认为是我多管闲事。”
你知道就好。
裴阮蛐蛐完,怯怯开口,“怎……怎么会?要不要我……我替您上点药?”
怕讨好得太明显,他又慌忙解释,“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答谢您帮我找叶迁而已。”
“呵,”狗男人十分不得劲,“怎么,这会儿肚子不痛了?”
裴阮一时语塞,因为过瘦而显得愈发明亮的大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装作大口喝药,放下碗才睁着眼睛瞎忽悠,“不……不痛了……大概是小崽子也知道心疼亲爹?”
一句话哄得叶勉差点开屏。
明知是虚情假意,他也硬不下心肠戳穿,只安安静静坐下,任裴阮扒掉衣服,在他手腕、背上捣鼓一些完全辨不出成分的“药”。
基本就是一个命都给你的昏君模样。
系统嘶了一声,「阮阮,其实你是有点天分在身上,懂得怎么拿捏男人的!」
「……」裴阮一脸茫然。
这两人一个会哄一个好骗,破锅配破盖,闵越看得直皱眉,在叶勉警告的眼神里退了出去。
午后正是小憩的时候,窗外阳光正暖,屋内闲情正酣。
床沿端坐的男人绸裳半褪,堆在精瘦的腰间。后心处的箭伤在灵泉滋养下,表皮已经弥合,冷白肌肤上几乎找不到痕迹。
像一匹月华流泻下最上等的丝绸。
裴阮摸来探去,小动物般软绵的呼吸若有似无喷洒在上头,叶勉脊背登时绷如一弯满弓。
虬结的肌理间满是隐忍与克制。
裴阮忽的想起初夜双手攀附在上面的触感。
炙热、坚实,能将他完完全全覆盖在身下,如大山般巍峨可靠,让他不自觉依偎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双臂攀缠,胸腹紧贴,最好没有一丝空隙地厮磨汲取源源不尽的温暖和心安。
情到浓处,他的背上渗出薄汗,又变得滚烫滑腻,磁铁一样吸附指掌。肌肉随着攻伐的深入,绷紧、舒展,极致的放纵后,又蓦然松懈下来,整个人紧紧压在他身上。
凛冽松香涌进鼻腔,男人扯住他乱挠的双手,放进唇间轻吮,淡淡血腥气愈发激荡起未消的清潮。
“小兔子这么野那再来一次好了……”
蛰伏的巨兽随之苏醒,一股又麻又满的爽意自尾椎直冲天灵。
“唔”,裴阮心脏悸动得厉害。他忙退后一点,「我真的变得好奇怪!」
系统擦汗,「那你习惯习惯?」
「呜呜呜,你只会敷衍我。」
「孕热嘛,遇到孩子爹有反应,跟惊风会打喷嚏一样,就是个条件反射。」
「……」
裴阮深呼一口气,想要将那些羞耻的本能甩出脑袋。
掺着灵泉的乳膏越抹越慢,指尖也颤得厉害。
屋里安静极了。
裴阮耳边只剩凌乱的呼吸声。
有他的,也有叶勉的。
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煽动。
你看,不止是你被本能控制,向来自控力超绝的宰辅也是。
但凡你再大胆些,做得再过火些,甚至可以肆意操控他的一呼一吸。
叫强者失控,叫禁欲者破戒,叫狂傲自大者匍匐……这种感觉多么美好?
你看,只要动动手指,他的腰腹就会渗出细汗,中脊线就会性感地凹陷,这些都是在诉说对你的渴求。
只要你想,你还可以……去更危险的地方探寻……
对,环抱住他,手慢慢往下……
男人一个闷哼,叫他猛然醒神。
意识到自己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裴阮吓得立马缩回手。
他哭唧唧,「统统,怎么回事?你也没说孕热还会让人膨胀啊。」
想到刚刚差点就神使鬼差地去摸……摸那里,裴阮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可不想去喂狮子。」
系统冷眼旁观,甚至有点想笑。
限制级世界的总受突然开始养胃,世界意识是真急眼了。
竟开始硬送爽感体验券。
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阮阮,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学学怎么主动出击。男人就跟种马一样,只要学会驾驭就不足为惧。」
「我?驾驭?」裴阮抖了抖,「我怀疑你是在哄我玩乘骑。」
这宿主怕不是废了。
「不过有一说一,小叔性格虽然糟糕了点,但身材确实没话说。」
这味儿不太对,都见色起义到这个份上了,怎么还没认出是一个人呢?
系统趁机点了点他,「……阮阮不是喜欢叶迁吗?怎么老是对小叔动手动脚。」
「哪……哪有……就是纯欣赏的,我可没想摸他!」
「你都这么说了,还说没想!啧,我来的那天,你可是妖精一样,赤果果攀着人家的肩背又挠又啃……」
「我……我也不知哇!」被说中心思,裴阮脸颊爆红,这时候也不嘴硬了。「就是莫名其妙地想要跟他贴贴蹭蹭,我……我也知道这样不对,思想斗争得也很辛苦,可是谁叫你们把我变得越来越涩!」
「不对,不是我!」想到什么,他又硬气起来,捂住肚子开始甩锅,「肯定是崽崽想要跟爸爸贴贴。闵越哥哥也说,揣崽崽了就会想跟孩子爹亲热!小宝宝的小心思,呜,我除了惯着还能怎么样?!又不能因为大人之间的不合,剥夺他亲近爸爸的权利。」
他歪理一套一套的,说得系统一愣一愣的。
说着说着,他还愁起来,「这可怎么办呢,崽崽审美竟然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喜欢叶迁,他喜欢叶勉,还在肚子里,难道我们就要因为男色打起来了吗?」
「……」
系统干脆挂起免打扰,完全不想理他了。
这药涂得实在折磨人,心无杂念堪比神仙的宰辅也不由一身湿粘。
结果始作俑者吃够了豆腐,很快困倦起来。叶勉整好衣着,正欲回头算账,他已经卷着被子睡了过去。
小孕夫最近心力交瘁,尤其缺觉。
叶勉好气又好笑,轻轻帮他调整好别扭的睡姿,又在他小肚子位置轻轻拍了拍。
“大的小的都不叫人省心。”
他轻轻放下帷幔,趁着人睡熟,悄悄上床,将人抱进怀里。
适当的气息靠近,也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他得循序渐进,让这一大一小慢慢熟悉他。
……
提心吊胆许久,一朝放松,裴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就像系统承诺的那样,他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没挑,火光熹微,橘色的光洒到床帏间,愈发昏暗暗的。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床边守着他的黑影。
他几乎是雀跃着爬起,一头撞进对方怀里,“夫……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嗯。”叶迁的声音有些冷淡。
可沉浸在重逢喜乐中的裴阮并没有察觉到。
他捂着额头贴在对方胸口胡乱撒娇,“你这里硬邦邦的,膈得我好疼。”
“呵,小叔的怀里软,是吗?”
裴阮呆住了,他慢慢坐直,消化完这句话,也终于看清了叶迁的脸。
断眉凛冽,眸光森寒。
视线死死盯着他的肚子,再开口犹如修罗索命。
“骚东西,你是不是也是用这副模样勾引的小叔?”
男人扯出一个狰狞地笑,铁钳般的大手缓缓攥住他咽喉,“谁许你碰小叔的?!还敢怀上他的孩子!”
“那可是我最爱的……碰都不敢碰一下……视若神明的小叔啊……”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裴阮呜呜地蹬着脚,手上也开始无意识地捶打。
下一秒,脖颈上的力道一松,裴阮剧烈地喘息着,泪眼朦胧间,叶迁放大的脸突然又变成了黄书朗。
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扭曲的痛楚,揪着裴阮的脖颈,声嘶力竭。
“阮阮,为什么不听话?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为了别的男人离开我?杀了他……我一定会杀掉他……”
“啊——”裴阮一身冷汗地惊醒。
怪诞的梦委实给他吓得不轻。
整个人犹如看完一场泰式恐怖片,从头到脚都麻得厉害。
“阮阮,阮阮,怎么了?”耳边是叶勉焦急的轻唤。
一字一字,犹如重锤敲在心鼓,这哪是神明?分明就是催命的阎罗!
裴阮还没完全醒神,脑子里盘旋着叶迁愤怒癫狂的表情,登时脸色煞白。
“呜呜呜,太可怕了,走开走开,我不要你——”
“肚子,肚子好疼。”
他闹得太厉害,叶勉竟稳不住他。
不知为何,那一声声梦魇中的“不要”“走开”竟令他有些心悸。
直到闵越闻声赶来救场,裴阮才缩在他怀里,渐渐冷静下来,转为小声抽噎。
可怜巴巴的,像只受了大惊的兔子。
事实上,这个梦带给裴阮的冲击远不止于此。
那些话像一记重磅炸弹,将他的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他单纯地认为,那种事必须要同喜欢的人做,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叶迁也是喜欢他的。
可叶迁凭什么喜欢他呢?
「小叔那么厉害,而我什么都不会。」
「不仅帮不了他,还害得他被叶崇山暗害。」
「不止叶崇山,呜呜呜,黄书朗也因为我要杀他。」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他都忘记黄书朗的计划。
洞房之后,他本该假装怀孕并给叶迁下毒。虽然他用“滴蜡”谎称并未圆房,可那时黄书朗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做,那就不做了。”
“只要孩子爹死无对证,谁的孩子不是侯府的孩子?”
……
这个梦犹如打通裴阮的任督二脉,他一个激灵,终于懂了!
黄书朗扮成老丁,根本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他早就看出来裴阮不会乖乖下药,准备伺机亲自动手!
叶迁本就重伤,若是被假扮成心腹的黄书朗找到,毫无防备之下,说不定早就悄无声息地被除掉了!
裴阮急得双眼通红,他佝偻着身子在褥子下蜷成一团,齿尖咬住指甲。
「我真没用!怎么没有早点想起来!」
狗男人!系统又气又心疼。
「不是的,阮阮不是没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破茧成蝶。叶迁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厉害着,谁都伤害不了他。」
裴阮狐疑,「真的?」
「统统,不许骗我,我要听真话!」
这个指令叫系统卡顿了一下,好半天它才推理出一条符合宿主要求的答案。
「你认识的叶迁真的还活着!」
「……」
「阮阮,信我,现在就捂着肚子晕过去,我再给你调一调脉象,最迟今天夜里,你就可以见到叶迁。」
裴阮抽噎几下,「那我再信你一次。」
他扯下蒙头的被子,挣扎着爬起,一双眼里蓄满泪水,又惊又怕地向着叶勉伸手,“呜呜呜我好疼,你现在就去找他好不好?!”
接着眼一翻头一歪,为了逼真,还刻意往床下栽去。
惊出闵越一身冷汗。
好在叶勉就在跟前,轻松捞住了人。
他搭上小兔子腕脉。又乱又虚。脉丝细而悬滞。
只是不过几天功夫,那一小节腕子就失去莹润的光泽,变得荏弱苍白。
像一块失去供养的玉。
太瘦了。
闵越看不下去了,他是个直性子。
“大人若是真心怜惜阮阮,就帮帮他,让他尽快同夫君见上一面吧。”
“虽说您是孩子父亲,可也拦不住阮阮寻人心切,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阮阮也会感念您的成全。”见他沉吟不语,闵越愈发怀疑,“还是说,其实您从未打算帮他,也同叶崇山一样,要做那强取豪夺、侵占人妻的事?”
哥儿问完,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真的太勇了。」
系统都替他捏一把汗。
裴阮闭着眼睛,长睫不安的颤动。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他忍不住想要睁开一条缝隙偷看。
叶勉低低的嗓音传来,“阮阮,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扇子般的长睫抖得更厉害了。
空气中,谁的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
“既然阮阮也这么想,那就如你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