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英环顾一圈,荒院凋敝,除了一间破败的屋子,也没什么地方好藏身。
他扯住裴阮,迅速钻进屋内,就着窗牖的破洞紧紧盯着外头。
荒院老旧的木门本就衰朽,裴家落败后,更是无人打理,早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
人宽的门缝里闪过纷乱的身影,一队蹄铁踏过青石板汹涌奔来,成合围之势,好似地动山摇,有如滚雷阵阵。
裴阮眼花缭乱,一时竟数不清来人究竟有多少。
他擦了把额间细汗,「统统,太后难道还有底牌?」
「不可能?!」系统飞速检索,「她和梁英,手里只掌禁军和暗部,寿宴上暗部叛变,禁军首领染鼠疫被叶勉射杀,等于同时失掉左膀右臂,哪里还有兵力?」
那就太奇怪了。
尖锐的马嘶声歇,骑兵列阵完毕,一个平民装扮的中年男人跟在步兵身后,出现在门洞中。
他似是被人推搡了一下,踉跄着撞开破门,落在臂弯的雪羽鸮鸟受惊扑腾起翅膀,突然冲向那株绿萼梅花,停在梢头清脆地啸了三声。
好似确认了什么。
“是这里,是这里。”大雪天,天寒地冻,衣裳单薄的男人却捞起衣摆猛擦额间脸上。
也不知是赶路急的,还是受惊吓的。
“那还不将她请出来?”低沉威仪的嗓音莫名有些熟悉。
混着风雪,裴阮一时没有认出来。
布衣男人闻言,唯唯诺诺应是,忙收敛神情,恭恭敬敬朝着雪地里那串凌乱的脚印走近几步,以一种奇特的语调,试探唤道,“主子,主子,主子,是您吗?”
行步间,独属于于家的腰牌闪现。
梁英便是认出那枚腰牌,不待太后阻拦,一股脑冲了出去。
“是我们!”喜悦冲昏他的头脑,令他不曾注意男人脸上瞬间闪过的绝望。
“外头是小舅舅吗?”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了!”
说着,他就要往门边认亲,那男人一惊,慌忙拦住他,“不……不是,你小舅舅……”
“你小舅舅早死在西宜,怕是再难相见了。”
话音未落,一双军靴闯入眼帘。
磨损泛白的皮革上沁满泥和血,随着主人缓步踱近,在身后素白雪地上留下一串黑红相间的肃杀足迹。
来人冰冷的铠甲早不复昔日寒光鉴鉴的气势,多了无数划痕和磨损,显然是经历数翻鏖战。那把标志性的美髯,曾经需要数个婢子日日精心打理半个时辰,也因风餐露宿而疏忽,显得脏污不堪。
许久未见,叶崇山沧桑不少,眉眼间疲态再难遮掩。
骨子里的嗜血残暴,也释放得淋漓尽致。
好似一只被逼至悬崖的豹子,瞳孔里迸发的凶性,足以叫经验丰富的猎人也避其锋芒。
更何况裴阮这样胆小的小动物。
风雪中夹杂着危险的气息,比当初侯府叶崇山击杀叶迁时更甚。
猛兽的獠牙,随时会将他们撕碎。
面对这样的叶崇山,别说孟浪懵懂的勾引,裴阮连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梁英亦然。
被叶崇山阴鸷的眸光锁死,小皇帝浑身的血立时冷了下来。
他连连后退,想将二人拉开到他能够喘息的距离。直至后背抵上檐住,他才一惊,无边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瞪着中年男人,“你这小人,背信弃义?!当年于家在西宜铁骑刀下救出你一门五口,这恩情你是忘了干净吗?”
中年男子扑通一声跪下,也不辩解,只一味磕头告罪。
他非有意,亦用暗语警示,告诫里头人不要现身,是梁英莽撞,不识他苦心。
太后看不下去了,缓步走到梁英身前,替他挡住叶崇山赤果果的、彷如吃人的视线,淡淡问,“同福,他拿什么要挟你的?”
同福头顿时磕得更用力了,“是小的无用,可……天下父母心,他拿住我一双儿女,小的实在没有办法……”
太后蹙眉,望向叶崇山,“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于家人的?”
叶崇山心情大好,难得有耐心回答,“逼宫后,新帝遁入地宫,我与叶勉、鬼七立约,谁先找到他,谁就能得到他。”
“那时,叶勉霸占了御书房,我只好入主帝王寝宫。”说着,他让出几步,好整以暇地望向太后身后的小皇帝,“怪就怪,陛下太过信任近侍宫人,我不过随便一敲打,陛下那贴身的小太监就什么都招了。”
他虽喊着陛下,语气里可一点尊重不见。
更像是一种嘲讽。
“臣也是那时才知道,陛下还留有一线青山。”
“可惜啊可惜,臣有心替您分忧,快马加鞭将那小太监的人头送往西宜,想谈一场交易,谁知陛下口中的小舅舅,早落入西宜人手中,车裂而死。”
太后身形一晃,攒紧秀气的眉头。
“如今你们孤儿寡母再无倚仗,这乱世吃人不吐骨头,不如随了我,也好搏个安身之处。”
太后稳住心神,“所以,那个放下断龙石、擅闯冥宫的人是你?既已劫掠梁氏财宝,你当知足,又何必赶尽杀绝?”
“哈哈哈,赶尽杀绝?”叶崇山大笑,“不不不,太后多虑了,我不仅不会杀你们,还要迎回旧主重登大统。”
“至于宝藏,那可是我们重夺天下最大的筹码。还请陛下乖乖交出宝室钥匙,与我一同重整旗鼓,杀他个叶勉措手不及。”
原来这厮确实发现玄机,奈何金银财宝就在一步之遥,只能干看,伸不进手。
猛然间风起,雪更大了。
太后微微眯眼,心中生出一计。
她看了眼跪在雪中的旧仆,“侯爷既想合作,又何必咄咄逼人?这可不该是合作的态度。”
“哦?”叶崇山挑眉,“那这个态度如何?”
语罢,在太后震惊的目光下,他挑刀挥刃一气呵成。
朴刀带起的风旋搅乱漫天飞雪。
温热的血液飞溅,一颗新鲜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到脚边,梁英一低头,甚至还能看清中年男人额角的青筋在因剧痛而迅疾地抽动。
他吓破了胆,浑身发软,要不是后背正抵着墙壁,恐怕已经失态地瘫倒在地。
太后素色裙面,同样狼藉一片。
不足两米处,丢了脑袋的躯体笔挺挺地趴伏着,空落落的颈部缺口处,皮肉痉挛,汩汩往外喷涌着鲜血。
整齐的、猩红的切面,正正好对着她。
饶是她见惯世面,也白了脸色。
叶崇山很满意两人反应。
他粗粝的拇指缓缓刮过刀锋,捻起一抹热乎的血浆送入口中,脸上露出病态的餮足。
“合作?现在,我可没有耐心和你讲条件。你们……也没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忘了告诉你,我不止要宝藏的钥匙,还要你……”他就这样,提起滴血的大刀,越过太后逼近梁英,用那还在滴血的刀锋轻佻地挑起梁英下颌,“还要你这最宝贝的儿子……做我的炉鼎。”
“你这个极品哥儿,总不会也是假冒的吧?”
似是想到什么,叶崇山脸上露出狞色,“裴远道那个贱坯子,竟敢骗到我的头上,拿花老狗那小杂种冒充极品哥儿,差点坏我一身功法!你若也敢以次充好,我定会叫你们知道骗我的代价。”
梁英最忌旁人提及他的极品哥儿体质,被这样羞辱,一双同太后如出一辙的美丽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很有些要鱼死网破的意思。
太后亦惊怒不已,可碍于这人喜怒无常,暴虐疯狂,她只能咬紧牙,“侯爷还是先拿到宝藏再说其他。”
“想要宝藏钥匙,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不妨直接告诉你,钥匙就是我儿赏赐给叶勉的那枚龙佩,至于龙佩现在何处,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呵,那可不是?
回门那日叶勉当着他的面……将玉佩送给了裴阮。
叶崇山面色一冷,“休想骗我,若龙佩真是钥匙,你们肯这般轻易就赏给叶勉?”
“你爱信不信!”太后却一把推开他的朴刀,将梁英扯到身后,“骗你?怪只怪你没有你那庶弟好颜色、会蛊惑,骗的我儿死心塌地,江山财富乃至自己,都甘心拱手相送。”
“……”
太后此言,本意是激叶崇山相信这说辞,不料无意间竟戳中他死穴。
叶崇山骤然变了脸。
红血丝瞬间爬满了白眼球,整个眼里漫出一丝红光。
朴刀在他手中灵活翻转,人臂粗的刀柄猛然前推,击中太后腹部,直将女子瘦弱的身躯击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墙壁。
太后接连喷出几口鲜血,身体软泥一般萎顿滑落,很快脸上透出一股将死的惨白。
叶崇山犹不解气,又一振刀,眸中尽是癫狂杀意。
“我瞧你是活腻歪了,还真当你是高高在上的大梁太后吗?”
太后气若游丝,心中有不慎激怒蛮兽的悔意,可更多的是快意。
她扯出一个血色笑意,“咳咳咳,怎么?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败军之将,有如丧家之犬,可你,连丧家之犬都不如!身为嫡长,一辈子被胡奴所生的卑贱庶子强压一头,哈哈哈哈多么可悲!?”
“像你这样的懦夫,也就只能在我等老弱妇孺跟前逞逞威风。有本事就杀了我,今日你敢下刀,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故意激怒叶崇山。
近来种种,无不令她心灰意冷。幼弟亡故的消息更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等乱世,她实在无力护住梁英。
不是落在叶崇山手里,也会是其他什么人。
她既感绝望,又觉解脱,忍着腰腹的剧痛,轻轻拉起梁英的手,“与其屈辱地苟活,阿娘宁可带着你有骨气地赴死。”
“来生愿我们都不要再遇薄幸人,只活我们自己。”
“不!”
“我不要。”
经历过生死大劫,梁英却不同于她。
“我不想死,我不甘心……”
“我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他紧紧抱住母亲,胡乱地摇着头,涕泗横流间,求生的渴望令他迸发出极致的勇气。
突然,他放开太后,膝行着扑到叶崇山跟前,抱紧暴徒的双腿,一双被泪染红的眼里尽是卑微和祈求。
“我……我有办法帮你拿回钥匙,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不要杀我母后。”
“什么办法?”
显然宝藏比眼前两条人命更具诱惑力。
叶崇山从暴怒中恢复些许理智,他扼住杀心,冷冷地问。
梁英摇了摇头,“我……我不能说,但我保证,会拿龙佩来换我娘性命。”
他太过紧张,虽然极力遮掩,可余光还是不自觉往裴阮的藏身处飘去。
久经沙场的叶崇山何其敏锐?
他淡淡看了眼破旧的房屋,目光落在门前那一大串尚未被风雨淹没的脚印上,蓦得扯出一个笑。
“有意思。”
踹开梁英,他疾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就让我看看,你还藏着什么秘密。”
冷汗从额角滑落。
猫在暗处的裴阮:完……完了。
难道又要落到这个老变态手里?补药哇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