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闵越终于恢复了些气血,厮磨的也不比前几日厉害,偶尔还有片刻清明。
他闭着眼睛,僵硬地将头转向床内,只不断呢喃,叫裴阮走开,不要看他。
裴阮跪趴在床前,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同他平视,“闵越哥哥,如果以后我的发情期到了,我想请你照顾我,你会嫌弃我吗?”
闵越慌忙回头,“不,我怎么会嫌弃阮阮?”
“那我也一样呀。”裴阮看着他笑,“你是我的朋友呀,不,你就好比我的哥哥,无论什么样子都是我哥哥,我也不会嫌弃你。”
闵越红肿的眼眶再次溢出泪来,他合上眼,哽咽道,“我明白了。”
第六日,闵越高热终于退去,整个人虽然虚软无力,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但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又过了几日,闵越脸上渐渐有了笑,裴阮这才放下心。
他算着日子,等叶迁接他回家。
顺便腾出心思,整日扑在书案上,咬着狼毫笔写写画画。
冬日惨淡的日光落在砚台里,漾起粼粼银光,他呵气执笔,心里想的却是——
「你是个坏统统。」
「?」
「哼,什么生活辅助系统,我看你跟这个狗屁的世界根本就是一伙的!」
系统急了,「清汤大老爷,统统冤啊!」
「清汤?你恨不得天天炖肉!」
「……」真学坏了。
「那我也确实是为你好嘛。」系统要是有手指,这时候恨不得指天发誓。
「我才不信!你要是为我好,就应该帮我摆脱身体不受控制、老是叫嚣着doi的窘境,可是你没有,甚至一点努力都没尝试,就只知道让我屈服!」
「……」这逆向思维让系统差点宕机。
「还有那个空间,什么找人睡觉才能用的破设定,我可不想带着崽子跑出去,又因为发情或者别的什么,落入下一个孕热生崽的死亡循环。」
当然,更不想再看见闵越、尾鱼,或者其他什么人,被情玉折磨到不成人形。
「所以统统,你到底是想爱我,还是想害我?」
「当然是爱宿主!我的源程序写的都是全心全意服务你!」系统快哭了。
「行吧,那我姑且再信你一次。」裴阮小小地高兴了一下,又板起脸,「那么统统,请你老实告诉我,这个世界哥儿发情期不受控制,到底是什么原理?」
系统傻眼,「什么……什么原理?」
经历上次的偷听和闵越的发情,裴阮已经有了十足的危机意识,「崽子爹不靠谱,你也不靠谱,我得从根源上解决发情的问题,以后才能在空间里好好生活!」
「所以呢?」
「所以统统你见多识广,肯定知道怎么克服,对不对?」
「对。」诶……对你个头!
系统一整个绷不住了。
它还是第一次见到宿主在限制级世界里提出要研究发情原理,并想办法克服:)
权限申请通过后,它在数以千计的小世界检索结束,终于颤颤巍巍答,「所以……阮阮你是需要抑制剂吗?」
就是这个!
「统统,作为一只优秀的生活辅助系统,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帮我搞到配方!」
我谢你抬举。
搞到配方不难,难的是各个世界药材并不相同,怎么在这个世界找到替代品并保证还能拥有相同的药效,这就有些难为统了。
但裴阮却信心百倍,「我们一起努力!不行我们还可以找师父师兄做外援!」
他心里想着什么,思维导图就跟着画到什么。
正标到「师兄」两字,身后突然传来衣袂摩擦的细响。裴阮慌忙把稿纸塞进白纸底下,扔了笔趴好装睡。
青竹帘隙漏进的天光里,叶勉玄色官服下摆的金线螭纹忽明忽暗。
压迫感十足。
“醒醒,口水该擦擦了。”冰玉似的声线却带着三分笑意,十分温和舒朗,“这书案乃象郡特供,天下只此一张,泡坏了阮阮准备拿什么赔?”
“哪有口水?!”蓬松的脑袋立马支棱起来,反驳的话才出口,裴阮意识到上当,又忙撇开眼,“我只是练字练累了趴会,才没有睡着!”
“那我这份点心来的正是时候。”
裴阮眼睛一亮,“快让我看看是什么?!”
皇宫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宫廷小点心却十分好评。
见裴阮十分喜欢,叶勉便上下半天各安排一顿哄他。
将榉木红托盘举过头顶,叶勉看着踮脚的少年像扑蝶的猫儿般蹦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手腕,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正是「师兄」二字,还错了一笔。
想来是罪证藏得太急,又没藏严实,未干的墨这才印上了小臂。
叶勉眸光落在那字迹上,顿了几秒,所以师兄是谁?他不过热期小小回避几日,究竟错过了些什么?
压下心下疑窦,他握住那节手臂,状似不经意间牵住,指尖却暗自用力,将墨色抹去。
指腹摩挲的触感十分鲜明。
略微有些越界的行为,叫裴阮不自在地收回胳膊。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盘子里兔子状点心吸引走了。
细白软绵,还冒着热气。
“哇,好可爱。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捏一捏,咬一咬,流沙馅儿爆出来……呜太好吃了……”
见叶勉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的嘴,裴阮舔舔嘴角残渣,不得不客气一番,“小叔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叶勉轻笑一声。
他想吃的,可不是这种兔子。
狗男人坏得很,趁着小兔子贪食,突然俯身,一把抽出了他藏着的小秘密,惊得裴阮胳膊一抖撞到案头笔洗。
残墨溅开,盘子里剩下的三只兔子全军覆没。
裴阮盯着盘子,脸颊慢慢憋红:“你……太过分了!”
“过分?”叶勉却把那张稿纸拍在他跟前,“阮阮才更过分吧?”
“嗝!”那上头胡乱写着教习所、孕热、发情、抑制剂等等乱七八糟的字样,还有一个跑路硕大无比,稳居C位,藏都藏不住。裴阮瞬间哽住,开始疯狂打嗝。
“你……嗝……不许乱看……”
叶勉当然知道他在慌什么,逗猫似的假意换了个由头发难,“你成天练字,练出来的就是这东西?!”
“带标点拢共十个大字,写得歪七扭八不说,还错了不下三个?!”
“嗝……谁嗝……谁叫这个字那么难写。”
这个世界的文字,非要说,就是字形像拉丁,但是玩得不是26个字母的排列组合,而是千儿八百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词,在你眼前群魔乱舞。
裴阮捂住脑袋,脑容量有限,记不住,真的记不住。
也只有在学习这种文字时,裴阮才肯承认自己是不太聪明。
「如果可以,嗝,我想给他们科普汉字,英语,嗝,也行。」
「无论什么,嗝,都比这个鬼画符好。」
系统十分支持,「既然阮阮想要推行文教,咱们要不先把皇帝当着?我也可以升级成千古一帝辅助系统!」
裴阮分分钟变脸,「不,嗝,是我狭隘了,我们,嗝,要学会尊重他人文化,求同存异嘛。」
「……」
二次被批文化水平极低,难成大器,这回宰辅大人没收了他的鬼画符,开始亲自下场给他上文化课。
这就惨了裴阮。自此他开始被迫上班的日子。
每每午后,宰辅大人必要推开南向景窗,就着萧条冬色,伏案公办。
裴阮的第一份工,就是给宰辅大人研墨。
“阮阮,想要习得一手好字,就要从调墨学起。”
日光漫过窗棂,在上等的黄花梨书案上洒下细碎金斑。裴阮握着墨条,有一下没一下在砚台上划拉。
推出的墨不止浓淡不匀,还四散飞溅。
偏偏叶勉公办的时间又长,小孕夫站不了一会儿,就不自觉倚着书案偷懒,还时不时打个呵欠,不知第多少次手抖后,素白的指尖已经完全被墨色染黑,还有零星墨点溅到叶勉的公文上。
又一下瞌睡得紧,墨条干脆哐当一声砸进砚盘里。
他在用生动实践告诉宰辅大人:书童这种精细的活计,他神经太粗,干不了一点儿。
“阮阮连研磨都不会吗?”
“那我可要好好教教了。”
带着松木香气的衣袖拂过宣纸,叶勉修长的手掌轻轻覆上他手背,“墨条要顺着一个方向,研磨的力道要均匀,像这样——”
比他大一号的手掌干燥火热。
裴阮睫毛颤了颤,醒神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被叶勉罩在了身下。
与裴阮接触过的其他男人不同,叶勉极有分寸感,看似亲昵的姿势,却十分守礼地留出距离,二人唯一逾距的地方,就是交叠的指掌。
微凉的指尖被温热掌心包裹,裴阮看着自己的手被他带着划出第一道弧度,耳边是他温和的教导,“手腕放松些,力气可以重一点,对,掌心用力,指尖也要灵活,阮阮要仔细感受水墨交融之后的粘稠度。太淡了,阮阮就要学会使劲,太浓了,阮阮就要多润一些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其中玄机,裴阮愣愣的,暂时没有听懂。
可系统不一样。
「嘶——」它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殿堂级别的教室play?
要不是宿主大婚夜千真万确被嫌弃过拔萝卜技术,它真要相信,狗男人一本正经是真的在教怎么研墨。
缓慢而绵长的研磨中,裴阮手上湿墨慢慢洇开,将叶勉洁净无垢的指尖也染上脏污,他慌乱地想缩手。
“弄……弄脏了……”
“怕什么,脏了说明阮阮学得专心,下次实战才不至于慌乱。”
好似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裴阮想转头,却被叶勉一手轻松固定住。
“不许分心。”他干脆就着相叠的姿势,一并教起他执笔运笔。
“阮阮的狗刨体虽有妙用,但终究不是正道,真心想学医的话,断文识字才是根本。”男人身上自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质,裴阮很快静下心,神思随着交握的手一道游走。
“蝇头篆最讲力和融二字。曲线圆转要如行云流水,笔势开合要似百钧弩发……”
悬腕提勾间,裴阮竟也跟着生出了一种纸上纵横的豪迈和激越。
可惜叶勉一松手,他就瞬间被打回原型。
「呜呜呜没了大佬加持,我还是一个绝望的文盲。」
「现在是半文盲,进步了呢。」
「并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你适可而止吧,有这样的爹,起码以后你不用为辅导孩子功课而抓狂,这样有没有被安慰到?」
提起爹,裴阮更怂了。
瓜田李下的,他默默抽回手,同叶勉拉开了距离。
基本功打下来后,裴阮的第二份工,就是执笔小太监。
每日宰辅大人批阅公文,他的任务就是记下宰辅大人口述的批阅意见。
工作量大到裴阮对宰辅这个职位肃然起敬。
「看来书念得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动脑子太累,我宁可做牛做马耕地插秧……」
「做牛做马要被骑,耕地插秧要撅腚……你确定真的喜欢?」
「……」天聊死了。
月上柳梢时,裴阮死狗一样趴在矮几上,大脑透着一股使用过度后的苍白美。
一旁新鲜出炉、热气腾腾、泛着桂花清香的点心都救不了他被榨干的精气神。
晚风裹着凉意吹进书房。
眼见着大佬盯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折子迟迟不开口,忽而转头问他:“阮阮,你觉得这本该怎么批?”
裴阮一心只想着下班。闻言一咯噔,绞尽脑汁憋出一句,“已阅?”
叶勉气笑了,他将人拎到跟前,“陛下何不试试‘朕已阅’?”
这试探可不得了!
“不不不,你……我……”他慌里慌张,额头渗出细汗,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挤出一个答案,“呜呜呜,小叔,朕字我不会写。”
“求求你别教了,这辈子我都学不会。我给你递笔行不行?!”
叶迁接过朱笔,好笑地在他额头敲了一记,“没用的小东西。”
裴阮脚都软了,「统统,他什么意思?!」
系统也抓狂,「你都懂还问还问!难不成是他想当皇后,才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反过来还差不多!」裴阮十分惊恐,「要不是偷听到他和李先生的话,我就真信了他是在抓我练字。」
「呜呜呜,我都说了不想当皇帝,他怎么就不信,还老试探我?!」
「喔,再正常不过。依他的性格,旁的人旁的事,他谁都信不过。不过说起来,你没发现他其实有在偷偷进步?起码这次没掐你脖子了。」
「这是重点吗?!」裴陛下两股战战,「统统,咱们必须趁早跑,这事成不成全靠你了,明天我就要看到成熟的抑制剂方子!」
「你这是在强人所难你知道吗?」系统用一种女人你在玩火的阴湿语气,平静地控诉着裴阮的无理取闹。
一人一统在脑中斗法,裴阮脑袋突然又被狠敲一记,他迅速回神,对上的就是叶勉放大的、深邃的、温柔似水的眸子。
十分具有迷惑性。
“阮阮不想写‘朕’字,小叔不勉强。所以阮阮能不能告诉小叔,你想做什么?”
“做抑制剂。”
这些天除了上班,满脑子都是抑制剂的裴阮,一个不留神,就听到自己那张坏事的嘴,愚蠢的、毫无防备的、半秒都不带犹豫的,又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这就算了。惊惶之下,他还伸出手,掩耳盗铃似的捂上宰辅大人的耳朵。
对上叶勉戏谑的双眸,裴阮差点飚出泪来。
呜呜呜干脆蠢死你算了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