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阮瞪大了眼。
这晚见闻,好似彻底撕开了这个世界最后的遮羞布。真相太过残酷,以至于裴阮生出微妙的逃避心理,宁肯相信这是叶勉的危言耸听。
“哪……哪会这么严重……”
“阮阮,若我依旧替你遮风挡雨,你自然能在月华宫岁月静好。”叶勉笑笑,摸了摸他狗头,“可是一棵树从根子上坏透,你只揪住一片树叶,想要免它苦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源自根脉的腐蚀,会无差别毁掉每一片叶子,不论是你,还是你身边的人,抑或是……尚未出生的他。”
男人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犀利残忍。
目光最后定格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裴阮听懂了他的隐喻,后怕地捂住肚子,仓惶地摇头。
“不……不可以。”
他没念过书,不懂深奥的道理,但也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他既无用又天真,护住一片树叶都艰难,又谈何撼动整颗大树?
他像个无措的孩子,一股被命运摆弄的无力感,叫他忍不住带上哭腔,“这个世界怎么这样呀?”
昏暗阴森的刑房里,纨绔细白不羁的伪装下,宰辅一双眼睛深沉而凝重,他缓缓将一些从未载入史册、只在皇室口耳相传的秘闻一一道来。
“远古时,人生而三性。男子力强,负责部落生息,女子玲珑,管部落秩序,哥儿居于二者之间,依时依势补位,部落人口强盛,哥儿充作男子以壮战力,部落人口凋敝,哥儿也可转作下位促进繁衍。”
“后来,部落废墟上建起诸侯国,人亦分出三六九等。数百年间,王朝更迭,战事密集,屠城杀俘,烹人如羊。各国人口锐减,先天体弱的女子更是十不存一。这时候,哪个诸侯国能诞出更多的人口,就等于拥有一统天下的资本。为了疯狂扩充战力,上位者们将罪恶的手伸向了既能生育,人数、体质都更占优势的哥儿。”
“今日你所见哥儿非同寻常的受孕能力、异样难消的情潮,无不是巫医用秘药大规模改造的结果。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所有哥儿像牲畜一样被圈养在牢笼里,无数带着邪恶诅咒的汤药被灌进喉头,原本并不发达的生殖腔被催化成熟,甚至额外生出能够引诱人性堕落失控的腺体,交。媾、生育、再交。媾……自此成为他们生命的全部。”
“在药物改造和频繁生育的摧残下,哥儿越来越少。直至新朝,人再一次穿上衣服,又开始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哥儿银荡的体质加以规训,这才建成专门的教习所,也赋予了哥儿一些看似恩待的特权。但一切并未改变,只是对哥儿的盘剥,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严密。如你所见,但凡有人想要颠覆这套秩序,就会遭受疯狂的报复。”
“当年先帝子嗣,并非只有梁英。我挑中他……因为他是个哥儿。我以为他会与那些生而为男的其他皇室不同,至少能听一听这些无声的嘶吼。”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他与太后,消化了暗部势力,竟做起与历任皇帝一样的勾当,都企图依附教习所,用这些无辜的人换取金银、拉拢权贵、巩固势力。”
这还是裴阮第一次听叶勉谈起政事,更是第一次听无所不能的他说起挫败和无奈。
即便复杂的历史他听得懵懵懂懂,可能够成为宰辅大人的倾诉者,而不再是随便哄哄的小玩意儿,心情沉重的同时,他的心底也生出一丝隐秘的欣喜。
这一刻,他不再是个漂亮玩物,终于有人愿意平等地与他对话。
恰逢这时,宰辅十分具有蛊惑性的嗓音在耳畔煽情低问,“所以阮阮,听到这里,你还想探究辟玉丹的秘密吗?还愿意与我一道,纠正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误吗?”
裴阮顿时如鸡血入体,铿锵点头。
“我愿意的!”
比昔日福寿堂门前捏着拳头说“不会就慢慢学”更加斗志昂扬。
彼时的叶迁不信,还曾不屑嘲笑过他。
可后来是这小东西拿出鼠疫的解方,替他力挽狂澜,也是这小东西,误打误撞,将大梁搅成一锅乱粥,让他得以喘息,将盘根错节的几股势力……魏王,太后,暗部,乃至叶崇山和他背后的旧贵族,一个一个分而破之。
这次,他又会带来什么惊喜呢?
叶勉思绪飘远,久久不语。
裴阮怕他不信似的,为了表明决心,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经典台词,“小叔,我们要相信光!”
“深渊再深,也总会有光照进!我……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知道,为了我的朋友,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会做出抑制剂!”联想到冷宫偷听到的对话,他磕磕巴巴道,“你……你肯定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想想他们,再可怕的黑暗、再庞大的怪物,你……你也一定可以战胜的!”
“呜呜呜,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如果……如果你能不拉着我挡刀,那……那就更好了。”
他又怂又勇,可怜巴巴宽慰鼓劲的模样,简直暖进叶勉心坎里。
“笨东西。”
现在,我想保护的人,只剩一个你了啊。
一惯稳重的男人再也忍不住,顾不上二人还在血腥污秽的暗部刑房,一把揽住人后颈,就索要了一个绵长热吻。
小兔子呆了呆,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猛然醒神,他奋力推拒……推不动,急眼了,在对方舌尖得寸进尺地深喉时,逮准了机会狠狠咬了下去。
也不知他到底咬到哪里,鲜甜的血涌了出来。
一部分混着对方唾液灌进咽喉,一部分随着对方退走的灵蛇,濡湿了双唇。
灯火昏暗,殷红的汁液落在唇上,像被揉碎的蔷薇花瓣。叶勉眸色又深了深,不顾舌根麻痛,再次欺身而上,将人抵上刑房污秽的墙面,唇舌纠缠间,还不忘抽空教导,“阮阮……下次真要拒绝一个男人,心一定要再狠一些。”
“最好是……咬断他。”
“不然,小叔只以为,你是在……欲拒还迎。”
“呜……”激烈的攻伐让裴阮应接不暇,他咕咚咕咚吞咽着口腔里因为情动而不住分泌的唾液,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难耐的哽咽。
一吻平息,叶勉浅笑着替他舐去唇角晶莹。
鼻息交缠,过分的亲昵,无声的宠溺,令裴阮虚软地攀住他胳膊,一手捂住双眼,“别……你不许再亲了。”
他……他竟然不讨厌这个吻,还有些沉溺其中。
「呜呜呜,统统,我有罪,我出轨了。」
「。」
“好,阮阮说不亲,就不亲了。”
叶勉从善如流,稍稍退开,留出足够的间隙供他平复激荡的心情。
但情话却是一句都不曾落下。
他牵紧裴阮的手,“阮阮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刚刚是吓唬你的,小叔会一直站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就算你要颠覆这个世界……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扫平所有阻碍。”
这时的裴阮,还不知道宰辅大人这句话的分量。
但从刑房出来,裴阮捂着乱跳的胸腔,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抿着红肿不堪的唇,摩挲着新鲜到手的暗部印信,走起路来都有些飘。
「统统,他就这么把暗部的信物给我了?」
「不然嘞?」
「不止给了我,还允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嗯哼。」
想想叶勉,再想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裴阮心跳如擂鼓。
「既然他给我了为所欲为的权利,那我现在叫停这污七八糟的交易,不让那些无辜的哥儿受害!这……这不过分吧?」
「嗯哼,阮阮想怎么造就怎么造,狗男人巴不得你造得越乱越好。不过你要造就得赶快,一等区发情的那个是辛致。虽然辛无几为了他,斥巨资将五张请帖全买了下来,可是他防不住叶敏,你再不去,叶崇山就要和右相结亲家了。」
「!!!」
裴阮攥紧印信,冲着刑房门口等候已久的女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姐姐,我想……我想把他们都放掉。腾……腾出地方,就……就把今晚那些客人全都……都抓进来。立刻!马上!”
女子愣了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叶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人都要裂开了。
她看看裴阮,又看看叶勉,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暗部中层,这时也禁不住将心声问出了口,“主子……这是什么新型的烽火戏诸侯吗?”
叶勉一笑,“既然新帝有令,吾等便拆了这教习所又有何妨?”
他假冒黄书朗,自毁长城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是夜京城,注定成为一个难眠之夜。
数家权贵梦中惊醒,方知一直谣传被叶勉软禁的新帝,第一次亮相,便是率暗部叛变,火速抄了教习所,不止放出刑房所有异端,还将当夜入所一干人等悉数收押。
当驻扎在城外的叶崇山得到消息时,教习所污秽已大白于天下,侯府被抄,叶敏落网,一夜之间,他声名狼藉,落得与花国丈一样人人唾骂。
由教习所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朝中清流,联名上告,贵族世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诸多罪行一一抖落。那个他一手拱出的、小玩意儿似的傀儡新帝,竟成叶勉手中利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叫他与权贵十分稳固的利益联结体分离崩析。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亦失去了庞大的后盾。
即便手握重兵,可失去稳定供给,落败不过是早晚的事。
右军大帐,叶崇山一掌震碎行军案,“黄书朗,叶勉,你们好样的!老夫一时大意,竟叫你们沆瀣一气!”
俗话说狗急跳墙,叶崇山忍无可忍之下,干脆揭竿反了。
打战平乱这种事,自有叶勉应对,裴阮最大的任务,就是尽快做出辟玉丹,还得是可以量产的那种。
教习所信誉透支,再无人敢将哥儿送入其中,怎么解决这些哥儿发情期的问题,防止引发新的暴乱,就成为当务之急。
虽然知道制药人是太医院医正,可那人不仅被制成人彘,连口舌耳眼都悉数被戕害一空,根本问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时候,又是叶勉替他指了明路。
“阮阮,越是紧急的时候越不能慌。”
年长者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被他一双沉静温和的眼望着,裴阮竟真的压下急切,跟着他的引导思考起来。
“你好好想想,这天下有谁,能指使得动太医院医正冒着性命危险替他制药,又有谁有这个迫切的需要?”
“是……是梁英,只有他……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有发情期,所以才会不惜一切暗中研制这样的药物。”
“这就是了。阮阮,你再想想,既是这等要紧又隐秘的事,梁英自会护好这人,又怎么会放任暗部戕害?”
“除非……除非是暗部背叛了皇帝!”这下裴阮彻底捋顺了,“虽然黄叔叔是借太后起势,可太后也是加害阮珏的刽子手之一,黄书朗既然要复仇,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叶勉赞赏地看他一眼,“太后越想隐藏什么,鬼七就越要叫它暴露。有什么比扼住敌人咽喉,看他们垂死挣扎更痛快的复仇呢?所以阮阮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吗?”
“知……知道了。”裴阮瞧了眼叶勉,心底生出一股勇气,“我要去见黄叔叔。他肯定有药方,只有手握药方,才能反客为主,将太后和皇帝攥在手心里。”
“孺子可教。”叶勉忍住想要亲亲他眼睛的玉望。
上次激吻,彷如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打那之后,他时常借着教导之机,对裴阮做一些过分的事。
小东西上过几回当,不免对他生出防备。同他说话,必定要隔着一条书案。
哪怕心旌摇曳,却还故作一副划清界限的可爱模样。
只可惜抬眼看人时满目水意,根本藏不住一点心思。
叶勉将他揣摩得极透,也心知肚明,在这场与“叶迁”的角逐中,他早已不知不觉稳占上风。
毕竟叶迁是演的,叶勉才是真实的。
可他还不知足,他想要听小东西亲口承认,他爱小叔要比夫君多得多。
所以,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怎么办?想从黄书朗嘴里撬出药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他将你劫出皇宫重伤被俘,算起来已有一个多月,我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一句有用的讯息。”
狗男人坏得很,刻意隐瞒了裴阮晕厥后黄书朗替他挡箭的细节。
裴阮也没多想,“没关系,我多……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是吗?可近日叶迁才来寻过我,说叶崇山如今分身乏术,恐再难打你主意,阮阮也不想呆在皇宫,十分急切地想同他回家。我已应承下来,允他明日就将你接走,这辟玉丹,阮阮怕是来不及去问了。”
“不不不,我迟几日回家也可以!”裴阮一急,就忘记距离,急切地上前抓住叶勉袖口,“小叔……”
这一声又绵又软。
叶勉却轻轻掰开他的手,“我那好侄儿盼着与你团聚,可是盼了许久,你当真不怕他伤心失落?”
那语气里的试探,也就裴阮这个二愣子一无所觉。
“不怕不怕,夫君他心大,不差这几日。”
叶勉笑了,就势托住裴阮下巴,“原来阮阮对侄儿,也没我以为的那般情根深种。”
“唔……你别……”
“别什么?”叶勉咬住他下唇,含在口中轻轻研磨,“是别亲你?”
“还是……别摸你?”
炙热的掌心顺着衣摆按上细腰,握住腰侧款款摩挲,察觉到怀中人浑身瘫软,他坏心地将手探入“叶勉”这个身份从未明目张胆触及的地方。
“湿了呢……呵,都这样了还要回家?阮阮真的分得清自己心意吗?”
裴阮被他问得心尖一颤。
身体不会撒谎,汹涌的情潮令他毫无抵抗之力,他不知道如何辩驳,如果他真的喜欢叶迁,为什么对着不同的人,他也能起相同的反应。
“我不知道……呜呜呜小叔……”他哭着按住叶勉的手。
大约是开过荤,他的身体变得愈发敏。感,在男人富含技巧的挑逗下兵败如山。
一股急切地渴望堆积在胸口,裴阮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心痒难耐。
他……他想要小叔,竟像当初想要叶迁一样。
「统统,呜呜呜我……我真的坏掉了。」
在他即将沦陷前,男人却慢条斯理收回手,还毫不留情在他的肚皮上拍了一下。
“阮阮,人是不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的,太贪心,最后只会一个都得不到。”
那饱含警告的一下,叫裴阮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
是啊,叶迁不会接受他怀着小叔的孩子,小叔也不会接受……他同叶迁有过肌肤之亲。
这段混乱的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他默默退出。
“呜呜呜……”他伤心极了,慌忙从叶勉身上爬下来,又背过身去整好衣服,这才蔫蔫巴巴垂着脑袋,“我……我不会叫你们为难的。”
说到底,他还是得尽快做出抑制剂,趁着还没翻车赶紧跑路。
要是真翻了车,叶迁真和叶勉打起来……「呜呜呜,他怎么可能是小叔的对手!」
都到这个份上了,宿主竟然还没认出来,灯下黑果然要人命。
系统翻了个白眼,「说不定他们叔侄可以和平共处,到时候一三五叔叔侍寝,二四六侄子陪床,星期天让你喘口气,免得灌的太多你消化不良。」
「!!!」
裴阮可耻地发现,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红着耳朵甩了甩头,他捡回不多的底线,「统统,你怎么能这样!」
眨了眨湿润的长睫,他有点不敢看叶勉,“小叔,我们……我们去见黄叔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