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小郁,坐吧。”
季母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回头看他, 道,“季闻则, 你也过来。”
郁思白看了季闻则一眼,胳膊拐了他一下, 又暗暗磨牙, 才先他一步走回客厅,规规矩矩在季母对面的沙发坐下。
季闻则摸了摸被怼过的位置,半点疼都没感觉到,只忍着笑跟在他身后。
季母一身舒适的职业装, 笑起来眼尾有不明显的细纹, 一双眼睛含笑但凌厉, 温和的笑意仿佛给她套了一层剑鞘。
这是一位温和、但一眼就让人心生敬畏的女士。
“今天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见面, 随意一点就好。”她说,“我原本以为, 第一次跟你见面,应该是在工作场合,没想到……”
她看了眼季闻则, 轻笑:“他现在就把你带来了。”
闻言, 季闻则也挑眉勾唇。
母子俩笑起来,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又显而易见看得出不同。季母笑起来, 弧度和善意都恰到好处,季闻则的笑容更懒怠些,却更生动。
他直截了当道:“我只是跟您说, 今天晚上我们两个要过来看捷风……您原本不是说今晚要加班,睡在公司吗?”
被儿子拆了台,季母轻呵了声,季闻则刚要坐下,就被她抬手拦住。
“十分钟后我有个会,你去帮我开吧。”她说着,扫了眼动作一顿的儿子,淡淡道,“你求人办事儿,连这点觉悟都没有?”
既然不让坐,季闻则索性改为单手撑在沙发背上,弯着腰看了眼郁思白若有所思的侧脸,才挑眉笑道。
“不就是申请晚点再回总部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您这会儿跟我提这个,有点坐地起价了吧?”
“真是远香近臭,突然也不是很想让你留在总部了。”季母淡淡一笑,表示你的筹码也不是很重要,然后便不再看他。
郁思白坐在沙发上安静听着,目光不时在两人间转换,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
比起他印象里母子间亲昵的相处,季闻则和季董,似乎更像是关系不错的合作伙伴,又或者是朋友。
明明顶着两张一眼就看得出血缘关系的脸。
正想着,他就见季母看向自己,含笑道。
“小郁,你工作室和庭季的合作,也不必非要经他的手吧?”
郁思白愣了下,下意识要回头。
“……啧。行,帮你开会。”季闻则被捏住命脉,又气又好笑,当即站直,掌心在郁思白后颈贴了下,道,“能应付吗?”
……应付啊?
郁思白被他的用词一震,但看季母始终神情温和,也就抿了抿唇说。
“你都把我带来了,还问这些?”
他侧头看着季闻则,在季母看不见的角度皱了皱鼻子,带了点嗔怒瞪他一眼,季闻则仔细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半点慌张,嗔怒之下,全是对他的信任。
定定看了两秒,季闻则才放了心,抬手松松揉了两下他的脑袋,莞尔。
“那我上去了,尽快处理完工作来救你。”
“我看小郁是好孩子。”季母抿了口茶,“我也不是对谁都像你这样……别磨蹭,误了我的会。”
季闻则耸肩,给郁思白递了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转身上楼。
原本把毛脑袋规规矩矩搁在季母身侧的捷风,忽然抬头,眼睛滴溜溜来回转着,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哒哒地也跟在季闻则身后走上楼梯。
“捷风,不上去了。”季母回头叫它。
但边牧总有自己的想法,决定了就完全不打算回头,充耳不闻。
捷风虽然还很活泼,但毕竟上了年纪,上楼也是负担。季闻则见它要跟,索性弯腰,把毛茸茸的一只抱到肩上。
季母看了眼在季闻则肩头开心贴贴的捷风,收回视线,对郁思白玩笑道。
“你看,我这人经常做这种不近人情的事儿,不招人待见,也不讨狗喜欢。”
郁思白多看了捷风两眼,压下心头蠢蠢欲动的“我也要抱”的冲动,收敛心神,想了一下说:“但是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季母示意他继续说。
“我不太懂管理公司,但您能把庭季做到今天的地步,说明您的做法是对的,不是吗?”
季母笑了声,淡淡颔首道:“你很会说话,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的语气并不冷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还是让人能轻易感受到,一种温和的自信。
——她很满意自己的“不近人情”。
郁思白虽然在庭季的分公司,但平时连自己公司的事儿都懒得多问,对总部那边的了解,更是仅限于“季董姓季”了。
现在几句话下来,才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所以,是要说工作调动的事?郁思白想。
刚刚听他们对话的意思,似乎季闻则被要求现在就回京,但他本人不愿意?
来找我当说客吗……
“我原本以为,我的儿子也会是这样。”
季母的话题突然一转,让郁思白有些意外,不由得更专注了些。
“你觉得呢?”她温和看着眼前的青年,半点工作都没谈,而是带着好奇问。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前、现在。”
郁思白一时哑然,认真想了半晌,才说。
“如果您是让我对他作出评价的话,抱歉我作不出来。但如果您的意思是,他对我来说是什么……那对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季母笑说:“不用这么拘谨。我也是上网的,你们的事,也了解些始末。今天听说你过来,实在好奇,所以才特意回来见你。”
“无论作为领导,还是作为母亲,我都很开心能有你这样的孩子,出现在他生命里。”她说。
郁思白已经开始后悔刚刚夸下海口,信誓旦旦表示“我能应付”。
搭在腿上的掌心不明显地攥了攥,郁思白抿了个笑,蹦出一句:“……谢谢。”
季母看了看他,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包里拿出两小包零食,自己留了一包,另一包放在茶几上推给他:“边吃边说。临回来前在前台拿的,想来你们年轻人晚上总喜欢吃点东西。”
说着,她先撕开包装,郁思白这才也跟着拆了,发现里面是小块小块的糖霜饼干。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响起后,郁思白才觉得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季母似乎觉得饼干有点过甜,一口零食一口茶,随口聊着。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季闻则和我不算亲近。小时候我就对他缺乏陪伴,等他进入公司工作,作为继承人,我当然要对他更严肃地对待。”
郁思白点头。季母看着他腮边微鼓地嚼动,然后每句话都乖巧点头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又摸出一包零食给他续上。
季闻则怎么就没有这种赏味期。一位母亲的心里,在此刻发出疑惑的感慨。
“谢谢阿姨。”郁思白双手接过零食。
季母看着他,想着季闻则,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很有天赋,成长得很快,他在我面前说他可能天生就该走这条路——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前些年我才发现,他或许已经成长了,但他还不够成熟。”
郁思白微微拧眉,目光疑惑,却也抿起唇,暗暗带了些不赞成。
季母把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孩子真乖,一句顶撞的话都没有。再开口,虽然没有解释,但语气更和缓了些。
“庭季不止这一个分公司,但他应该没跟你提过为什么会调任去沪市?”见郁思白点了点头,季母才笑道,“他自己估计也挺莫名其妙的。”
“去沪市之前,我觉得他整个人的状态,像空中楼阁一样。”
“他把自己活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并且在做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事情——诚然,他做得很好。但总有一天,他会因为这一点而出大问题。”季母说。
“所以……您觉得他该变得更成熟?”郁思白问。
季母颔首:“如果说作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其实我应该坐下来和他好好聊聊的,但很可惜,我们坐下来的时候,只会是在会议桌前。”
“我不擅长情感沟通,而他也已经过了那个年龄。我很抱歉,但这件事只有他去独自面对了,不过我想,或许沪市会对他有帮助。”
郁思白道:“是因为他以前在那里吗?”
“我记得那里有他以前的朋友。”季母说,“想着,或许他们见了面、聊聊天,能开解开解他呢?”
“结果没想到,雪中送炭,倒是遇见了你。”
“不逃避,不排斥,接纳全部的自己,这才是成熟的标志。你让他做到了。”
“他跟你在一起,我看到了他的变化,好的变化。所以,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他的领导,我都很感谢你在他生命里出现。”
面前是季母含笑的眼神,郁思白顿了顿,却摇头。
“没有雪中送炭……是他先帮我的。我只是恰好遇见他。”
季母一愣:“我知道你是他以前的粉丝……”
“不止这个,阿姨。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喜欢谁这么多年。”郁思白很轻地笑了一下,颊边梨涡一闪而过。
“他以前撒出去过太多的火种,所以我想,即使现在和他重逢的不是我,也总会有别人的,他在很多人心里都有一样重的分量。只是我很幸运,我是第一个能和他聊起以前的人……我是说,我没什么值得感谢的,该感谢的是七、八年前的季闻则自己。”
“原来你这样想吗?”季母细眉微挑,然后笑说,“好吧,但这不妨碍我对季闻则的目光很满意。”
郁思白指尖蹭蹭鼻头,被这么直白地一夸,倒是有些赧然。
“听季闻则说,你明年有回京开工作室的想法?”说完季闻则,季母就问起他的工作计划来。
她没摆什么领导架子,耐心听着,不时在郁思白卡顿的时候,提两句建议。两人聊了半晌,二楼书房的季闻则,终于关上门,扛着狗下来。
“相谈甚欢啊二位?”他笑笑。
捷风又摇着尾巴蹭到季母身边,她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才起身:“不早了,把身上毛粘了就走吧……小郁,还有两包零食,你一并带走吧。”
郁思白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多了两包小零食。
“……谢谢阿姨。”他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好好装起来。
季母满意点头:“叫司机了吗?”
“晚了,我自己开车吧。”季闻则说,“空房那边不是停了一辆?”
“行,随你。”季母说完,转头又对着郁思白叮嘱几句。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好好努力,好好过日子。”她笑了笑,看了眼推开大门、正暗示捷风跟着一起走的季闻则,温和的语气下露出些许不满,淡道。
“狗就不要带走了。”
捷风一听,当即一个屁股墩坐下,没再跟着季闻则往外走一步。
郁思白噗地笑了,最后弯腰摸了一下捷风的头。
“阿姨,其实捷风还是跟您很亲的。”说罢,他抬头看向季母,眨了眨眼睛,明显话里有话。
季母顿时了然,瞥了眼季闻则,不由得轻笑出声:“小郁真是讨人喜欢。”
“对了,明天你们要去看工作室的选址?”她问过后,直接说,“定下来告诉我,我出钱给小郁买。”
“阿姨,这——”郁思白刚要婉拒,就见季母抬手制止。
“你得答应,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本来应该让你常来家里吃饭的,不过我自己都没这个情调,也就不折腾你们了。”季母不大在意地笑笑。
“所以我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外人知道,你是我们家的小辈。”
“点头就行。”季闻则抬手搭上郁思白肩膀,一脸正色,开口却轻笑说。
“毕竟郁老师的一百万也不能白花……”
郁思白大惊。
他俩欠债还钱的事儿,谁都没提,但向来都默契地划进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范畴。
季母果然疑惑,但看一对年轻人的表情,一个微恼,一个捉弄,想来是他们小情侣自己的悄悄话。于是只是笑笑,没有多问,目送他们走出院子。
-
两人并肩走在夜风里。
别墅区的车道宽而冷清,两边树都栽得不高,只一盏路灯,就能映亮一条长街。
从昏暗的门口走到路灯下,才看得见他们不知何时拉在一起的手。
“你不是第一个。”季闻则忽然说。
“什么?”原本谁都没说话,正听着蝉鸣的郁思白愣了一下。
“在楼上,那会儿会议还没开始,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季闻则轻笑,“我听见你说,你只是很幸运做了第一个?”
“哦……”郁思白轻咳一声。这么剖白内心的话被重复出来,不免有点小尴尬。
“真是这么想的?”季闻则侧头看他。
郁思白抿唇,歪了歪脑袋:“不然呢?”
轻笑声中,季闻则抬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替他摇头。
“不,你是唯一一个。”
郁思白只当他是讲情话,手肘轻轻拐了他一下,按下心头重了些的心跳,故作敷衍地笑说:“嗯嗯嗯对。”
“我说真的。”季闻则却道。
“你以为你只是那么多‘Execut2粉丝’里的一个?或者那么多下属里的一个?”
郁思白哼哼:“不然?”
“不是。”季闻则屈指,蹭了一下他微凉的脸颊。
“你太显眼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他……那个十八岁的灰蓝毛的家伙。”
“你和他有一样的眼神,只有你有。”
郁思白心尖重重一条,面上却是怔愣,末了失笑:“喔,我是十八岁的Execut2给你留下的遗物?”
他抬眼,和季闻则对视,对方却忽然弯腰,张口在他唇边轻咬了一下,一触即分之后,笑叱。
“你这嘴,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郁思白冷不丁被挑起下巴咬了,脚下步子顿了顿,抬起头脖子一梗,刚要说话,湿漉的唇边被夜风吹得一阵凉,就忘了要兴师问罪些什么。
反正……反正也不疼嘛。想办法咬回去就是了。
眼睛一转,又琢磨起“扳回一城”的郁思白目光游移,随意地越过季闻则,落在他脑后的夜幕,却忽然愣住。
“哇,好多星星。”
顺着他的视线,季闻则也抬头看过去。
漫天星辰。
“今天天气挺好的,难得能在城市里看到这么多星星。”郁思白几乎看得目不转睛,“好像也只有小时候在海边见到过……”
“嗯,毕竟也算郊区了。”季闻则说,“这片刚买的时候,比现在还荒些,要是那时候,我都不敢带你来。”
“为什么啊?”郁思白眼睛都弯起来。
季闻则就说:“怕你以为我是人贩子。”
“那我给你数钱嘛……”郁思白随口嘟囔,又仰着头找了半天,“奇怪,怎么看不到月亮?”
“你要听哪种解释?”季闻则问。
“这也能选?”郁思白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都说说!”
季闻则就勾唇,缓缓道:“猜你想听到的是:因为今天是初一,新月本身就不亮,没有干扰,所以才看得见这么多星星……”
郁思白追问:“另一个呢?我不想听的?”
“另一个是我想说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弯腰,一手揽住郁思白腰间,另一只手在他大腿后用力一托。
郁思白还没回过神,就只觉得一阵心慌的失重感,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已经高处往常一大截来——
他被季闻则一点招呼都没打就抱了起来,像在楼梯上抱捷风一样,他的胸口也抵住季闻则耳畔。
季闻则现在肯定能听见他跳得快死了的心跳声——
“害怕?”季闻则抬头问他。
却看见一张再兴奋不过的脸。
郁思白紧紧攥着他肩膀的衣服,手都抖了一下,可还是仰着脸摇头。
“不怕!”
季闻则无声笑了声,就在原地停下,他没有松手的意思,郁思白也就不说下来。过了几秒,他试探地抬了下手。
明明只是高了一点,可夜幕上挂着的星星,忽然就变得触手可及。
他拽拽掌心里的布料,低头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路灯的轮廓落进青年眼底,像空中缺了的那轮圆月。
“你不是遗物,你是月亮。”季闻则说。
“是Execut2托到天上,又照亮季闻则的月亮。”
郁思白怔忪的神色里,他把臂弯揽得更紧,仰头轻笑。
“天上没有月亮,因为月亮被我抱住了,今夜只能照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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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爪]
